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安宁静好,盛世平稳多年。
只是朝堂政务繁杂,诸多民生规制、边防琐事依旧源源不断送入摄政王府。萧渊肩上的重担半分不曾减轻,日复一日埋首在一卷卷文书奏折之间,常常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这是二人成婚之后一同度过的第一个中秋。
婚后长居于摄政王府的谢辞宴身居武职,天下安定之后,不必再远赴边疆浴血厮杀。
在外人眼中,他素来冷静自持,喜怒极少外露,唯有萧渊看得见他藏在骨子里的柔弱。人前沉稳内敛,唯独在自己面前愿意卸下全部心防。
长空一碧,一轮圆月早早悬上天际,清辉静静铺洒在王府的青石庭院,四下安静,晚风带着淡淡的凉意
--谢辞宴从傍晚便一直在院中等候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色锦衫,清浅的梨花香萦绕周身,淡而干净。腰间悬着一块通透的玉佩,走动之间,玉块轻轻撞着衣料,偶尔响起一声温润轻响。今日他早早处置妥当了手头军务,心底只惦念一件事——同萧渊一道去往京城长街,逛今夜的中秋灯会。
他们携手跨过生死难关,曾经关山远隔。如今盛世长久安稳,同处一府,共望一轮明月,谢辞宴默默盼这一日许久。
他坐在廊下,目光一次次望向书房的窗中透出的烛火,自白昼到此刻,始终亮着,未曾熄灭半分。
侍从来回禀报两次,案头新送到不少文书,各地待落实的政令大半尚未批阅,摄政王今夜怕是难以抽身。
谢辞宴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轻轻碰了碰腰间玉佩冰凉的轮廓--明明前几日还答应他会和自己一起去中秋灯会,结果还不是在处理公务
理智之上,他样样都懂。萧渊身为摄政王,朝堂大小事务尽数扛在肩头,盛世多年,治理依旧容不得半点马虎,公务缠身本就是常态。往日萧渊埋首案前理事,谢辞宴从不会上前打扰--
可今夜不一样
是中秋…
谢辞宴心底反反复复思量。战乱平息已久,难得的团圆之夜,难道依旧要被一堆冰冷文书占去全部时辰?他从不奢求盛大筵席,只求二人并肩,走一走挂满花灯的长街,一同看一看满城月色。
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沉落,酸涩缓缓漫上来,心愿落空之后闷在心口的委屈涌了上来。
隐忍许久,他终于起身,抬步走向书房。
书房之内静谧无声,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细细的沙沙声。烛火轻轻摇曳,案头高高叠起的奏折几乎掩去萧渊大半身影。萧渊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垂落,神色专注…
听见脚步声靠近,萧渊头都没抬,笔尖依旧落在纸面,低沉平稳的嗓音响起:“何事?”
谢辞宴停在案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稳住声线:“阿渊,今日中秋,陪我出去逛灯会好不好?你前几日答应过我了…”
萧渊笔尖一顿,抬眼看见进入书房的人是他的阿宴。
灯火落在谢辞宴的面上,神色看着尚且平稳,萧渊却一眼捕捉到,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眼尾悄悄浮开一层薄红。
心底骤然一软,视线又落回堆积如山的案卷,只能轻轻摇头,话音裹着一丝无可奈何:“阿宴,眼下新政要务耽搁不得,今夜实在脱不开身……等明日,我将全部事务暂且搁置,整日都陪着你,想去何处,我都随你去可好?”
“不好!”
谢辞宴的声音猛地拔高,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强压着快要涌出来的哽咽,又带着一腔堵在胸口的愠怒。清亮的声线蒙上一层沙哑,脆生生的一句,裹满了被辜负的伤心,明明极力想要维持住平日里的沉稳模样,可藏不住的委屈顺着语调溢了出来,听来又倔又难受
-- 心底翻涌的委屈一下子全撞了上来
明日月色再圆满,终究不是中秋今夜的月。无数凶险关头二人都并肩扛过,如今盛世安稳已久,只想要短短一夜相伴,竟也是奢望。
谢辞宴向来不习惯在外展露脆弱,惯于将情绪尽数压下,可这一番被婉拒后的失落再也困不住。水汽薄薄蒙上眼底,他死死抿紧薄唇,强忍着不肯让泪水坠落,唯有眼尾那抹红色,一点点浸得更深。
“你明明前几次答应过我了!今日中秋,你陪我几个时辰都不行!那你去和公务过去啊!”
