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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既白

春季大扫除那天,镇江气温忽高忽低,阴云压着街道,有一场大雨要来临了。

简家客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张秀兰和简璋忙进忙出,把衣柜、储物间、书架里积了许多年的杂物一股脑搬出来,一件件地丢进门口的垃圾袋里。她动作麻利,眉头紧蹙。

“这些东西还留着干什么?都发霉了。”她蹲在茶几前,翻出一个老旧的铁盒,皱着眉头撕开上面的胶带,里面装着几封泛黄的信、一小枝风干的玉兰花,还有一个有裂痕的海螺。

她手一顿。

这些东西她记得,是简珩母亲生前留下的。

张秀兰没有多犹豫,手指一抖,那海螺“咔哒”一声滚到了地板上,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被简钰捡了起来。

她刚过完三岁生日不久,手小小的,小心翼翼地握着海螺,似乎很感兴趣。

“这个能听见大海的声音吗?”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客厅门口的简珩。

简珩原本只是回来拿资料,看到这一幕却怔在原地。

她认得那颗海螺。

是为数不多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五岁那年夏天在北海湾拾到的,母亲曾半蹲下来,把海螺贴在她耳边,说:“你听,它在唱歌呢。”

那声音她早就听不见了,可从老房子重新拿起它的时候,海浪声和母亲的笑脸是那么明显。

她慢慢走近,伸出手。

“小玉,把那个给姐姐。”

简钰有些迟疑地递过去,海螺被她捧在掌心。细密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出来,像伤痕。

就在她接过的一瞬间,简钰没拿稳,海螺从她指缝滑落。

“啪——”

摔在地上,碎了。

一时间,屋子里没有人讲话。

张秀兰愣了一下:“哎呀,算了,那东西也旧的不成样子了。”

简珩没有出声。她俯下身子,一片片捡起碎壳,手指被划了一道小口,血珠细细地冒出来。

她没吭声,捧着碎壳走进厨房,找了个玻璃瓶把它们装进去,然后默默回房,关上门。

过了不到三分钟,门被推开,她什么都没说,离开了家。

雨悄然落下。

张秀兰还在喊:“你去哪?大雨天的——”

她没回头,穿着薄外套冲进风雨里。

天空灰得像要塌下来,街道空空的,雨滴打在地上、打在她额头上,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她一路跑,绕过大路,穿过公园,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爬上山坡,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小墓碑前。

墓前不知是谁放的一束玉兰花,雨水打得花瓣直摇晃。白得刺眼的花在灰色背景里,是一束不合时宜的光。

简珩跪下来,额发早已湿透,雨水混着泪流进嘴角。

她撑不住了。

“妈妈——”

她哽咽地开口,声音淹没在风雨里,“我真的好累啊……”

“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抱着自己,肩膀止不住地抖。

“她走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直在原地。”

“为什么就没有人想留下?”

“你也不在了。”

雨不停。

她头几乎磕在墓碑前,哭到不能呼吸。玉兰花瓣被风吹落在她眼前,冰凉湿冷。

……

夜里,她回到家,浑身湿透,脚步有些发飘。

张秀兰早就睡了,客厅只剩昏黄的落地灯,简钰不知为何一个人在沙发上蜷缩着,呼吸轻浅,已经进入梦乡,小脸红扑扑的,碎发粘在额头。

简珩站了会,走过去,弯下腰,从沙发边抽了条毛毯,轻轻盖在妹妹身上。

她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的睡颜。

良久,她轻轻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像是说给母亲,也像是说给简钰。

她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回到房间。

玻璃瓶就放在书桌角落,碎裂的海螺静静躺在里面。

她伸手把瓶子拿起,拢在怀里,背对着窗户坐下。

外头的雨还没停。

但玉兰花还在开。

教室里的灯光总是偏白,冷冷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疲惫都暴露得彻底。

晚自习已过一半,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风裹着树叶刮过教学楼的缝隙,带着一丝伤感。简珩坐在靠窗的位子,眼神有些空,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题目上的字仿佛开始模糊重叠,黑影在她眼前晃动成了一团。

她低下头,感觉脑袋像是被什么灌满了,呼吸也开始发紧。四周突然响起一阵低语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有人惊呼:“她怎么了?”

侯昊洋冲过来的时候,简珩已经失去意识地倒在桌边。

医院的灯光安静而晦暗。

医生走出来时,神情凝重,张秀兰攥着衣服下摆,眼圈泛红。

“她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普通的贫血或营养不良了,是心脏本身的问题。”医生低声说,“有先天性的心脏缺陷,而且是晚期,病情被长时间忽视后,出现了明显加重的症状。你们之前不知道吗?家里有没有相关病史?”

张秀兰愣住:“她妈妈…我听说也是这病,但…她才十七,之前都没说过。”

医生点点头:“这类心脏病初期症状不明显,很容易会被当成普通体虚。如果再不住院治疗,会非常危险。”

“要……住多久?”

“视恢复情况,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他停顿一下,“这个阶段,不能再承受压力了。”

张秀兰张了张嘴,手扶着墙壁坐下,不停点头:“住院,我们住。”

窗外是二月底的风,吹得树枝轻颤,静寂、寒冷。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仪器规律跳动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护士的走动声。

简珩靠在床头,穿着医院提供的病号服,薄薄的,袖口垂到手腕。她手指搭在被子边缘,骨节清晰。

胸口不再像以前那样隐隐作痛——那种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钝麻,仿佛心脏某处塌陷了,而她终于能感受到那种塌陷的轮廓。

她闭了闭眼,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

她真的病了,而且,很严重。

第五天下午,侯昊洋来了。

他带了一束向日葵和一盒装得松松垮垮的梅子酥饼,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上面还放着一天一天划掉的日历和练习册。他看着床上的人,皱着眉:“你怎么又瘦了?”

