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堂位于王府围墙角落。
顾呈安一回到居所,便将未送出的玉匣刻意搁置在最显眼的案台中央。
不到片刻,与他同住的另一名暗卫便走进来道:“老幺,你今日随宁王去将军府可有发现端倪?”
“端倪没有发现,乐子倒有不少,五哥可有兴趣?”顾呈安慵懒坐上圈椅,一副疲倦模样,漫不经心道。
云枫平日里最爱听八卦,闻言立刻坐到顾呈安旁边的椅子上,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乐子,快说来听听!”
顾呈安不紧不慢开口:“秦小将军非要把他爹那杆长枪送给宁王,还要宁王耍给他看。宁王不愿,两人争执许久,都未曾松口。”
见顾呈安突然停下,没再继续往下说,云枫自然接过话茬:“宁王平日里练得就是些花架子,怎么可能耍得动长枪,秦小将军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顾呈安下意识轻叩扶手,“确实。宁王最后实在拗不过秦小将军,便硬着头皮耍了几下。
花招倒是漂亮,却也险些被长枪绊倒。于是秦小将军接过长枪,耍得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顾呈安故意停顿一瞬,然后问:“五哥,秦小将军武功很高吗?”
云枫撇嘴道:“那还用问,连老大都看不出他的内力修为……”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昨日“十三幺”回来的时候,内力尽失。问其缘由,他只说被人打伤,但被何人所伤,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三幺”好歹是陛下亲选出来的暗卫,身手不凡。能将他打成重伤,又无法让他运行内力的人,定是顶尖高手。
而前一晚,秦小将军约宁王外出喝酒,又恰巧是十三幺轮值。
云枫缓缓侧过头,望向顾呈安,惊颤道:“打伤你的人,难道是秦小将军?
你究竟是如何受伤的?昨日问你,你不说,现在总该告诉我,万一真是秦小将军呢?”
顾呈安昨日早上刚到,系统只交代两句他的身份,便不知所踪。
他不清楚系统的真实目的,自然不会轻信于它,只能靠自己摸索。
但他也不敢过于暴露自己,只顺势摸清轮值规则和暗卫体系。
他知道前一晚是十三幺轮值,却不知道当时只有秦之尧和祁桑喻在场。
祁桑喻要造反的事,秦之尧并不清楚,王府暗卫于明面上又是祁桑喻自己人,他没有理由杀十三幺。
而祁桑喻身边,但凡有可用之人,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将自己一个现代人拉进漩涡来助他造反登基。
那动手的人,必然是祁桑喻。
他不是花架子,而是武学造诣和秦之尧对等的人,甚至可能更高。
顾呈安讶异挑眉,没想到祁桑喻藏得还挺深。
“不是秦小将军。那人虽蒙着面,但身形和秦小将军完全不同。”
秦之尧今日说过,祁桑喻可能会引来储君猜忌,于是顾呈安便顺水推舟,直起身严肃道:
“我当时在暗处监听,那黑衣人突然出现,两枚暗器直指宁王。
秦小将军喝得忘乎所以,并未察觉。我虽截住暗器,却仍恐宁王殿下安危,于是便将黑衣人引入暗巷。
他的身形和招式,倒和咱们暗卫差不多。可陛下派我等暗中监视宁王多年,宁王也并无不轨之举,想来那暗卫应当不是陛下派来的。”
顾呈安停下话茬,故作沉思片刻,又问向云枫:“那人身手明显在我之上,可这皇城里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培养出如此顶尖的暗卫,并且要对宁王痛下杀手呢?”
云枫摩挲着下巴,眉头紧皱,俨然一副深思模样,神情愈发凝重起来道:
“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太子并不知我等是陛下眼线,而陛下明面上对宁王又宠爱有加。
宁王显然是太子殿下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何况太子殿下前年还触碰到陛下逆鳞,虽没有因此被废黜,却也引得陛下不满。”
顾呈安有意引导,事后却极易露馅,他绝不会让自己引火上身,于是故作惊讶道:“不能吧。宁王虽是亲王,但手中并无实权,太子殿下何苦要对宁王痛下杀手。或许是江湖人士所为呢?”
即便王府暗卫都是皇帝安插的眼线,但主仆多年,对宁王殿下的为人也甚是了解。
云枫即刻出声反驳:“宁王殿下为人亲和,不可能轻易结仇。即便是江湖人士所为,那也是受人指使,我还是觉得太子嫌疑最大。”
“五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受伤事小,但谈论党争,特别是你猜疑太子殿下残害王叔,这可是大忌。
陛下虽不会重罚,却于你前景不利。此事日后莫要再提,我受伤的事便也就此揭过。”顾呈安虽戴着面具,但言辞尽显真诚。
云枫本职就是暗卫,接到的指令便是传递有关宁王的所有消息。
暗卫一向耿直,若心思过多,一来不受掌控,二则容易叛主。
皇帝挑选暗卫定然更加严苛。
云枫不知道“十三幺”换了人,自然也想不到他会刻意引导自己。
“十三幺”身受重伤,还在处处为他考虑,确实让他动容,但暗卫的本分必须恪尽职守。
“明日我休沐,也是我传信之日,猜忌储君的确逾矩,但事关宁王必须上报。这是我职责所在,也是我自己的猜疑,与你无关。
你重伤未愈,若王爷没有刻意安排,你就待在暗影堂好生休养。”
云枫话落,便翻出里衣,欲往汤池静心一番。
顾呈安伸手劝阻:“别呀,五哥。你再……考虑考虑?”
