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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残屋搜痕

晨雾薄散,曦光浅浅浸透城郊荒院。

整座别院沉寂得死寂,无人声、无鸟啼,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着满地积灰轻轻浮动。昨日风雨残留的湿冷气息,混着久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沉沉压在庭院每一寸角落。

谢辞宴一袭浅浅青衫,被晨间微凉的风拂得衣摆微扬。他生得本就眉目潋滟,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妩媚弧度,往日在王府之中,总是眼底含俏、唇角带温,可此刻踏入凶宅,那一身缱绻温柔尽数敛得干干净净。

眸色清冽锐利,瞳仁漆黑透亮,像淬了寒泉的刀锋,明明生得温润,勘案之时,却自带一身凛然清明。

他掌心始终牢牢牵着萧渊的手,指节微扣,温热细腻的掌心稳稳裹住对方微凉修长的指骨,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方才进门之前,萧渊怕地上碎木残石划伤谢辞宴,特意放缓脚步,将人护在自己身侧,眉眼软过一瞬。可真正踏入这间出过命案的死寂主屋,那点温存转瞬沉淀为审慎凝重。

“你跟紧我。”

萧渊侧首轻声叮嘱,嗓音压得极低,温柔却笃定。长睫轻垂,扫过眼下薄光,目光细细扫过歪斜翻倒的桌椅、碎裂满地的白瓷残片、渗入青砖深处的暗褐血痕。

昨夜在王府书房灯下温存缱绻犹在心底,可眼下案情压身,他立刻收束所有私情杂念,心神尽数凝在现场蛛丝马迹之上。

谢辞宴立在他身侧,看见他一身玄色常服端庄肃穆,玉冠束起满头墨发,面容冷白清隽,眉眼天生疏离淡漠。

世人皆知摄政王冷面寡言、威严慑人,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柔色,可此刻被谢辞宴牵着手,将自己护在身侧,素来沉稳不乱的心绪,难免泛起细微涟漪。

耳尖依旧凝着昨夜未褪的浅绯,被屋内阴冷风色一衬,藏得极浅,却依旧真切。

谢辞宴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顺从地被他牵着迈步。目光沉敛如寒潭,静静扫过满室狼藉,心思缜密飞速流转。

门窗完好无损,门闩无撬痕、无断口,窗棂虽有一处细小破口,却窄窄一线,绝不可能供人出入攀爬。

那日官差定论仓促,只当是强人夜潜、密室凶杀,可萧渊心底自始至终存疑。

天下从无完美犯罪,凡有人行凶,必留破绽。

萧渊本是打算二人分工提速查案,可想起方才谢辞宴牢牢攥着自己不肯松手的模样,心底软意微漾,终究顺着他的心意。

两人并肩缓步踏入屋内,脚步极轻,刻意避开地面尖锐碎石,生怕破坏任何一处残存痕迹。

日光从破损窗格斜斜切落,将满室尘埃照得分明。地上血痕早已干涸发黑,牢牢嵌在砖缝深处,触目惊心。那日吏部张大人一击毙命、倒卧厅堂正中的惨状,依稀能从现场乱象之中窥见一二。

谢辞宴目光一寸寸抚过地面,眉心微蹙,心底细细复盘案发全程。

死者身居闲职,无权势之争、无巨财招盗,唯一近期异动,便是暗中彻查北疆粮饷账册,揪出多处含糊不明、对镇北侯极为不利的漏洞。

杀人绝非劫财,只为封口。

凶手绝非陌路杀手,必是熟人登门,诱死者开门,近身突袭,一招致命。

思绪翻涌间,谢辞宴脚步倏然一顿…

视线定格在厅堂最角落、靠墙青砖缝隙之间。

满屋浮灰厚薄均匀,被风吹动的痕迹皆是统一走向,唯独那方寸砖缝之间,表层浮土被极细致地刮蹭掀开一层,边缘平整利落,绝非打斗磕碰、风雨侵蚀所能形成。

周遭其余尘土完好无损,唯独此处被动过手脚,痕迹隐秘至极,若不俯身细观,定会被满屋乱象彻底掩盖。

“阿渊,你看这里。”

谢辞宴微微俯身,牵着萧渊一同压低身形,目光凝在墙角那道异样的砖痕上,心神尽数落在痕迹之上,唤人的语调自然又轻软。

这一声落在耳中,萧渊整个人骤然一怔,脚下脚步都顿住了。

他方才听见什么?

辞宴唤他……阿渊?