一句话落,他不再争辩半句,只是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谢辞宴的心口闷闷发紧。他不愿继续留在这间屋子里,不想叫萧渊看见自己的模样。
萧渊凝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停留在那片泛红的眼尾,转瞬化作沉甸甸的悔意…
案卷、政令、天下民生,诚然件件都是大事。可他殚精竭虑稳住这河山,所求本就是同身边之人安稳相守。
若是守得住万里疆土,却一次次辜负辞宴的期许,这权柄山河,又有几分意义。
萧渊毫不犹豫放下手中毛笔,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谢辞宴进入寝殿一关上门,走到床榻俯身伏在了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锦面,肩头轻轻的起伏着…
长长的眼睫浸满泪水,一滴滴顺着下颌落下来,砸在床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眼尾红得浓重,一路漫到眼梢,素来清隽冷感的一张脸,此刻染了湿意,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一层隐忍的脆弱。
墨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腰间的玉佩斜斜贴着床沿,他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喉咙里想要溢出来的哽咽,不肯发出太大声响,可细微的、断续的抽泣依旧藏不住,清浅梨花香随着起伏的呼吸,安静地在屋中漫开。
他心里又气又酸。明明说好多今日中秋会陪他的,到头来,在萧渊心里公务永远排在前头…
“阿宴。”
萧渊轻轻推开门,入眼便是伏在床边哭泣的身影。心口狠狠一揪,快步走到床沿。
萧渊微微俯身,视线落于那一片微微颤动的肩头,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懊恼:“阿宴,我错了…”
谢辞宴听见他的声音,肩头猛地一颤,抬了半张脸,湿漉漉的眼狠狠看向他,眼尾红得刺目,睫毛还挂着透亮泪珠,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气冲得厉害:“你走啊!回去处理你的公务去!既然政务要紧,何必再来管我!你同你的奏折过中秋便是!”
说完便抬起手臂,用力往萧渊身前推了一把。力道不算轻,满是赌气。
萧渊稳稳站住,没有后退,反倒再往前靠近半步。
谢辞宴心底的委屈更甚,伏在床边一边掉泪,一边接连抬手,一下下推向萧渊的胳膊、肩头,嗓音闷闷的:“走啊……不要来哄我,你快去和你的公务过去!!”
肩头随着抽泣不住轻颤,脸颊泪痕蜿蜒,薄唇被他咬得微微发红,散乱黑发贴在湿润的侧脸上,面容染上一层薄红。
萧渊蹲下身,膝盖抵着地面,身子放低,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缓慢地覆在谢辞宴颤动的后背,掌心隔着锦衫,一下一下极轻地抚着。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极小心,先把垂落在他眼前凌乱的黑发捋到一旁,指腹轻轻擦过他不停滚落泪水的眼尾。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湿润的皮肤,心底疼得发紧:
“是我不对。不该一心扑在公务上,忽略了你。”萧渊的声音很缓,一遍一遍低声说着:“我不该拿改日来搪塞你,今日是中秋,本该陪你。是我失约,是我考虑不周…阿宴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辞宴依旧伏着,不肯完全抬头,还在断断续续掉泪,手上依旧轻轻推着他的胸口,倔强地重复:“我不要你哄!快去忙你的事情。”
萧渊的手从后背慢慢移到他的上臂,轻轻虚虚环住,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揽着,将人拢向自己一点。指尖又抬起来,一点点拭去不断从眼睫坠下的泪珠,动作温柔,生怕碰坏了似的。
“公务放得住…”萧渊低声继续哄,额头几乎快要靠近他的发顶,声音温和又诚恳:“奏折晚一日批阅,不会乱了江山。可我不想看见阿宴独自委屈落泪。我知道你安安静静等了我整整一日,满心盼着今夜一同出门,是我辜负了你满心的期待。别继续闷着自己哭了好不好,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他的掌心一直稳稳贴在谢辞宴后背,缓慢不间断地轻拍安抚,另一只手时不时抬手,擦去新落下来的泪水。
谢辞宴哭了许久,喉咙微微发哑,赌气的话虽说得硬气,可身侧传来的温热触碰,耳边一遍一遍诚恳的致歉,心口那股憋住的火气,一点点慢慢散了大半。肩头的起伏缓了一些,抽泣的频次慢慢降下来,只是眼尾依旧通红,还挂着零星未干的泪珠。
他埋在臂弯里,沉默良久,才闷闷开口:“……你当真把公务放下了?不会逛到一半,又被去处理公务了?”
