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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鲛珠

回到分岔路口,萧长宁再度举起鲛珠。

珠子微微发烫,晕开一层朦胧的柔光。这一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走这边。”

他轻声一落,队伍便再次启程。

一路行去足有两个时辰。

浓雾渐渐稀薄、散去,脚下嶙峋怪石渐次清晰,道旁岩壁也露出了真容。

前方豁然开阔,竟横亘着一条宽阔溪流,铺开一片寂然无声的石涧平川。石缝间、浅溪边,星星点点开着无数细碎小花,素白浅紫,随风微动,静得只听见溪水轻响,仿佛连时光都在这里停住了。

朝阳穿破最后一层云霭,镀得整个溪流遍体鎏金。

巴图尔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嘴唇翕动数次,激动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文渊摸了摸怀里的司南,再抬眼望向那片绝处逢生的光亮,忽然郑重整了整衣冠,对着萧长宁深深一揖。

“殿下,”他声音微涩,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郑重,“多谢。”

萧长宁立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夸张地往后缩了缩,嬉笑道:“林大人可别这样,我胆小,怕得很。”

一句话堵得林文渊哭笑不得,半晌无言。

萧长宁早已转身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

水色清冽发蓝,凉丝丝的沁透指尖。

巴图尔也跟过来,捧起水嗅了嗅,又浅尝一口,当即喜道:“这水能喝!”

队伍里的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到溪边饮水、洗脸。

不知是谁先泼出第一捧水花,刹那间便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水珠在阳光下碎作漫天银光,你躲我闪,嬉笑怒骂混着哗哗流水声,在空寂的山谷里层层回荡。乌孙儿郎与使团将士丢开所有拘谨隔阂,混在一处,尽情洗去连日跋涉的疲惫与风尘。

萧长宁笑着回头,目光四下寻找木樨——

他想给这根木头也浇点水,不知道能不能发芽,养出点活气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自远方滚来。震得人心头发紧。

像是远在天际,又像是,近在头顶。

萧长宁猛地抬头。

只见峡谷两侧的山巅之上,大片积雪轰然松动,如巨兽般朝着谷底狂奔而下!

“雪崩——!!”

巴图尔的嘶吼撕裂了空气。

萧长宁瞳孔骤缩,他被推了一把,视线里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朝他飞扑而来的身影。

下一秒,天地间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铺天盖地,吞噬一切。

有人狠狠将他压在身下,用身体牢牢裹住了他。

碎石砸在皮肉上的闷响接连不断,压在他身上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落在他耳侧。

“木樨——!!”

他的嘶喊刚出口,便被汹涌而下的雪浪与泥浆彻底吞没。

——————————

萧长宁是被冻醒的。

也是被疼醒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是被人拎着棍棒,从头到脚狠狠碾过一遍。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指腹擦过粗糙冰冷的岩面,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缓缓睁开眼。

天色昏沉,厚重的阴云只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枯枝,碎石,身下一滩冰凉的水渍——他正躺在一片荒寂的浅滩上。

这里是哪里?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手掌按进一滩刺骨的冷水里,碎裂的记忆骤然涌上来,如同锋利的冰碴——

雪崩。震天动地的轰鸣。还有一个人,不顾一切扑过来,将他牢牢护住。

木樨。

萧长宁猛地转头。

几步之外,一道身影蜷缩在地上,下半身浸在溪水中。玄色衣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身下的溪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木樨!”

萧长宁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他五官扭曲,他却半点不在意。

木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双目紧闭,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萧长宁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他低头看向木樨的伤。

自肩膀直至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泥水浸得发白,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玄色衣衫紧贴在身上,早已分不清哪里是衣料,哪里是凝固的血。

萧长宁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碰那道伤口,不知道该怎么碰,只能僵跪在原地,望着那狰狞的裂口,脑中一片空白。

“别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死……”

木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萧长宁咬着牙,伸手卡在他腋下,一点点将人从泥水里往外拖。每动一下,都像是拖着一座山,自己手臂与肩头的划伤被狠狠扯动,剧痛钻心,他全然不顾。

