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分,雨下得缠绵而阴冷,仿佛天底的水汽都聚到了京城。
段天音闭门读书已近半月。
段文渊请来的师父姓宋,曾是刑部有名的铁面推官,他虽然年逾花甲,眼神却锐利如盯紧猎物的鹰,若非段父官居高位,又亲自出马,客客气气请他出山,以他的清高性子本来是断不肯给个娇弱的女学生教授律法的。
宋师父第一日见段天音,什么寒暄也无,只丢来三卷砖头厚的《容律疏议》和一卷字迹密麻的《刑统》手抄本,语气不容辩驳,对她交代道:“五日,通读,理出刑名、贼盗、户婚、杂律四篇要义。五日后,老夫考校。答不出,老夫卷铺盖走人,酬金不退。”
段天音乖巧地点点头,没说话,沉默地翻开第一卷。
陈年的墨香和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纸面上的文字瞬间将她笼罩在无上的律法权威之下。
也好,她正需要用冰冷严谨的律条将那些小儿女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
段天音连日里白日读律,夜里抄卷。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指尖磨出了薄茧,眼眶下是挥之不去的淤青。
绿浓心疼小姐,偷偷告诉王氏:“小姐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送去的饭菜常常只动几口,人都瘦脱形了。”
王氏红着眼圈去看女儿,只见到书房里那个伏在如山书卷后的单薄背影,肩胛骨在素色衣衫下凸出得惊人。
“让她读吧。”段文渊在书房对垂泪的妻子道,声音疲惫,“心里憋着那股劲,总得有个去处。读书,总比憋出病来强。那宋师父是出了名的严厉,或许能磨磨她的性子。”
雨丝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段天音正读到“贼盗律”中关于“监守自盗”的严苛条文,旁边朱批小字注着前朝一桩粮仓舞弊案,主犯枭首,家产充公,妻女没入官婢。她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字句,心头却闪过梁司言查案时冷峻的侧脸。
她用力摇头,将这不请自来的影像驱散,翻到下一页“户婚律”,目光落在“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杖六十。虽无许婚之书,但受娉财,亦是”上,细细思量着。
是了,普天下的男子明媒正娶,应是要递婚书、定婚约、给娉财的,三样都齐备了,才足显娶妻的诚意,可见梁司言对靳云瑶求娶之心是真心诚意的。
相较之下,她被冲昏头的一腔孤勇和一厢情愿显得无比可笑。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讥笑自己,何况旁人呢。
段天音轻叹了口气,段府清流名誉,恐怕要毁在自己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儿手上,真是作孽。
这时,王氏身边的张嬷嬷来了,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请柬,脸上带着几分小心:“小姐,永宁郡主府送来的赏花宴帖子,就在后日。夫人说了,小姐总闷在屋里也不是法子,郡主面子大,不去不妥,也该出去散散心,见见人。”
段天音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那请柬。永宁郡主,圣上的堂妹,最喜热闹,常办雅集。从前她是这些宴席的常客,与那些勋贵千金们品茶斗诗、投壶赏花,也曾言笑晏晏。
“辛苦嬷嬷,劳烦回母亲,就说我去。”她双手接过请柬回道。
躲,是躲不掉的,既来之则安之。
赏花宴设在郡主府的听雨轩。轩外曲水流觞,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如云如霞,却被连绵的雨打落不少,零落成泥。
段天音到时,轩内已是衣香鬓影,语笑嫣然。她今日特意挑了身最不起眼的藕荷色素面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毫无纹饰的白玉簪,一身打扮素净至极,却合乎礼数,不落话柄。可当她踏进水汽氤氲的轩内,原本流淌的谈笑与丝竹声,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又迅速浮起,却裹挟了更多隐晦的视线。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审视、打量,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像是误入华丽鸟笼的一只羽毛黯淡的雀,瞬间成为所有羽色鲜亮同类注目的焦点。
她恍若未觉,行至主位,向永宁郡主行礼。郡主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笑容和煦:“段家妹妹来了?快些入座。听说你近来闭门读书,精进学问,真是难得。” 语气温和,话也挑不出错,可那“闭门读书”几个字,落在此时此地,便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意味深长的涟漪。
座中已有低低的嗤笑声传来。
段天音面色不变,谢过后,在靠近末席的位置安然坐下。身边是工部侍郎家的三小姐,从前诗会上还曾互赠过诗笺,算有几分薄交,此刻却只是在她落座时略微侧了侧身,端起面前的越窑青瓷茶盏,专注地品着。
宴席在琵琶淙淙中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时令的茶点,精巧细致。贵女们重新拾起话题,声音却比先前更浮夸几分,议论着谁家新得了南海来的斗大珍珠,品评着哪处皇家别苑的魏紫姚黄开得最盛,比较着宫中新赐下的胭脂颜色孰更娇艳。
段天音安静地坐着,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旧玉扣,不知是哪支丢弃的簪子上残留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说起来,”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忽然拔高,打破了那片浮华的和谐。是太常寺少卿家的柳若闻,素来以“心直口快”闻名,实则是口无遮拦。她捏着绣帕,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前几日我随母亲去大相国寺进香,倒瞧见一桩趣事,说与姐妹们解闷可好?”
