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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亲问君心

大理寺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在午后日光下投出斜长的影子,威严肃穆。

段天音已在街角一株老槐树的荫蔽下等了近两个时辰,梁司言还未出现。

她的手在袖中捏着一个锦囊,手心已经沁出汗水。锦囊里,装着一枚她请玉匠连夜赶制的私章玉佩,印钮是獬豸,象征刑狱公正,还放了几片晒干了的玉兰花瓣,散发着暗香隐约。

“小姐,咱们回吧?”绿浓第三次压低声音劝道,不安地瞥着周围,“梁大人为了查案,行踪不定,今日怕是……”

“他总要回来。”段天音盯着大理寺紧闭的朱红大门,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绿浓才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今日是北境军报抵京的日子,他定会回来。”

她没料错,梁司言这半月来,几乎住在衙门查案。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清脆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午后街市的慵懒。

段天音听到马蹄声,猛地抬头,只见三匹快马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蹄翻飞,踏起浅浅烟尘。为首那人身着一袭簇新的深青色官服,外罩墨色披风,身形挺拔如出鞘利剑,正是梁司言。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与凝重,眼下青黑明显,下颌线绷得极紧,显然连日奔波,压力沉重。

段天音的心跳疯狂擂动起来。

“绿浓,在此等候。”她低声吩咐,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锦囊,从槐树的阴影下走了出去,径直挡在了大理寺门前的石阶下。

梁司言在门前勒马,利落地翻身而下,将缰绳扔给闻声迎出的门吏。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脑中仍在飞速梳理刚从户部调出的几处有关北境军械交割的蹊跷账目。证人暴毙,线索几断,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他像走在悬崖边缘。

正要抬步上阶的刹那,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梁大人。”

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分刻意的压低。

梁司言抬眼,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衫裙、身形单薄的少女。她的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十分清秀白皙,尤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正直直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交织的情绪。

他几乎瞬间就认出来了。

梁司言的眉头立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与不耐。

“段小姐?”他压低声音,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已有进出衙门的官吏和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此处乃大理寺官署重地,你怎可——”

“我有话同大人说。”段天音打断他,双手将那个锦囊捧到他面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只求片刻,说完便走。”

围观的人开始聚集。有刚下值的书吏,有路过驻足的小贩,对面茶肆二楼甚至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梁司言脸色沉了下去,声音更冷:“段小姐,请自重。此地非你该来之处,速速归家,莫要惹人非议。”

“那就请大人移步说话。”段天音固执地站着,锦囊递在半空,不肯收回。

“我只问大人几句话,问完,此生绝不再扰。”

梁司言疑惑地看着她。春风明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执拗。

他想起上元夜她差点跌落时惊慌却清澈的眼眸。

然后,他伸出了手,接过了那个锦囊。触手微沉,带着她的体温。

段天音眼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彩,几乎灼人。

可梁司言没有打开。他只是握着那锦囊,指腹摩挲过细密的纹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斩截:“段小姐,你的心意,梁某已知。然梁某心有所属,志在立业。实无暇亦无心顾及儿女私情。”

段天音脸上的血色,随着他每一个字吐出,一点点褪尽,最终苍白如纸。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他眼底那片深潭里不容错辨的疏离,明了他的回复已经是近乎恳切的拒绝。

“梁大人,我来这里,只想问,您对靳家小姐,是出于责任、承诺、世交之谊,还是……男女之情的真心喜爱?”她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梁司言明显怔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问得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大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对段天音而言,漫长得像一场凌迟。

“我与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公事,“相识多年,彼此了解,性情相合。至于其他……”他抬眼,目光重新变得冷硬,“非梁某需向外人道也,更与段小姐无关。”

“那便是责任多于情爱了。”段天音浅浅地笑了,眼神终于从梁司言脸上移开,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梁大人,您查案断狱,明察秋毫,可看得清自己的心?若是有一日,您遇见了真正不顾一切想携手相伴之人,可还会固守这‘可托付信任’的‘旧谊’?”

“段小姐!”梁司言的语气骤然转厉,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示,“梁某行事,自有分寸。婚姻之事,更非儿戏,岂容妄加揣测?天色不早,小姐请回。今日之事,梁某可以当作未曾发生,亦请小姐自重自爱,勿再执迷!”