直到把人拖到相对干燥的地面,他才瘫跪一旁,粗重地喘息。

伤口还在渗血。

萧长宁飞快脱下外袍,撕下里衣的一大截衣袖,笨拙地往木樨肩上缠去。

缠得太紧。

木樨眉头猛地一蹙,依旧未醒。

他慌忙松开,重新来过。太松,布条滑落。再缠,还是不对。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半点都不会。

手越抖越厉害。

“木樨,你醒醒……”他声音发哑,“你教教我,该怎么弄……”

木樨没有回应。

萧长宁又胡乱缠了一遍,总算勉强裹住,可他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这样行不行,能不能止血,不知道会不会让他更疼。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这里只有他和木樨,可他却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他呆坐在原地,望着木樨惨白的脸。生火。对,生火。只要生起火,就能暖和起来,暖和了,人就不会死。

他踉跄着爬起来,去找枯枝。

抱回一堆树枝,摸出火折子,拼命想要点燃。

柴木仍带着潮气,火星一闪,冒起一缕青烟,转瞬便灭。再点,再灭。手指冻得僵硬,火折子几乎要被他捏碎,火苗却始终不肯燃起。

那堆湿柴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萧长宁猛地将火折子摔在地上,蹲下身,一动不动。

他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从母妃身边强行带走的那一天,他坐在雕花小床上,旁人来来往往收拾东西,没有一个人看他。他想拉住谁,想大喊,想哭闹,却只能僵坐着,动弹不得。

他什么都不会。

只会看着,等着,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也是一样。

木樨躺在他身后,血流不止,生死未卜。他想救他,却连一堆柴都点不燃。

他是大启七皇子,活了近二十年,京城人人都说他是废物。跟着使团出了京城,他依旧是最无用的那一个,除了捧着一颗珠子四处转悠,再无半点用处。

眼泪无声落下,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蹲在柴堆前,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动。泪珠砸在地上,砸在那些点不燃的湿柴上。

他不知道,身后,木樨缓缓睁开了眼。

木樨是被疼醒的。

自肩至背的伤口,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点点切割撕扯。他想动,浑身却如同散架,没有半点力气。

随即,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不是哭嚎,是拼命压抑、却终究压抑不住的哽咽呼吸。

他艰难偏过头,看见萧长宁的背影。

那人蹲在一堆枯枝前,抱着膝盖,肩背抖得厉害。背对着他,看不见神情,可木樨一眼就明白,他在哭。

木樨从未见过他哭。

他见过开朗的萧长宁,懒散的,鲜活的、爱搞怪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他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试着撑起身,肩头伤口骤然撕裂般剧痛,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牙,撑着地面,一点点朝那个方向挪去。

每动一寸,伤口便被扯深一分,血从布条下渗出来,滴落在地上,他不管。

那个人在哭。

他得过去。

萧长宁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一无所知。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布料擦过碎石的细碎摩擦。

他猛地回头。

木樨正朝着他,一点点爬过来。

半边身子染着血,脸色白得吓人,却依旧固执地往前挪,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他身上。

萧长宁整个人都僵住。

“你……”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做什么……别动——”

他慌忙扑过去想扶。

木樨被他这一扑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落进他怀里。

萧长宁下意识伸手接住,指尖不慎碰到他后背的伤口,木樨浑身猛地一颤,终于泄出一声痛呼——那是萧长宁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喊疼。

“抱歉!抱歉!抱歉!”萧长宁彻底慌了,手僵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我弄疼你了是不是……你别乱动……你还在流血……”

木樨没有动。

他伏在萧长宁怀里,脸埋进他的肩窝。

萧长宁身上很暖,暖得让人贪恋。他闻见混杂着血污、泥土,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清浅的气息。

萧长宁还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木樨忽然抬起头。

惨白的脸上,一双眼亮得惊人。

萧长宁撞进那双眸子里,瞬间失语。

木樨静静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脸上未干的泪痕,狼狈又无助的模样。

然后,他轻轻往前凑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微凉的唇,轻轻擦过萧长宁的嘴角。

轻得像落雪,像晚风,像花蕊轻颤,像新芽初绽,轻得仿佛从未发生。

萧长宁浑身僵住。

木樨也顿在原地。

两人咫尺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唯一一点微光。

萧长宁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木樨的唇很凉,凉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拾起。

而自己那颗慌乱无措、快要崩断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