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队伍的前行,地貌在渐渐变化。
山势缓和了一些,山顶的雪没了,连草都少见。脚下全是灰褐色的石头,大大小小,铺得到处都是。马蹄踩上去,咯噔咯噔响,走得人骨头都颠散了。气温一路攀升,正午时分酷热难耐,必须寻阴凉处歇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烧过的、有点呛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塔木佳说,那是火山的气息。若是看见冒烟的地方,那便是活着的火山。
萧长宁愈发忙碌。
萧长宁去找阿依木梨的时候,她正坐在火堆旁煮茶,水汽袅袅,晕开淡淡的茶香。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抬手将一碗温热的茶递了过去。
萧长宁接过喝了一口,茶是自制的,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放下碗,忍不住开口:“你到底会多少东西啊?”
阿依木梨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你跟乌孙人对答如流,还能看懂回鹘文的手卷,年纪轻轻,懂得竟这么多。” 他絮絮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顿了顿,又他补充道,“林大人在教我认路,你能教我西域各族的语言吗?”
火光跳跃,映在阿依木梨的脸上。
她望着眼前的萧长宁 —— 那是极具西域特色的轮廓,高鼻深目,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像落了星子,身材挺拔,说话时却带着平易近人的温和,比她长了几岁,真的很像——哥哥。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梨涡浅浅陷在颊边,眼神里带着几分调皮,歪了歪头:“我会的可多了,知道的也不少。走了这么久,王爷现在才想起跟我说话吗?”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觉得萧长宁主动来找她聊天,是件格外有趣的事。
萧长宁有些不解,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
阿依木梨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地落下三个字:“好,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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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萧长宁白日一边赶路一边跟着林文渊学堪舆术,夜里扎营,便同阿依木梨学语言。
堪舆之术学晦涩难懂,学地他痛苦不堪,语言却进展神速。
阿依木梨教他说“山”“水”“风”“火”,教他说“明天”“回家”“小心”。萧长宁跟着念几遍就记住了,仿佛这些语言原本就在他的脑子里,只是久未唤起,如今又翻了出来。
一日,阿依木梨教萧长宁说“大海”,她先用乌孙的语言说了一遍,又念回鹘文,最后却又吐出另一个发音。
那音节清润,像一颗石子一般投入他的心里,咕咚一声。含义和发音便自然的浮现在他脑海,带着一种天生的亲切感。
阿依木梨端详着他的脸,又轻声说了一句。那是萧长宁从未听过的语言,像是一串带着水汽翻涌的咒语。
他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他听懂了——她在说“海是家的方向”。
阿依木梨笑了,神情了然,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和雀跃:“哈,你果然一听就会,她跟我说过的,这是你族血里带出来的,不用学就会。我就不行,我死记硬背了好久”。
萧长宁没有说话。没问“她”是谁。甚至没问这是一种什么语言。
火堆噼啪作响。气氛渐渐僵硬。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今晚就到这里吧。”说完,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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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的出现很突然。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气息越来越浓,周遭的山岩愈发黑黝黝的,裸露的岩脉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火山地貌的苍凉与诡谲扑面而来。
众人绕过一道山脊,走在前方的人先惊呼起来。萧长宁与林文渊策马上前,只见群山环抱的山坳中,大大小小的温泉池如碎玉般错落镶嵌。水面泛着温润的暖光,水汽袅袅升腾,在半空凝成流动的白纱。数道细流从崖边垂落,化作小型瀑布,银帘垂空,飞沫四溅,在阳光里织成细碎的虹影。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美景震住了。
塔木佳最先上前查探,远远便传来他欢快的呼喊:“这水是热的!”
苏医官、阿依木梨、周凛都围了过去。温泉从岩缝里涌出,水色是浅浅的奶白色,略有些浑,却不黏,水面浮着细碎的小气泡,不急不缓;凑近闻,只有淡淡的硫磺气,不冲鼻;池边石头颜色偏黄褐,没有发白腐蚀的痕迹。
阿依木梨她伸手试了试水温,点头道:“水不发灰、不发黑,也没怪味,是上好的暖泉,能泡。”苏医官则抓了几小撮草药手捧着放水里泡了泡,又拿起来闻了闻。点点头,环顾四周道:“此泉极佳,我做几个药包放入池中,伤员泡后大有裨益。只是上方那些墨绿色、深黑色的池子,万万不可触碰。”又指了指远处几处水质更清、水流较缓的小泉眼“喝的水就不要取这里的水,用那边的。”
周凛大笑:“老天开眼,总算寻到一处好地方了!”转向萧长宁和林文渊,“王爷,歇了不?”
