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到南,这一路的风都带着青草气。上官瑾坐在高铁车厢里,额角贴着冷玻璃,手指还残留着松香的气味。
窗外田野飞掠,脑子里却是空的。
她的艺考集训结束了,最后一场校考刚拉完,她手指发麻,回音还在胸腔里嗡着,老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只是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累过头了?”
“没有。”她说。
她确实没什么情绪,也说不上累,就是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每天练十个小时琴,吃饭、睡觉、排练、考试、比赛,她重复这些动作直到自己忘记为什么去做,表情平稳,声音清晰,从不出错。
集训期间她换了新的微信头像,一张小提琴局部,背景是散落的谱子,整个色调都是黑白的。
简珩那边……自从那天之后,就好像再没了消息。
她没有去问,没有去打听,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了。但她偶尔做梦,梦到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背对着她,风吹过头发,她喊不出名字,也触碰不到。
梦醒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拉琴的时候,手会突然一抖,走调了,节奏乱了。老师看她一眼,她马上咬牙继续。
她强迫自己专注,把自己困在练习册、节拍器和指法里,用痛苦填满空白。
直到艺考结束,返回镇江,春天的风里掺了点雨。她抬头看了眼一中门口已经有些陈旧的立体字,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归属感。
风吹过走廊,她终于想起,很久没有听见简珩的声音了。
这一节晚自习提前放了,她看见侯昊洋背着书包从楼里出来,脸色很难看。
她走过去。
“她呢?”她问。
侯昊洋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她许久,才说:
“她不在了。”
“去哪了?”
“……她走了。去年三月初。”
“什么意思?”她几乎听不懂,“她搬走了?”
他看了她一眼,喉咙动了动:“你还不明白吗。”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她额前碎发扬起。
“她不是不想见你。”侯昊洋声音很低,“她只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上官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好像她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
“她走前…有东西留给你。”侯昊洋顿了顿,“你或许可以问问她的家人。”
那天下午没下雨,但天阴着,宛如一张泡久了的纸,**、寂寥。
上官瑾没回家。她一个人沿着旧路往海洋馆的方向走,没开导航,也没刻意去想,只是脚下的路自己把她带到了那儿。
那座玻璃圆顶的海洋馆还和记忆中一样,摆放不变、光影未改。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路过那个曾经一起驻足的水母缸,水母依旧在蓝色光影中慢慢漂浮,绽出绚丽的花纹。她站了很久,倏地,她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是梧桐大道。树叶已经绿了新芽,地上散落着几片去年的老叶,她伸手摸了摸树干,居然有这么粗糙吗?那时她跑来质问简珩,对方显然没意料到她会来,她看见自己皱眉的样子从她微微放大的瞳孔里映出来。
她看见自己笨拙地站上滑板,又滑稽地撞进她怀里。
她没再多留,只是默默走完那条路。
北海湾的沙滩上还有小孩子在堆沙堡,天边飘着云,远远的海鸟划破天线,回声荡漾在海浪里。
她沿着岸边走到那块老旧的礁石边,是她们第一次跳舞的地方。海浪安静地退去,留下一点潮湿的白痕。晨光熹微,她把手伸向她,她也回应了,可现在只剩风在她抬起的指尖里穿行。
她在沙滩上坐了一会,没说话。风吹得耳朵生疼,她终于站起身。
傍晚时分,她站在简珩家门口,海澄路122号,张秀兰穿着一身居家的毛衫开了门,看见她时,脸上没太多意外,像是等了她很久。
“你来了。”张秀兰声音很轻。
她点点头。
进门时,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别的人了,电视也没开。餐桌上有没收拾干净的饭菜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温吞的味道。
张秀兰端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递给她。
“她走前,把这个留给我…她说,等你回来,就交给你。”
她接过来,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本日记,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翘起来了。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了张秀兰一眼。
张秀兰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压得很稳:“她还有一封信,交给了宋畅。”
“她…知道你忙着艺考,所以拜托我们不要主动联系你。她说,如果你想知道,会来找我们。”
那一刻,她嘴唇张了张,发不出一个字。
她从没想过,简珩会用这种方式,温柔又决绝地,把自己剥离出她的生活——甚至死亡。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可以…去找她吗?”