自重自爱,勿再执迷。八个字狠狠扎进段天音心里,瞬间冻结了她所有血液。周围那些“不知羞耻”“死缠烂打”“有辱门风”的议论声,此刻清晰无比地钻入耳中。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一眼惊鸿、念念不忘,甚至愿意抛却所有矜持尊严来争取的男人,此刻用最疏离、最冷酷的姿态,将她满腔炽热的情意和最后一丝尊严,踩在脚下。

然后,梁司言将那个未曾打开的锦囊,递还到她面前。

段天音没有接。她只是看着他骨节分明、握过刀笔也执过马鞭的手,看着那枚她倾注了所有勇气和幻想的锦囊,悬在他们之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这锦囊里,”她听见自己有些空洞的声音说,“有一枚玉佩,我照着獬豸的样子刻的,他们说獬豸能辨曲直,我想……您用得着。还有玉兰花,听说能安神……”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滑过苍白的面颊:“梁司言,我送的东西就这么让你避之唯恐不及么?连打开看一眼,都不值得?”

梁司言递出锦囊的手僵了一下。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倔强仰着的脸,此刻在泪水中挣扎、明灭。

然后,他转过脸,眼底所有微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甚至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越来越多围观的人都能听清:

“段小姐,梁某再说一次。感念小姐错爱,然缘分天定,强求无益。小姐正值芳华,家世才学皆为人中翘楚,他日自有良缘佳偶。梁某身负要案,心力俱疲,实无暇亦无意于此。今日种种,皆如云烟,散了吧。还请小姐速归!”

他向段天音作了一揖,便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对门口已呆若木鸡的门吏沉声道:“关门。”

“梁司言!”段天音在他身后,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

梁司言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朱红色的厚重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锦囊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

绿浓哭着冲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姐!小姐我们回府去吧……”

段天音任由绿浓搀扶着,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沾了尘土的锦囊。手指触到里面坚硬的玉佩轮廓,是如此冰凉。

然后,她在四面八方好奇、讥嘲、怜悯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向等候在远处的马车,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细竹。

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绿浓抱着她冰冷的身子,道:“小姐,何苦呢……这梁大人真是铁面阎罗,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段天音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死死攥着那个锦囊,任凭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锦缎,却浑然不觉。

马车驶过长街,驶过朱雀大街,驶过那个曾跌落莲花灯的摊位,老匠人正修补着一盏新灯,抬头看见这辆熟悉的马车和帘后模糊的苍白侧影,怔了怔,终是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回到段府,段天音径直下车,穿过庭院,走进自己的小院。步履快得绿浓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去拿个火盆来。”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绿浓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姐?您说什么?”

“院子里那个最大的铜火盆,搬到我屋前廊下,生起火。”

“小姐,您要火盆做什么……”绿浓担忧地问。

“去拿便是。”段天音抬眼看向她,目光不容置疑,绿浓被那目光慑住,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咬了咬唇,终究不敢违逆,匆匆出去。

段天音径自入房,急忙去寻自己的紫檀木妆匣。

妆匣一层层抽开,珠翠琳琅,宝光流动,各色胭脂水粉整齐排列,还有各式簪环钗珥,都是母亲这些年来为她精心添置的,每一样都精致名贵,每一样都合她从前的喜好与身份。

她将这些一件件取出来,堆放在宽大的妆台上。羊脂白玉的素簪,点翠镶红宝的步摇,赤金累丝嵌珍珠的璎珞项圈,珊瑚配翡翠的耳珰……最后,是那支上元夜戴过的点翠蝴蝶簪。蝴蝶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她拿起这支簪子,指尖抚过冰凉的翅翼,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将它放在了那堆璀璨首饰的最上面。

接着,她走向书架。那里积攒了许多话本、诗集、闺阁词选。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再翻一页,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从前,她用精心调制的朱砂,在这些让她心旌摇曳的句子旁勾画圈点,也曾对着这些词句脸红心跳,浮想联翩。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让人窒息。

她将这些书册全部抽出来,堆在首饰旁边,很快又摞起高高的一叠。

最后,她蹲下身,打开妆匣最底层那个隐秘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深青色绶带。

她先取出绶带,握在掌心,那枚曾经象征“大理寺少卿梁”的银印,冰凉而沉重。

片刻迟疑。最终,她将那绶带放回了暗格最深处。有些东西,留着,或许是一种警醒。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段天音抬眼,看见父母匆匆走进院子,朝她房间而来。段文渊甚至还穿着官袍,显然是刚下朝归家,王氏眼睛红肿未消,面色憔悴,被丫鬟搀着,一进屋目光就紧紧锁在女儿身上。

