袁蓬坐在窗前，封闭的办公室内没有开灯，天光从窗户渗进来，明暗分明的线打在他半边身子上。
桌面上是贺临风宣布见面会的新闻界面，标题被媒体夸张地标记为‘顶流归来，摇钱树疑似长破天直指云霄之上’，颇有些中二又骇人的黑色幽默。
签着贺临风飞扬字迹的协议摊在报纸旁边，被黑金的钢笔压住一角，笔尖被卸下来，墨囊里一点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熹微闪烁。
他做出过无数次这种宣判。
他处理过很多对云霄不忠的人。他原本没想过用这种手段对付贺临风的——因为那人在一开始就明确告诉过他，要控制的最好时机是在运势腾飞之前。也就是艺人的素人阶段，出道之前。
这种协议想绑定的存在命运越‘重’，需要交换的筹码也就越多。否则那么多没出路甚至要赛博算命要饭的大师，用一纸契约糊弄到某些缺心眼富豪的签名直接盗运换人生岂不美哉？
贺临风已经彻底不可控……可那个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已然深入了钱权高位，早就不怎么依赖云霄这个中级货源。
他拿贺临风别无他法了。再犹豫，再退一步，就是天高任鸟飞，他不愿看到的腾飞。
而这一次，在他即将挂断电话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老朋友，人都到你办公室门口了，就不用电话交流了吧？”
袁蓬的瞳孔皱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燕时雨？！”
“你的手段还是这么古老，本来以为对付那些没成长没根系的小年轻足够了，结果还是翻车了啊。”
袁蓬的视线藏着愤怒和不甘：古老还不是这家伙勾到上面那些权贵圈子后不正眼看他，连操控人的术都用旧版本敷衍他！
燕时雨笑着对付了他眼里的不甘：
“本来契约术这类因果术法，没有天赋的就难以使用。而且因果契约那端的气运越强盛，所需要的能力，受到的反噬就越大，我不给你更强的也是担心你哪天贪心不足，把自己玩死了嘛。”
袁蓬甚至无从反驳。
他冷笑一声，“那燕大师现在来是干什么？看我对手下艺人出手，处心积虑陷害不得？”
“这个贺临风运势非凡，也难怪你控制不住。”
他乐呵呵地踩着人额角青筋发言，“你的手段也太粗暴，我走之前给你留的怨灵，养了多年，现在也算个不可多得的强势厉鬼，却被你拿去直接放人堆里，啧啧，破釜沉舟啊？它现在可以直接杀人了吧？”
监控画面忽然漆黑一片，而后几度破碎崩裂，冷风嘶吼，人群尖啸，坠入了电磁花白的点状海洋，屏幕和音响里只余下一片寂静的嗡鸣。
袁蓬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心中的忐忑越来越深，眉心的山能压死好几个愚公。
燕时雨说的没错，那只怨灵跟了他六年，为他处理过多少事情，多少次出入现场，如今早就不依赖于外物和幻境心理恫吓，已然可以直接作用于人体，意味着可以被现代设备记录下来。
也意味着，云霄主动从‘无关联无记录没证据’的清白之中走了出去。要是这还没能一举废掉贺临风……
十几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他没能松下的一口气还是憋在肺叶里，将他的心脏都拖得下沉。
贺临风安然无恙，还能从容万分地控场。
监控屏幕里人群终于退潮，袁蓬靠在办公椅上，无自觉地压眉瞪着桌面：贺临风肯定会第一时间想到他这里的，那家伙……
“他身边有人的，不怪你一直捆不住他。”燕时雨安慰般开口，但袁蓬知道这人绝不是对他这个老朋友突然起了好心。
其实没多少人知道贺临风会驱灵。
除去最开始没完全觉醒的时候，贺临风后面应对灵异场甚至能做到毫无痕迹。而人前那几次也被胥明懿有意混淆传闻，就算有人猜到贺临风有灵异手段，也不会想到有多特殊，到哪种程度。
