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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草原的风

雪崩停了,天地终于静了。

可那阵轰隆隆的巨响,仍闷在周凛脑子里,久久不散。

他从雪堆里挣扎着爬出来,耳边一片混沌。

双膝跪倒在地,呕出几口混着泥浆的雪沫,茫然四顾。

入目只剩一片狼藉。

白与黑交织,泥泞遍地。人马、帐篷、物资,尽数被埋在雪下,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狠狠咽了口唾沫,他扯破嗓子嘶吼:

“都活着吗!报数!”

无人应答。

他再吼一遍。

雪地里终于有人艰难爬出,一个,两个,三个……人人灰头土脸,满身霜雪,踉跄着朝他聚拢。有人摔倒,又咬牙爬起;有人被同伴搀扶,伤腿拖过雪地,在白雪上划开一道刺目的红。

周凛一把攥住迎面走来的士卒,声音发紧:

“林文渊呢?看见王爷了吗?”

士卒怔怔望着他,嘴唇哆嗦,半晌无言。

周凛一把推开他,又抓住下一人。

“王爷呢!”

对方只是摇头,面色惨白如纸。

周凛僵在原地,目光扫过一个个劫后余生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最后,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林文渊!”

他厉声狂喊,空旷山野,只有风声回响。

“林文渊!!”

乱石之后,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林文渊从雪下挣扎爬出,整个人瘫伏在地,浑身剧烈颤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油布包裹。他唇色冻得发紫,面色惨白如纸,可双手依旧紧抱不放,指节绷得泛青。

周凛快步冲上前,将他从雪里拽起。

“受伤没!”

林文渊只是摇头,半晌说不出话。

他低头颤抖着解开油布,一张张翻看——堪舆图尚在,怀中司南亦完好无损,所有寻路的物事一件未丢,他这才脱力般瘫坐下来。

三匹战马没了踪影。两名乌孙护卫轻伤,一名中原士卒腿受重创,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苏先生正忙着包扎止血。

物资折损过半。干粮勉强支撑数日,水囊却被雪崩冲走大半。

他们在一块巨石下找到了巴图尔。

他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面色青白,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灰暗的天空。雪粒落在他瞳孔之上,再也不会融化。

周凛走上前,缓缓蹲下,伸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指腹触到的一瞬,只有一片刺骨冰凉,僵硬如石。

他沉默着俯身,徒手扒开积雪。

握刀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

木昭自始至终站在人群之外,望着溪流消失的方向。

有人从身旁匆匆跑过,撞得他身形一晃,他却浑然未觉。

有人高声唤他帮忙,他也充耳不闻。

雪崩袭来的那一刻——

他亲眼看见,木樨扑身上前,将萧长宁紧紧护在怀里,两人一同被漫天飞雪吞没的方向。

那里如今空空荡荡。

只剩无边无际的白雪。

周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静地分派任务:

“来几个能走的,随我沿溪谷搜寻!”

一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踏入茫茫雪原。

木昭依旧一动不动。

周凛走到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木昭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周凛一言未发,转身带队离去。

木昭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渐渐缩成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一片惨白之中。

天色渐暗。

搜寻的人尽数归来,一无所获。

周凛立在队伍最前,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面色铁青,眼底沉得吓人。

他走到林文渊面前,张了数次口,最终只艰难吐出几个字:

“王爷,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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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渊坐在石块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捡到的羊皮小册子。册中是工整的中原小楷,一笔一画记录着沿途见闻,还手绘了路线与地标,算不上标准舆图,却清晰细致。

末尾一行漂亮的蝇头小楷——长宁速记。字迹工整得刺眼,衬得周遭的死寂愈发沉重。

木昭还站在原处,自始至终,未曾挪动一步,像一尊凝住的石像。

四下无人言语。只有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刺骨生疼。气氛沉重得仿佛要将人活活压垮。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狼嚎,划破了死寂的寒风。

是狼崽!它浑身裹着雪泥,毛发凌乱,狼狈不堪,从茫茫雪地里狂奔而来,奔至周凛脚边短促地叫了一声,又猛地扭头往回跑几步,再回头,喉咙里发出呜咽似的急切叫唤,眼神里满是焦灼。

众人皆是一怔。

乌孙族人最先反应过来:“它是要带路!定是找到了什么!”

周凛二话不说,提刀便冲:“来人!牵匹马,跟我走!”

一群人紧随狼崽身后,在雪地里狂奔。林文渊也踉跄着跟上,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本小册子,如同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木昭也动了,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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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崽带着他们翻过山脊,穿过一片又一片乱石滩。它跑得极快,时不时停下等候,急得原地打转。

最终,它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冲着洞内尖声急吠。

周凛弯腰钻进山洞,洞内昏暗潮湿,唯有洞口的微光斜斜透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目光一扫,瞬间僵住——萧长宁倚着冰冷的岩壁而坐,脊背绷得笔直,怀中紧紧抱着木樨,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垂着头,脸埋在对方发间,一动不动。木樨蜷缩在他怀里,面色惨白如纸,肩头胡乱缠着布条,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深褐。

周凛僵在洞口,一时竟忘了呼吸。

萧长宁缓缓抬起头。那双往日清亮的眼,此刻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泥污与泪痕交错。他只是淡淡看了周凛一眼。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叫苏先生来。”

苏先生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他跪在木樨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去解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萧长宁一直抱着木樨,没有松手。苏先生也不说话,就那么弯着腰,在萧长宁怀里给木樨处理伤口。

布条解开的时候,那道伤口露出来。很深,很长,从肩膀一直拉到后背,皮肉翻开着,被泥水泡过,边缘已经开始发白。苏先生皱紧了眉头,手下却没停,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失血太多,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得把人带回去,不能再冻着。用马驮,得有人一直扶着。”苏先生说完又顿了顿,“王爷,我也帮您看看。”

萧长宁摇了摇头,“我没事”。他低头看木樨。那张脸还是白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萧长宁轻轻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我来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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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一切都已经安顿下来。苏先生把木樨安置在帐篷里,让萧长宁也进去休息,被他拒绝了。

萧长宁站在营地中央,身上的衣袍撕得破烂,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伤,浑身沾满泥雪,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可他周身的气场却半点未减——没有坐下休息,甚至没有抬手去接木昭递过来的水囊,只是稳稳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损失了多少?”

周凛愣了一下,然后报数:“三匹马没了,两个乌孙护卫轻伤,一个中原士卒断了腿。物资丢了一小半,够撑几天。还有……巴图尔死了……”

萧长宁沉默了一会儿,“伤员都安顿了?”

“安顿了。”

“明天不走了。原地休整,问问乌孙的人,巴图尔的葬礼怎么弄。派人去把丢的物资找一找,能找到多少是多少。找不到就算了,命要紧。”

周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文渊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路线图的布包。他看着萧长宁,总觉得归来的王爷显得很陌生。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您……您要不要先歇着?这些事下官来——”

“林大人,”萧长宁说,“你的东西都还在吗?”

林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都在。堪舆图,记录册子,都在。”

“那就好。”萧长宁认真的看着林文渊说,“以后这些杂事,我会学着配合周凛,路怎么走,还要靠你。”

林文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忽然想起那个在京城里传说中只干荒唐事的废物王爷。想起那个路途中插科打诨的懒散人。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眼睛发亮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