简珩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比以往更低哑:“你这是来探病还是来审问?”

“都有。”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样:“你要是再不醒,老班都要打电话报警了。”

简珩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阳光被窗帘切割成细细的一道缝,落在她布满针眼的手背上,仿佛要透进血管里。

“医生都告诉我了。”侯昊洋突然开口,语气里掺着克制,“你怎么一直都不说?”

“说了也没用。”简珩轻声,“我没想到是这个。”

“你知不知道你在拿命撑?”

“我知道。”

侯昊洋低下头,嗓音闷闷的:“我以为你只是太累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猜。只是我没想到……”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

简珩忽然开口:“我一直都记得,你说上官瑾要去集训了是不是?”

侯昊洋怔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嗯,她应该三月就要走了。”

“她知道我生病了吗?”

“……还没。”他顿了顿,“她最近抽空去参加了个比赛,状态不是特别好。”

简珩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我觉得,她走之前,肯定会想见你。”侯昊洋顿了顿,语气慢了些,“你要是还想见她…就别放弃。”

“我没打算放弃。”

简珩转过头看他,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只是觉得…如果命运只给一次机会,那我希望我在倒下之前,至少能看她一眼。”

窗外阳光渐亮,云层却开始堆积。

是换季的时候了。

春天总是带着希望来的,可那希望在简珩心里,却像是某种遥远的东西。

她不想死,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希望她留下的,不只是几本练习册和几次排名,还有一些她始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她曾经以为,只要拼命往前冲,就可以换来未来。

可现在,她明白,未来从来不会等人。

所以她在等。

等一场归来,或者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即使时间不多,她还是希望,再见她一次——就一次。

北海湾的风一如既往地大,浪涌得急,一层一层地扑上石岸,带着湿冷的气息。天阴着,像压低的幕布,云翻滚着,有些沉重。

简珩站在石阶上,手指冻得发红。她穿着那件去年秋天的灰绿色风衣,扣子扣得很紧,把里面的浅蓝色衬衫裹得发皱。

她在这里等了二十七分钟,上官瑾才出现。

她穿着一件纯黑运动衫,领子拉得很高,同样黑的棒球帽遮住了她的眉眼,步伐轻盈。她走近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简珩抬头看她,勉强笑了一下:“你来了。”

“你找我,说很重要。”上官瑾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我过来了,你想说什么?”

简珩吸了口气,声音低哑:“我想…我们能不能,好好说一次话。”

“‘好好说话’?”上官瑾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低声说。

“我当然知道。”她忽然抬头看她,语气平平,“你是想问我——你到底算什么。对吧?”

简珩的指节一紧,轻轻点头。

“那我告诉你,”上官瑾慢慢走近,一步步,“你什么都不是。”

风,在这一刻被抽空。简珩怔住,手脚发冷。

“你从一开始就藏着掖着,故作坚强、故作清醒。”她笑了一下,“你不敢说爱我,又盼着我主动。你只是自以为是,然后自我感动。”

简珩咬着牙,肩膀在发抖。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她逼得更近,“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像朋友。你想跟我更近,但你怕,你退,你逃,然后在心里把所有结局都演了一遍,再自己难受一遍。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拿我当救命稻草。”

“不是!”简珩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

“你就是。”上官瑾语气冰冷,“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那个‘如果我也喜欢你就能拯救你’的幻想。”

“你闭嘴……”

“我陪你跳舞、看烟花、收下你的信,我一直在等你说出口。但你不敢,你每一次都半途而废。我看着都烦。”

简珩脸色惨白,额角冷汗渗出。

“我恶心的,不是你的感情,是你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却又要让我陪你演戏。”

她后退一步。

“你现在这样,可怜、难过、又不认命。”上官瑾说得很慢,“而且,我最近忙着集训,没空在这浪费时间。”

“别再找我了。”

话音刚落,她转身,毫不犹疑地走下石阶。

简珩站在原地,眼前模糊一片。

心脏骤然一缩。

她的呼吸乱了,胸膛起伏得厉害,每一口空气都灼热又稀薄。冷汗浸透了后背,顺着脖颈往下淌。

手指开始发麻,耳边的风一下子变远了,变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她眼前开始发黑,四周景物变形,像水面轻轻一晃,就散了光影。

她努力撑住身体,脚步却踉跄着后退,直到背抵上了石栏,才堪堪停下。她喉咙干涩,说不出话,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摔倒了。

膝盖先磕在石阶上,紧接着是侧肩,疼痛清晰又迟钝。她蜷着身,冷得发抖,身体一点点脱轨。

她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呼吸已经断断续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有声音,也不带任何挣扎。

她看着灰蒙的天。

海鸟从视线上空飞过,她连头都抬不起来。风里有海腥气,有石阶残留的潮水味,混着血的铁锈味。她张了张嘴,只勉强吐出一句:

“……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胸口起伏还在,却已经不成节奏。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习字,想起那颗青苹果味糖果,想起玉兰花。

她甚至想起那场她们跳舞的清晨,海浪在她脚下,风在吹,音乐在响。

世界变得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鸟,没有人。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轻轻往下沉。

潮水冲刷着礁石,一遍又一遍,把血色悄悄吞掉。

三月七日,北海湾,天阴无雨。

简珩死了。

昨天晚上反复修改,我在想她到底会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改了三版最终把前面的融合成这一版,我还是觉得戛然而止才能更深刻。

…不过有一个if线番外已经码好,你们在平行世界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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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