众人的目光自然被吸引过去,不少已悄悄瞥向段天音。
柳若闻很满意这效果,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才道:“你们猜我瞧见谁了?竟是梁少卿陪着靳家姐姐,在禅寺后院里说话呢。虽说梅花已谢,可两人站在一处,真真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我原想避开,却隐约听见梁少卿说,待手头那桩棘手的案子了结,便去府上提亲,也好让靳老夫人安心。”
她话音恰到好处地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却又精准地扫过末席的段天音,帕子掩了掩唇,故作懊恼:“唉呀,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光顾着说趣事,忘了段妹妹也在。妹妹莫怪,我不是有心的,妹妹大人大量,定不会与我计较吧?”
满座刹那寂静。
唯有帘后乐伎的琵琶声还在叮咚流淌,此刻听来却格外突兀刺耳。所有的视线,好奇的、兴奋的、鄙夷的、看好戏的,齐刷刷聚焦在段天音身上。她们在等,想看看这个曾当街拦男人、被当众拒婚还不知收敛的段家小姐,是羞愤离席、掩面哭泣,还是失态怒斥?
段天音迎着那些目光,定下心神,缓缓端起面前那盏早已温凉的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抿了一口。
“雨前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回甘。”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郡主府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永宁郡主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意深了些:“你这孩子,倒是个识货的。这是陛下新赏的贡茶,统共也没得多少。”
话题似乎就要被这杯茶轻轻带过。
“段妹妹真是好涵养。”柳若闻却不依不饶,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话里的刺愈发尖锐,“若是换了我呀,被人那般……咳,当众拒了心意,怕是三个月都不敢出门见人呢。妹妹却能来赏花赴宴,这般气度,姐姐真是自愧不如。”
“柳妹妹。”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像春日的溪水流过卵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柳若闻愈发露骨的讥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了身软烟罗鹅黄绣缠枝玉兰襦裙的女子从席外姗姗来迟,行动间如水波流淌。
她发间一支碧玉玲珑簪,耳畔坠着小小的莹白珍珠。眉目如画,气质娴静温婉,往那一坐,便是一幅精心绘就的工笔美人图。
正是吏部侍郎靳明德的嫡女,靳云瑶。
段天音的指尖,在袖中那枚玉扣上微微收紧。鹅黄色……想起上元灯夜,她正好穿的也是这般颜色。
“婚姻之事,最是讲究缘分二字。”靳云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她目光柔柔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段天音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宽容与善意,“梁少卿与我自幼相识,两家长辈也多有往来。天音妹妹年纪尚小,一时慕少艾,有些女儿家心思也是常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诸位妹妹也莫要再提了,没得伤了彼此和气。”
她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极高。既点明了自己与梁司言根基深厚的“情分”与“两家之好”,又将段天音的“心意”轻描淡写地归为“一时慕少艾”的“女儿家心思”,最后还显得自己大度,为段天音解围。只是这“解围”,像是站在高处,施舍般的怜悯。
席间立刻有人附和:“靳姐姐就是心善大度。”
“本就是有些人不懂成人之美……”
“靳姐姐和梁少卿青梅竹马,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我听闻梁夫人在去年的生辰宴上,当着诸多女眷的面,亲自为靳姐姐戴上了一枚极宝贵的赤金锁,梁夫人的用意已是不言自明,梁府早已是认准靳姐姐了,偏的有些人不打听清楚,自讨没脸。”柳若闻说罢,以团扇轻轻掩面笑了笑,眼神仍瞟向段天音。
段天音不顾柳若闻的讥讽,静静看着靳云瑶。
靳小姐未搭话,只是眉眼温柔似水,唇角勾着温和的浅笑,衣领间不经意地露出一枚做工精致的赤金长命锁。