往日在王府书房,谢辞宴或是称他殿下,或是调笑时唤他王爷,纵使夜里温存,也极少这般亲昵直白地唤他小字。

这两个字轻飘飘裹在微凉的穿堂风里,撞进心底,像是投入寒潭的一颗小石,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萧渊长睫猛地一颤,原本沉静如寒泉的眸光晃了晃,一时竟忘了去看地上的砖缝。冷白如玉的面颊,血色顺着下颌悄悄往上漫,最先烧起来的依旧是耳尖,一点点浸成透亮的绯色,藏在墨色玉冠垂下的发丝旁,格外显眼。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被谢辞宴握在掌心的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素来在百官面前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此刻心头乱糟糟的,方才研判案情的缜密思绪,霎时间乱了几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谢辞宴侧颜上,嗓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紧:“你……方才唤我什么?”

谢辞宴正全神贯注端详砖上刮开的浮土,一时没有立刻察觉他异样,只抬了抬眼,眼尾那点浅媚的弧度还凝着勘案的锐利,随口重复了一遍:“阿渊啊,怎么了?你先快来看,这处痕迹实在古怪。”

又是一声…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缱绻,毫无遮掩。

萧渊喉间轻轻一动,心头那阵酥麻的暖意漫得更甚,耳尖红得更深,几乎要透出热意。他慌忙移开目光,不敢再长久直视谢辞宴的眼睛,视线落向地面散落的瓷片,强自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

“知晓了…”萧渊低声应着,声音略低,带着一点细微的发飘,重新把目光投向墙角的痕迹,只是心绪再也无法如方才那般全然冷静,掌心被谢辞宴握着的地方,愈发发烫。

谢辞宴微微俯身,牵着萧渊一同压低身形,眸光亮起一丝锐利的洞悉,语气轻而凝重:“这一处痕迹太干净了。”

谢辞宴心底瞬间笃定——绝非行凶打斗遗留

是事后,有人专程折返,刻意为之。

萧渊随之垂眸,清冷目光落在那处细微砖痕上,视线锐利如鹰眼,瞬间看透端倪。他眉心微拢,面色添了几分沉冷,心底思绪飞速起落--

痕迹扁平、狭小、规整,是刻意抠挖、取物之后留下的痕迹。

寻常凶徒杀人夺财,得手即走,绝不会冒险二次折返封禁凶宅、只为取走一枚藏在砖缝里的细小物件。

此物,远比人命更关键。

“有人二次潜回现场。”萧渊声线微沉,带着一丝洞悉真相的冷意:“官府封院之后,守卫看守严密,此人依旧敢伺机潜入,抹去痕迹、取走证物。胆识、手段、人脉,绝非普通江湖亡命徒。”

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掌控官府守卫空档、知晓现场藏物之处——

十有**,便是镇北侯安插在京中的心腹暗线

而那暗线的头目,十有**是他的儿子李迟凌

萧渊心底寒意渐沉。

李夜远踞北疆,手握重兵,暗中收拢边将、私蓄势力、勾结朝外,如今已经肆无忌惮,敢在京城腹地、朝堂眼皮底下,暗杀检举官员、二次消毁证物。

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只是一切皆为暗线,无半分实据,眼下只能隐忍探查,静待全貌浮出水面。

谢辞宴眸光沉沉,顺着砖缝痕迹抬眼,望向窗边那只空置的紫檀锦盒,心头瞬间串联起所有脉络。

他缓步走近,依旧牵着萧渊,指尖悬在锦盒上方,不触碰任何器物,只借着天光细细端详盒底。

锦盒雕纹雅致、用料华贵,绝非清贫文官日常所有,显然是专门用来收纳珍贵秘物的器具。

盒底角落,凝着一点极淡的暗红蜡痕,混在灰尘之中,几乎难以分辨,隐隐透出极浅的药香蜡气。

“是密封蜡。”谢辞宴低声分辨,眼底思绪飞速落地,“专门用来封存密页、私录账册、暗记信物,防潮防蛀,不留气息。”

谢辞宴心底彻底理清前因后果--

张大人查到北疆粮饷漏洞,握有底稿实证,自知凶险,不敢随意存放,便将最关键的一页证物藏于墙角砖缝,以锦盒收纳、密蜡封存,隐秘自保。

却依旧没能逃过杀身之祸。

凶手初次登门,杀人灭口,却未必第一时间知晓证物藏处。待事后侯府暗线细查现场、推测藏证之地,便趁着封院守卫松懈,深夜折返,悄然取走所有证据。

不留一纸一字,彻底断了追查北疆的线索。

“好缜密的布局。”谢辞宴眼尾微凝,眸底掠过一丝寒色,轻声自语:“杀人、封痕、取证、抹线,步步周全,算尽了所有官府查案的路子。”