张秀兰点点头:“宋畅还在家,她会等你。”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上官瑾敲响了宋畅家的门。
开门的那一瞬,宋畅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终于来了。”
她没说别的,只让了让身子:“进来吧。”
客厅里没开大灯,亮着壁灯,光影柔和,把屋子笼在一种不真实的暖色里。
“她走前,把信交给我,”宋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她说不想在你准备艺考的时候分心…说你会来找我。”
信封很薄,纸也不厚,摸上去却沉甸甸的。上官瑾接过来,手指僵了两秒,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封信,一点一点攥紧衣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畅没出声,只默默坐在她对面。
半晌,上官瑾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怎么就没告诉我。”
“她怕你分心,怕你难过,怕她影响你的前途。”
“傻子。”她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发凉。
“她是。”宋畅点头,语气轻轻的,“可她是真的爱你。”
她忽然想起那封匿名信,想起张秀兰递给她的日记本。她终于拼凑出这个女孩默不作声的深情,仿佛在一瞬间被三把刀同时剖开——字字滴血,封封诛心。
窗外的夜更深了。风吹动窗帘的一角,像简珩曾经那样,雁过留痕地,路过她的一生。
上官瑾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她没开灯,坐在小阳台,月光斜斜洒进来,空气中带着些许初春的寒意。她拿着那本破旧的日记,纸张泛黄,字迹细碎而肆意,她一页一页翻着。
第一页,是一行很轻的字:
今天去参观学校,我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中的名单上。
还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停住,怔了片刻,继续往下看。
日记写了三年。
从高一入学,到后来身体渐渐出问题,再到深夜失眠,反复提到的那个“她”。
她记录下自己偷偷抄了她的课表,为了“假装路过”;她写她的指尖很白,说话很淡,眼睛却像不动声色的火;她写那封运动会没送出的信;她甚至写,梦里很多次,都梦见她站在海边,背对着她,一步步往海里走。
她写病痛、写失眠、写心悸、写她在考场眩晕的三十秒。她写“不能让她知道,我一直都害怕失去她”。
上官瑾翻到最后一页,纸页间夹着一片梧桐叶:
我知道她不会记得。
可是瑾,春天来了。
她猛地合上本子,手背覆在封面上,一动不动,心跳不规律地撞击着胸腔。
第二封,是那封生日匿名信。
上官瑾轻轻摊开那张浅蓝色星星信纸,原本以为只是朋友间的祝福,如今重读,却无一字不指向她。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熟悉”,那种语言的温度,根本骗不了她。
只是她一直在逃避。
“祝你十八岁: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她眼眶已经红了,紧紧咬着嘴唇。
第三封,是宋畅转交的那封。
最普通的牛皮信封,最简单的白色信纸,她一字一字读着。
瑾:
展信安。
见信时,春天应该已经来了吧。
对你我的相逢而言,这是一封迟来的情书。春和景明,我提笔,只是为了写下这十八个月的感情,在此郑重地对你说一句喜欢和爱。
你应该不会想到吧,我会用这种方式跟你再说说话。其实,我也没想过人生真的会有“最后”这种东西。我总以为,只要时间往前走,人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没有什么宏大的告别词,只是有很多话一直憋在心里,来不及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你还记得坪堄山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是一个明媚有点闷热的夏天,我为了躲清静坐在那棵榕树下,忽然,一阵风吹过,一个小脸脏脏的小女孩闯了进来。其实我知道你在看我,那么热烈的目光,我又怎么可能视之不见?可能是没踏出的那一步,也可能是沉迷手中的《寂静的春天》,竟然让我们错过了那么久。
但我后来知道了,你的世界是很远很亮的,而我站在原地,看你越来越远。你可能从来没发现,有很多次我想说“我喜欢你”,但最后都收了回去。
我不怪你。
你那么耀眼,自然会被很多人喜欢。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早一点,比别人多坚持了些年。
你总说我是胆小鬼,我承认,我确实是。我怕你不爱我,也怕我自己爱你太多。所以我总藏着,躲着——我知道你能看出来,可你什么都没说。我们就这样一直演下去,像一场谁先崩溃谁就输了的漫长对峙。
最后是我输了。祝贺你。
我好像从来没正式告诉过你,我爱你。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觉得你不同的呢?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记住了你皱眉时的阴影,生气时冷掉的嘴角和你湖水一样的眼睛。
我从没想过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天在秘密花园你说得那些话,我一开始听不太清,后来才明白,原来你是真的很讨厌我了。
说实话,我当时没有什么感觉。真的,只是觉得好冷啊,特别冷。然后是耳鸣,好像世界都往远处退了。我甚至有点想笑——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讨厌我,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再喜欢你了。可是,你的目的达成了,那我的呢?