“音儿,你这是……”王氏看见妆台上堆成小山般的首饰物件,又看见那层层堆叠起来的话本,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段天音走到父母面前,屈膝,缓缓跪下。

“爹,娘。”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水,只有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女儿不孝,任性妄为,令门楣蒙羞,更让二老忧心伤神,是女儿之过。”

段文渊下意识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沉声道:“起来说话,地上凉。”

“女儿不起。”段天音执拗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女儿有三件事,今日需禀明爹娘,求二老应允。”

王氏的眼泪又落下来,连连点头:“你说,娘都答应,只要你好好将养身子……”

“第一件事,”段天音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今日女儿要焚尽所有闺阁旧物,这些首饰,这些胭脂,这些话本诗词,凡与从前那个只知风月、不识疾苦的段天音相关之物,尽付一炬。”

段文渊瞳孔骤缩,他喉头滚动,声音发涩:“音儿,你……何至于此?过往之事,放下便是,何必如此自苦?”

“第二件事,”段天音仿佛没听见父亲的劝阻,继续说道,“女儿不学女红刺绣、琴棋书画,女儿要通读律法典籍,熟稔案牍公文,明察秋毫,断事如流。女儿要学真正的立身之本,安命之技。”

“第三件事,”她目光灼灼地望向父亲,“容朝女子可入仕,女儿要参加女科考试。若考不中,女儿自愿终身不嫁,在家侍奉二老,绝无怨言;若女儿得中,女儿便要入朝为官,凭自己本事踏入仕途!”

段文渊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忽然觉得,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女儿,真的不见了。眼前这个眼神决绝的少女,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震动和骄傲。

“你……”他声音干涩,顿了顿,才问出盘旋心头的话,“是为了他?为了梁司言?”

“是。”段天音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她缓缓摇头,补上后半句,“但也不全是。”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绿浓已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将最大的铜火盆摆在了廊下开阔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女儿从前以为,喜欢一个人,便该让他知晓,便该竭尽全力去争取,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是心甘情愿。”她背对着父母,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梳理思绪,“可这几日,女儿想了许多……”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泪,只有一种彻悟后的清明与决绝:“女儿现在明白了——女子要想在世间立足,若甘于做盲流弱势,便只能将命运托付在男子身上。嫁得好,便是一生的依靠;嫁得不好,便是一世的煎熬。可无论是好是坏,都由不得自己。女儿这一生不想过漂萍随风的日子。女儿想靠自己。”

王氏听罢,早已捂嘴哭泣,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肩膀颤抖不止。

段文渊沉默着良久,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去请宋师父来。”他对垂手侍立门外的管家沉声吩咐,“就说,我段文渊愿以五倍束脩,恳请他务必悉心教导小姐,直至小姐学有所成。所需一切律书典籍、案牍判例、公文范式,无论多么难得,无论花费多少,尽全力去搜罗购置,有多少,买多少,务必齐全。”

“老爷!”王氏惊呼,带着不敢置信。

“让她学。”段文渊看向妻子,又看向女儿,眼中沉淀着一片深沉的支持,“我段文渊的女儿,既有此志,便该有此胆魄与毅力。想做女官?好!爹助你一臂之力。纵然世所罕见,但只要你想走,爹就为你扫清障碍,天塌下来,自有为父,先为你顶着!”

段天音的眼泪决堤而下,她退后一步,朝着父母,端端正正,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然后,她站起身,弯腰抱起妆台上那堆琳琅满目的旧物,一步一步,走向廊下那盆烧得正旺的火焰。

话本诗词落入通红的炭火中,火舌贪婪地卷上纸页,墨迹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化作袅袅青烟;胭脂水粉承受不住高温,纷纷炸裂开来,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香粉扬撒出来,瞬间被火焰吞噬,空气中弥漫开混杂的香气;珠翠首饰熔成暗红色流淌的液滴,难以分辨。

段天音静静地站在燃烧的火盆前,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化为灰烬,仿佛要将这焚烧的画面,连同过往痴念,一同深深烙进灵魂深处。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了,火盆内渐渐只剩下灰白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