见云枫已经离开,顾呈安吐出一口气,他并担心皇帝会因此事召见他,毕竟当时只有他和“黑衣人”,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都没有实质证据。
云枫不在,他刚想解开马尾重新再绑一遍,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九哥”赵馗,嗓音洪亮:“老幺,我方才见你抱着个玉匣从王爷寝殿……”
赵馗话音未落,刚推门而入,便瞧见放置在案几上的碧青玉匣。
顾呈安放下手,又满是倦意的靠回圈椅上。
“九哥好眼力。”顾呈安朝玉匣方向抬了抬下巴,道:“秦小将军送的,九哥不妨打开来看看。”
“我还以为王爷送的。”赵馗朝他看一眼,迫不及待打开碧青玉匣,感叹道:“这是……青铜器?还是龙形雕塑。这么贵重的东西,少将军说送就送?”
“仿制品,不值钱,铁铸的。”顾呈安答得敷衍,暗卫不可能接触到真正的青铜器。
“我说呢,份量还挺沉。”一听是假的,赵馗便没了兴趣,随手便搁置在一旁,然后捧着玉匣道:“这碧玉纯粹通透,总是真的吧?”
顾呈安有气无力道:“嗯,真的。不过这玉匣倒是王爷送的。”
赵馗稍显不悦:“王爷好端端的怎会送你如此贵重的玉匣?
早知道就不与你换值了。”
顾呈安望向他,略带安抚道:“龙形雕塑太扎眼,我总不能一直捧在手里。于是王爷就问秦小将军要了一个玉匣,让我把雕塑装里头。
虽是王爷临时赠得,但保不齐哪天还要还给秦小将军。日后若得了稀罕玩意,弟弟我定当给你留着。”
“这可是你说的啊,若不是我今日同你换值,你也得不到这宝贝。”
顾呈安笑道:“九哥说得在理。若不是王爷借秦小将军之手转赠,我定把它卖了换钱,同你平分。”
“行,不枉我与你换值又借你衣服。九哥对你的好,你可得记着。”
赵馗放下玉匣,走到顾呈安身旁坐下,突然道:“既是王爷从将军府赠的玉匣,那你为何还要去王爷寝殿候着。我远远瞧见,你似乎是想把这玉匣送给王爷。”
顾呈安没有半分意外和慌乱,暗影堂总共就十三个人,但凡说过几句话,他便能大致摸清一个人的性情。
“你不是看见里面那尊仿制的青铜器了吗?”
赵馗没懂顾呈安的意思,略微思索一下,开口嘲笑道:“你不会是打算借花献佛,拿一件仿制的青铜器送给王爷,卖个脸吧?”
顾呈安瞥他一眼道:“九哥说笑了,虽是仿制品,却是龙形雕塑。”
赵馗这才反应过来,龙形雕塑无论是真是假,都寓意着最高皇权。
他方才听闻是秦小将军送的,便也就没多想。
秦小将军哪怕私藏龙袍,陛下也只会觉得他是遭人陷害,更别说一尊假的龙形雕塑。
他就是惹出再大祸端,都实属正常,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陛下绝不会重罚他。
这份偏爱可不像宁王那般是虚的。
朝中都有不少人猜测,秦小将军是皇室正统血脉。
“所以你是打算用龙形雕塑去试探宁王?”
顾呈安点头道:“还是九哥了解我。”
赵馗嗤笑一声,“你向来急功近利,哪怕宁王没有谋逆之心,你都恨不得故意给他扣个罪名,好在陛下面前彰显能力。”
顾呈安微挑眉稍,这倒是意外收获。
“是啊,你说宁王好歹是个亲王,哪怕没有谋逆之心,见到象征权力巅峰的龙形雕塑,怎么着也会心生意动吧。
可他倒好,不仅不欢喜,还将我骂了一顿,说我大逆不道!”顾呈安语气嗔怒,动作也略显烦躁。
赵馗好笑道:“行了,别老想着出风头。宁王越是安分守己,你我不就越轻松,也不必一直紧绷着神经。”
“你好生养着吧,内伤这么重还总想着挑事。”赵馗站起身,说完便迈步离开。
顾呈安又叹出一口气,他是真心累。
但凡系统靠谱一点,他也不至于像早年间寄人篱下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刚才虽鬼话连篇,却丝毫不担心被戳穿,就算赵馗在远处监视,但祁桑喻武学造诣高深莫测。
赵馗若是能听见对话,以祁桑喻的谨慎断不会流露出动容的神情。
他故意将玉匣放在最显眼处,就是为了引人上钩,好在其他暗卫面前,更坐实祁桑喻无半分谋逆之心。
至少能让他在日后活得轻松一些。
“嘿,宿主。我刚睡醒,你在干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