医生说我的病是遗传的。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三岁。记得她那时经常住院,最后离开也是安安静静。我大概也会是那样的吧,不吵不闹,不给人添麻烦。其实我挺怕疼的,但比起疼,我不希望有人为我难过。
我最开心的日子,是高一那年冬天。我们经常一起放学,也经历了很多事情,你有时候会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我每次都说没有。你皱眉,然后走在我前头,我在后面看着你扬起的发丝,心里特别平静。
现在想想,那些“没有”,其实什么都有。满到藏不下了。
你一直都很厉害,一直都走得很快。我试着追过你,但我不擅长跑,身体也不太好。后来我才明白,有的人啊,是注定只是经过你生命的。
我真心希望你能考上你想去的学校,去大城市,去更远的地方,有更多人为你鼓掌。你不属于谁,你属于更大的舞台,你就应该生在光下。我没办法再为你做什么了,这大概是我最后想说的话。
信写到这,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早春的温度很低,你有没有及时添减衣物呢?
你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三封信,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感觉,不同的身份。这封信,我没指望你会原谅我,也不指望你能回头看看我。只希望你记得,在你人生的三万天里,有一个叫简珩的女孩,曾经来过,也爱过你一点点。
别哭啊,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你以后要好好生活,好好吃饭,也努力练琴,不要总是熬夜,也不用乱想太多。往前走吧,不要回头,不要内疚。愿我们都有光辉灿烂的未来。
相识相知已是缘分,只是希望散在春天。
祝好
简珩
2018年春
她看完了最后一封信。
没有动。
信纸放在膝盖上,被风吹得轻轻卷起边角,她就这样木讷地坐着。
月光落在阳台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照到她手背上。
为什么张秀兰和宋畅没有疑惑她的到来?
为什么她算准了她拆开信的季节?
为什么聊天窗口总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为什么那天她要靠着栏杆才堪堪站立?
为什么她在炎热的夏天也手脚冰凉?
……
苍白、干燥、**的脸。
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视线停留了很久。
整齐地把它们叠好,抚平折痕。
她没有说话,呼吸变得浅而缓。
眨了下眼,泪忽然就落下来,砸在她的名字上,晕开了一片墨。
一滴——
“简珩。我叫简珩。”
两滴——
“我只是不想你再一个人了。”
三滴——
“你可以不用笑,也不用说话。用眼睛去看就好。”
四滴——
“你害怕感情这东西耽误你成为一个‘成功的上官瑾’,对吗?”
五滴——
“我想…我们能不能,好好说一次话。”
忽地水痕慢慢渗开,她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闭上眼,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吹过阳台,吹过那三封信留下的痕迹。
指尖还有点凉,她慢慢把手握紧,抱住了自己。
泪没有再落下了。有些东西不会再回来了。
窗外空中澄澈,看来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她低头,额发遮住了眼角干涸的泪痕。
她没有再说话,轻轻吐了一口气。
窗外,有花开了。
这封信的坑终于填上了…也是封面的摘录,写的时候在想简珩会怎么写,她会跟上官瑾说什么。
但还是觉得没有写出她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这些话来概括她的十八个月太轻了。
祝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三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