萧长宁却神色一正,道:“周副官,我明白你体恤将士之心,只是日头尚早。若此刻耽搁行程,后续万里路途如何应对?西域路远,若拖至冬日,恐遇凶险……”
林文渊脸涨得通红,急道:“殿下!殿下!您这个……”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引得众人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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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扎营的速度挺快,有人搭帐篷,有人打猎,有人打水煮吃的。苏医院把能泡的温泉池标注了好几个池子。大家伙排好顺序,准备好好舒坦舒坦。
萧长宁不放心,让苏医官给木樨看看伤。苏医官表示没问题,伤口已经结痂,泡的时候注意避开伤口就好。
萧长宁又张罗着让木昭准备好三人换洗的衣物,约着一起去泡。木昭默默收拾了木樨和萧长宁的,称自己还有事晚点再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萧长宁嘀咕了一下,也没往心里去。
越往温泉池边走去就越是热闹,周凛早已下水,袒胸露怀,大马金刀的往池水边一坐。一边大叹,舒服。林文渊不肯下水,但也脱了鞋袜,坐在岩石上把整个小腿沒入水中。手里还拿着纸笔,写着什么。周凛看见萧长宁木樨走过来招呼道“王爷,上面有个小点的池子,水最干净,苏医院放了草药,特意给您留着呢。”萧长宁也不客气,道声谢。拉着木樨就往池边走去。
暮色里变成淡淡的雾,把整个山谷罩得朦朦胧胧。石头被水汽泡得发亮,有些地方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青绿青绿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脱了外袍,着了件中衣就下了水,刚下去觉得水温有点烫,适应了一下就觉得整个人甚是妥帖。木樨动作慢些,他试探着下水,先是泡到脚踝,后又挪了两步,最终小心翼翼的在萧长宁身旁的石块上坐定,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
萧长宁侧过头,透过袅绕的水汽看着木樨的脸。
他的肤色总是有些苍白。水汽把他的睫毛打湿了,一缕一缕的,软软地垂着。鼻梁挺高,从眉心下来,直直的,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很秀气的弧度。鼻尖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黑痣。凑近了才第一次看见。像是上好的宣纸上不小心落了的一点墨迹,又像是京城的云片糕,雪白的薄片上点了一粒黑芝麻。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他忽然想舔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长宁愣住了。
偏偏木樨这时抬头看他,问了一句“王爷,这两日为何不开心?”
“什么?”萧长宁迷茫的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
木樨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但又下定决心一般,一字一句往外挤。
“前几日你回来的时候,总会说两句刚学的话给我听”顿了顿,“这几日不说了,周凛讲笑话,你也接的少了……”
萧长宁怔住了。
这是太子院子里训练的吗,怎会有如此心思细腻的人?他张了张嘴,想如往常一般插科打诨,轻描淡写圆了过去,可瞟到木樨肩上的绷带,绷带下海隐隐透着血色,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
木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唇瓣动了动,迟疑又漫了上来,他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恭谨“属下越矩了,苏医官说我伤好多了,我去和木昭住一个帐篷吧,殿下……”
“木樨,原来你可以说这么多的话啊?”萧长宁突然笑了,温泉蒸腾的雾气萦绕在两人之间,他隔着雾气看着木樨的脸,细密的水珠凝在木樨光洁的脸上,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晕开一小片湿意。
“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木樨沉默着摇了摇头,漆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半晌才补了一句“我记事起,身边就只有教官,做错了事,教官会拿鞭子抽人。”
“那如果”萧长宁的声音轻了一些,语气里透着迷茫“如果有人认识你的父母,想跟你讲,你父母的事情…你会开心吗?”
木樨抬起了头,像是骤然懂了什么,目光不错的看着萧长宁。
“不会,得不到的,不敢想,也不敢听。”
他黑漆漆的双眸,和坚定的语气,像一支利箭,猝不及防扎进萧长宁尘封已久的心口。那处原本密不透风的壁垒,竟裂开了一道细缝,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去,蔓延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酸楚,缠得他心口发紧。
萧长宁不再说话,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木樨水下的手,十指紧扣,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不断漏风的心堵住。
创造机会!多谈恋爱,少赶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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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温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