萧渊指尖顿了顿,伸手轻轻捏住他手背,力道柔和,郑重应声:“今夜不看任何奏折,不想朝堂诸事。我只陪着你…可好?”
谢辞宴又安静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眼角泪痕纵横,眼尾红意未褪,长长的湿睫还一眨一眨,脸上带着哭过之后淡淡的潮红,模样委屈,却又藏不住一丝傲娇。
他抬眼瞪了萧渊一下,语气依旧带着一点余气:“若是敢分心,我就去找陛下把你和那些公务赐婚!”
萧渊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眼底漾开浅柔笑意,指尖细细擦干净他脸颊残余的泪迹,伸手替他理好散乱的衣襟,又抬手将鬓边乱发理顺:“好。”
他起身,伸手牢牢牵住谢辞宴的手。
皓月悬空,清辉遍洒长街。京城十里街道挂满花灯,灯火绵延,人流往来,人声融融,是盛世独有的热闹光景。二人并肩走在人群之中。
萧渊一路都将谢辞宴护在身侧,慢慢随着人流往前走。街边小摊上一串串糖葫芦裹着透亮的糖衣,色泽鲜亮。
谢辞宴目光短暂停留了一瞬,萧渊立刻便察觉到,上前买下一串,递到他手里。
谢辞宴接过,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方才心里残留的那一点闷气,又淡去几分。
两人一路穿行灯海,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摇曳,光影不断从二人脸上掠过。梨花香静静萦绕在萧渊周身。
往前走不多远,一处射箭赢彩的摊位围了不少人。木盘之中静静摆放着一支白玉梨花簪,玉料温润,簪身雕琢的梨花栩栩如生,雅致素净。
谢辞宴一眼看见那支簪子,眸子微微亮了些。
“想要这支簪?”萧渊低声一笑,取过摊位上的木弓,直接递到谢辞宴手中。
谢辞宴指尖扣住弓身,另一只手搭上箭支--只是方才哭过,手还有些微微发沉。
萧渊侧身站到他身后,整个人轻轻挨近,温热的手掌稳稳覆在谢辞宴搭箭的手背上。他贴着谢辞宴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我帮你…”
他扶着谢辞宴的手一同拉开弓弦,调整好准星,指尖微微一松。箭矢破空飞出,正中靶心--
一支、两支,接连数箭,箭箭落于红心
周遭响起阵阵喝彩,摊主恭恭敬敬把那支白玉梨花簪送到萧渊手中。
萧渊拿着玉簪,抬起手,动作缓慢轻柔,将这支梨花簪稳稳簪进谢辞宴的发间。
灯火与月光一同落在谢辞宴的发梢、眉眼之间。
“很衬你。”萧渊温声道。
逛过半条长街,喧闹人声依旧不息,二人行至城外开阔的空地,不少百姓都在此处放天灯。
“要不要放一盏天灯?”
“好…”
二人共取一盏明黄色天灯,一同托住灯身。谢辞宴握着毛笔,稍稍侧过身子,萧渊俯身靠过来,两人头挨着头,一同在灯面上落笔:
与君相伴,永世不分离
灯底的烛火静静燃起来,纸灯慢慢鼓胀,暖意漫过指尖。两人一同扶着天灯,缓缓向上松开。天灯载着一行墨字,悠悠向上飞起,越飞越高,向着悬在夜幕的圆月飘去,融进漫天细碎星光里…
晚风拂过,吹起二人衣摆。谢辞宴抬着头,静静望着渐渐远飘的天灯,腰间的玉佩随动作轻响,鬓边白玉梨花簪泛着温润的柔光。他侧过头看向身畔的萧渊,眼底盛着融融月色,嘴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浅淡笑意,悄悄将二人相牵的手握得更紧。
满城灯火,一轮明月--
良夜正好,心上人在侧
执君之手,共赴余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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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圆月满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