“诸位小姐说得是。”段天音突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冰面上,在一片细碎的附和声中格外清晰,“是天音唐突冒昧。梁大人品性高洁,重信守诺,既是与靳小姐有青梅竹马之谊,两家早有默契,自然该从一而终,白头偕老。”
她站起身,裙裾纹丝不动,朝主位的永宁郡主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郡主,许是昨日读书晚了些,此刻忽觉有些头痛,恐扰了诸位雅兴,想先告退了。还望郡主恕罪。”
永宁郡主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异常平静的脸,眼中那丝不忍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点了点头:“既是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让嬷嬷给你取些清心丸带着。”
“谢郡主关怀。”段天音再次敛衽一礼,转身,步履平稳地朝轩外走去。
身后,那些压低却足够让她听清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来:
“倒还算识相,知道给自己留点脸面……”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靳家姐姐这般温和亲厚、知书达理,岂是旁人能比……”
“就是,梁少卿与靳姐姐才是天生般配的一对……”
“云瑶姐姐方才还为她说话,真是好性子……”
那些声音,带着笑,裹着刺,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膜。段天音头也不回地走出听雨轩,走过盛放却不断凋零的海棠,直到出了郡主府,坐上自家那辆青绸马车,她才抚着胸口,长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扬声道:“先去西市的翰墨书肆罢。”
宋师父要的那套前朝大推官批注的《洗冤录》注疏,今日该到货了,得赶紧去买来。
马车迟疑了一下,终究转了方向,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路过朱雀大街时,段天音掀开车帘一角。雨幕之中,不远处大理寺那熟悉的朱红门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沉默矗立,门前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只石狮子,在雨中蹲踞,面目模糊而冷硬。
梁司言将锦囊递还时骨节分明的手,靳云瑶颈间那枚刺眼的金锁,席间那些或讥诮或怜悯的面孔……一幕幕场景似乎在这濛濛雨帘中回放。
段天音猛地放下车帘,将自己重新投入车厢的昏暗之中。
马车在雨声中前行,轱辘声单调地重复,碾过石板,也似乎碾碎了心中曾经鲜活柔软的东西。
当夜,段天音便发起了高烧。
昏沉中,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
她梦见自己一次次站在大理寺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前,一遍遍递出那个锦囊,而门内的梁司言面容模糊,一次次无情推开,锦囊一次次掉落在地,摔进泥水里,那枚獬豸玉佩滚出来,沾满污秽。
又梦见听雨轩内,无数张脸在晃动,都在嗤笑,靳云瑶颈间的金锁不断放大,晃出刺目的光,晃得她头痛欲裂,无处遁形。
高烧退去那日,天刚蒙蒙亮,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残花湿润的气息。
段天音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绣样,看了很久。
绿浓端着药碗,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见她醒了,欢快道:“小姐,您可算醒了……夫人守了您整整三夜,天快亮时才被老爷硬劝去歇会儿……”
“现在是什么时辰?”段天音哑着嗓子问。
“刚过卯时三刻。”绿浓忙放下药碗,上前想扶她坐起,“您先把药喝了,灶上还温着粥……”
段天音却抬手轻轻推开药碗,自己掀开身上厚重的锦被,沉默地落座于书案前,随后翻开桌上厚重的《名例律》,拿起笔,蘸了墨,于书页顶端留白处写下:
“段天音,永昌二十六年四月初八,于京师段府,始读。”
窗外,朝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万丈金光破开最后一丝晨雾,毫无保留地洒满庭院,终于将书房内映得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