反倒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胥明懿，胥少爷改姓离家，拜师怪人，玄门内半公开的事实。
“那位大少爷，可是我那怪人师叔的弟子。”
燕时雨似乎嗤笑了一声，“为了收这个弟子甚至被逐出了师门，怪人。”
他看明白了贺临风身上爆发的怨气压制了厉鬼，正常，御鬼驱灵本就是业内灰色地带，现代玄门不是所有人都有凭自身驱鬼的能力，在他人辅助下契约强大灵体为己用也是常规操作。
就算贺临风才入行几年，身边的胥明懿资历却不浅。本来这种道具就能转赠，就像他送给型迟的钱币，送给**生的书，卖给许多人的怨灵罐子一样。
屏幕上内容忽然发生了变化，袁蓬下意识看向做了什么小动作的燕时雨。
燕时雨饶有兴致地看着幕布，当事人才从见面会的场馆走出，拐了个角，本该人群密集的回廊过道却空无一人。
“养怨灵的吧？”
声音没有经过音响直接回响在办公室，袁蓬转回头，画面视角高度大概在成年男人的肩上。
“把你的怨灵放出来，我有点兴趣。”
正对面是被人拦住的贺临风，声音是老年男人，却少了几分慈祥和蔼，只剩下理所应当的命令口吻。
贺临风脸上没多少意外，抱着臂，似笑非笑，“谁让你来的？袁蓬？”
被提到名字的袁蓬攥紧了手掌，手下纸张被揉皱，燕时雨幸灾乐祸，“现在人家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都怀疑你，你真的危险咯。”
“……帮我，”声音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沙哑而狠厉，“帮我处理掉他，什么代价都可以。”
燕时雨打量了一圈他的办公室，又瞥向26层高楼的窗外，地理位置优越。
“云霄这些年发展倒是实在不错。”他没有表态，只是客观评价了一句，毫无兴趣地转头看屏幕，“继续看会发生什么吧。柳正极是我师叔，他会帮我试出来对方底细的。”
画面里显然对应着正在现世中发生对峙。
柳正极对贺临风的散漫质问极端不满，皱眉厉斥：
“用些邪门歪道，还不知礼数，当为玄门之耻！小子，你师从何方？”
贺临风忽然有种穿越感。
这种自视甚高的傲慢，莫名其妙的挑衅，像是从没现代道德法律的地方穿过来的旧时代余孽。
自己才是真千年老鬼吧？怎么这家伙和自己曾经遇到的跳脚炮灰一模一样，难道是故人夺舍复生？
可惜柳正极是活人，实打实的现代人，看着皮老实际骨龄不超过七十。
贺临风没有直接动手的意思。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闯荡互联网呢？”
胥明懿之前将猜测告诉了他，互联网最近炙手可热的黄大师就是鬼市里和他们争青铜凶剑的柳天师，柳正极。
他专门去搜了那个‘黄大师’的账号，还是个知名玄学博主，大v认证，平台粉丝破千万的大网红。
“黄大师？”袁蓬皱着眉，显然是认出来了被贺临风喊破身份的老人。
燕时雨心情不错，像是看到了期待的电影，甚至有耐心回答他：
“我师叔。最近在凡人堆里还挺有名的吧？”
袁蓬一言难尽，他知道这人傲慢，却没想现在一口一个‘凡人’……他自己是什么？神吗？
“老朋友，你那什么眼神？我都让同门帮你找场子了，还在怀疑我的意图？”
话说的好听，见人说鬼话，自己倒是挺感动，袁蓬已然心沉如冰，却只能寄希望于燕时雨真能帮他。
明明现有法律无法找到证据定罪他，但是他就是不敢回想贺临风那双明火淬炼的眼睛。
而燕时雨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也没有意图关心。
“小混账无礼！”
画面里手机屏幕明晃晃地竖起来，正是这位黄大师的短视频平台账号主页，贺临风语气里的赞叹让柳正极暴跳如雷，只觉得在阴阳怪气嘲弄，挥手就要砸碎那手机屏幕。
贺临风诶了一声，敏捷躲开，收回手机，“多少人想吃互联网这碗饭还吃不到呢，您一位古稀老人混得这么风生水起的，怎么还吃完饭砸碗呢。”