从前他在北疆征战,便隐隐察觉边关局势诡异,蛮人进犯时机蹊跷,总似有人暗中通风、刻意掣肘大守军势。

如今京中命案接连浮出水面,桩桩件件,皆隐隐指向镇北侯庞大的暗网势力。

从前的疑惑、蹊跷、隐隐不安,此刻尽数串联,凝成一条清晰可怖的暗线。

萧渊静静立在他身侧,看着他凝神思索、眉目含锋的模样,心底既有欣赏,亦有心疼。

谢辞宴常年心性通透敏锐,沙场浴血、朝堂周旋,从来比谁都清醒冷静,可越是查得越深,越能看见这盘谋逆棋局的庞大可怖。

暗流早已浸透朝野,绝非一桩命案这般简单。

“线索被尽数抹除。”萧渊轻声开口,语气沉稳,“对方刻意干净利落,就是要让此案沦为无头悬案,无从追查,无人可证北疆有异。”

可越是干净,越有鬼。

谢辞宴抬眸望他,眼底锐利稍稍褪去,剩几分凝重恳切:“他们越急于抹除证据,越说明我们查对了方向。张大人之死,就是镇北侯党羽开始清剿异己的信号……”

他指尖轻轻收紧与萧渊相扣的手,心底暗自笃定。掌心忽然触到一阵灼热,谢辞宴微微一愣。

“咦?阿渊,你的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谢辞宴眼眉一敛,方才勘案的锐利褪去,换上一脸担忧。他松开交握的手,抬掌轻轻贴上萧渊的额头,微凉的掌心覆在那片冷白光洁的皮肤上。

萧渊身形微顿,墨玉发冠束起乌黑长发,眉目清峻,轮廓冷挺。耳尖飞快染上浓艳绯色,顺着白皙的皮肤漫开,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确实发烫。”谢辞宴眉头轻蹙,指尖在他额上轻轻碰了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侧脸,语气恳切:“荒宅阴冷,莫不是染了风寒?要是难受,我们先暂停查案回府。”

萧渊下颌绷得紧,清俊面容浮着一层薄红,薄唇微抿,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没有不适,不必回去。只是屋内空气滞闷,过片刻便好。”

他侧开一点脸,避开谢辞宴贴在额前的手,目光重新落回墙角的砖痕,刻意将心神拉回案情,只是耳尖那抹艳红久久褪不下去……

今日无痕,来日必有破绽。

北疆庞大势力蛰伏多年,盘根错节,暗中布局已久,绝不会只靠一桩灭口、一次消证便能彻底遮掩。

只要他们继续深挖,顺着京中暗线、官员往来、粮饷账目、密客行踪继续追查,迟早能撕开这层严密伪装,揪住镇北侯谋逆的实锤。

无人察觉,荒院墙外,老树浓荫深处,静静立着一道素色布衣身影。

风吹动他清淡衣料,发丝微动。

李迟凌立在暗影之间,身姿挺拔清瘦,面容温顺清淡,眉眼低垂,一副无害书生模样,静静听着屋内二人一字一句的研判推论。

长睫密而垂落,彻底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无人能窥见他眼底深处沉沉的寒凉与算计。

他一早便悄然跟至此地,隐于暗处,不靠近、不出声、不留痕,将这对朝野最锋利的二人查案全过程尽收眼底。

屋内查到的砖缝痕迹、空锦盒、封蜡秘证、二次潜回消证的推论——句句正中真相

李迟凌心底极清:那夜动手杀人的是侯府死士,二次折返取走粮饷密证、抹除痕迹的,亦是他父亲安插多年的京中暗线。

萧渊沉稳睿智,掌朝政大局

谢辞宴聪慧锐利,勘案入微、心思缜密

这二人联手查案,确实难缠,步步逼近侯府隐秘,半点不差。

他心底淡淡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无波:

查到又如何?

关键证物早已销毁,人证已死,现场无痕,朝野百官无人敢直指镇北侯。

他们只能推测、怀疑、取证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棋局被父辈牢牢掌控。

而他,潜伏京城数年,游走朝野,日日静观朝局动荡,便是为今日而备。

他们查一案,他便记一案…

他们寻一线,他便断一线…

李迟凌袖中指尖微收,心底冷静复盘:

今日线索暴露过多,需即刻传信北疆,告知父亲,收敛京中暗线动作,暂缓剪除朝臣,蛰伏待机,不可再轻易留下破绽,以免被二人抓住突破口。

他不再久留,身形轻悄后退,借着荒草树影遮掩,无声无息褪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不留半点行踪痕迹。

屋内

谢辞宴依旧牵着萧渊,细细走遍卧房每一处角落,目光扫过床底、柜缝、窗沿、地面浮尘,不肯放过一丝一毫遗漏。

眉眼认真肃穆,每一步探查、每一次端详,皆细致入微。

“证物虽被带走。”谢辞宴轻声道,眸光坚定:“但人心有隙,势力有痕,他们遮得住一纸账册,遮不住满朝暗流。”

残屋留痕,朝野藏暗…

一桩灭口命案只是开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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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残屋搜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