他好像没猜到对面雷点似的，继续雷点狂踩火上浇油，把柳正极一古板老头气得面红耳赤，再也维持不住高人平静，直接从身上掏出来金属阵盘往地上摔。
“这位老人家，活在现代社会吗？现代是有法律的。”
贺临风目光在阵盘和封闭的空气中一凝，若无其事地避开攻击。
他的能力不适合对活人尤其是除灵师出手，当矛盾没有大到要弄死弄傻对方的时候，而且显然对方目的不明，出手不弄死就有暴露的风险。
但还没来得及思索怎么用几分力让人暂时失去五感，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就闯入隔绝的气局，略过他肩旁：
“前辈，之前抢我看重的剑，我让给你，怎么没看到啊？”
贺临风听着那人少有的冷硬口吻，真情实感地笑起来，放松身体，任由来人挡在自己前方。
“是顾忌着，不能在同行面前使用凶器吗？”
胥明懿细长手指间扣着一柄金属的改造峨眉刺，偏头冷笑。
被不速之客突然闯入结界，又被精准戳中了忌惮的点，柳正极心中大骇，强行克制住了出手的冲动，仔细打量了那两人。
这会儿才想起来面前两个年轻人是谁，和他有什么交集。
“胡说！我只是用那把剑来研究古灵纹和镇压！少血口喷人，污蔑于我，你个小辈才是有心寻找凶器，居心不良！”
胥明懿忽然开口，“柳大师，你身上的凶煞气溢出来了，常年与凶器相伴吧？这种程度得是吞噬凶器上的煞气才能做到了。”
“你、你在说什么？！”
“这个法门……老师好像和我提过，正统邪术啊，害人害己，”胥明懿用一种自上而下的视线，睨过柳正极全身，最终砸下四个字的评价，“活不长久。”
“胡说八道！”柳正极破大防，“你那老师能有什么见识？！窥探我门秘法还恶意污蔑！眼界低下！”
胥明懿挑眉，竟然和老师是同门么。
监视术另一边燕时雨摇摇头，明明是晚辈却露出了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
三言两语就被人挑动勾出了情报，柳师叔果然蠢笨又沉不住气。
几番斗法相持，柳正极意识到自己无法拿下胥明懿这个小辈，旁边还有个没出手的贺临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呆的越久暴露的越多，咬牙脱离了现场。
心里的慌乱让他没感觉到一道劲风刮过肩后，有东西显形掉了下来，轻飘飘落到旁边花坛里，监视术连通的屏幕画面也悠然下降，最终定格在灰白的天空。
胥明懿收回手，贺临风挑眉，注视着人握着尖刺缓步上前，蹲下身，在花叶间翻找起来。
花坛土里躺着一张黄纸剪的纸人，不到巴掌大，眼睛空洞，额头上红线勾勒着法阵。
胥明懿凝眸，忽然感觉透过纸人的漆黑瞳孔，对上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燕时雨表情一顿，好像已然忘记了呼吸这个人类本能。
片刻后他哈了一声，眼里涌现一股莫名的兴味，却在胥明懿真正看穿前挥了下手，纸人在被对方挑起来前化作了灰烬。
胥明懿来不及也没法阻拦，皱起眉，指尖刚要拈起灰烬就被贺临风拉住。
“能被远程焚毁，说明载体在他人的控制中，说不定有后手。”
柳正极背后绝对另有其人。
为什么胥明懿的玄门内半公开柳正极认不出来，燕时雨却能认出来，因为燕时雨在现代混得如鱼得水情报通畅，柳正极是看不上也不愿主动了解现代信息的老顽固。
至于老顽固怎么成为千万大网红的……鬼市那章和他一起的不是有个年轻人嘛，对方在帮他运营账号（）而且老柳一直在洗脑自己上网拍视频传教普罗大众和网红卖笑的能一样吗。）吃饭嘛，不寒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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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