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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分别

今夜有些细雨,雾蒙蒙的,淋在身上不一会就会浸湿了衣裳,江知婳随手拾起门边的油纸伞,夺门而出,刚到院里,便见门外的裴珩翻身下马,依着院里的烛光朝她快步走来。

此时裴珩衣着皂色官服,腰间系着朱色织锦革带上玉石扣作响,衣袂处用金线精织的流云纹路顺着他的动作荡开,衣袍下方的石青色绣的獬豸标识又添了凛然,整个人显得肃穆有清逸。

江知婳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他看见门外的一众蓄势待发的人马,林生等三人一袭黑衣守在院前。

裴珩在她身前停住,熟练地接过伞柄,垂眸看她,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回中京了。”

“嗯。”江知婳收回目光,这才意识到门外的车马仪仗是回中京朝廷的,只是没想到竟然连夜离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怎得如此着急?昨日不还说休整好后,过两日再出发吗?”

裴珩低声答道:“中京出了点事,需即刻返京。”

乡试一结束就连夜回京,江知婳不用猜便能知道朝堂内应是出事了,更遑论现下裴珩还是“代罪之身”,本就有着廷尉台的人随行盯着他。

一路策马而来,细密的雾雨让裴珩整个人透着寒凉,周身好似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前几日跟你提及的南疆,你可想去?”

“南疆?”

“南疆虽地属南朝管辖,但胜在远离南北朝斗争,处世安良。你曾说过,想寻一处春日踏青,夏日放纸鸢,秋日尝果实,冬日烤栗子的地方,平安喜乐地过完今生。南疆,或许可以一试。”想了想,又补充道,“前段时日,我派人去金陵打听,你家,或许就在金陵,你可想回去?”

见她不答,裴珩垂眸斟酌着,猜想可能是担忧路途遥远,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南疆和金陵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若你想去南疆,此行林生会一路护送你到南疆,直到你寻到心仪的地方生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若你想回家,也会送你回金——”

“不用了。”江知婳出声打断。

原来,他竟已经安排好她今后的去处了吗,可是……

前日,卫之寻了过来,三令五申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最迟乡试结束后,当天卯时即刻回金陵。

这段时日裴珩总是晨间回来,看见他眼底的青黑与那莫名浮现的情绪也不忍再开口多说,也让她找到了拖延不说的理由。

因为,江知婳确实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她是南朝的人,还是从北朝叛出来的将军之女吗?

江知婳暗自叹了口气,听见守在院外的林影催促着“大人,时辰不早了”时,才恍然回神,支吾着说道:“我不能去南疆。”

“为何?”裴珩疑惑道。

江知婳的眼神闪烁了下,避开他的视线,复又抬眼看他,想要从那倒映着烛光的瞳孔里看出什么,想说的话在口中反复咀嚼,终是转了话头:

“前几日我家人找到我了,让我跟他回去。”

裴珩愣住,“什么时候的事?确定那人是你的家人吗?”

江知婳微微点头,小声道:“确定。”

手里的伞柄被裴珩无意识地攥紧,想说的话在喉间上下滚动,终是开了口,竟是浸着连他也未察觉到的哑然,再次确认般:“何时回金陵?”

江知婳讶然,这才后知后觉到裴珩既已查到自己家在金陵,那她的身份想来也已知道了个大概,应道:“丑时出发。”

两人沉默许久,院外的催促声焦急地想响起,裴珩刚想开口,伞下的人突然离开,跑回房间,半晌,又回到了伞下。

裴珩的手中被塞入一物,雨丝敲在伞纸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伞下空间不大,两人靠的有些近,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江知婳抬眸,对上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微微收紧指尖:“这是我前几日去寒山寺求来的护身符,能庇佑人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平安福被裴珩攥在手里,指尖慢慢收紧,像要把那情绪强行按压下去般,许多话像是卡在了喉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知婳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他掌心的护身符,继续道:“山高路远,我们有缘再会,望君珍重。”

千言万语,似乎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句。

他是北朝重臣,她是南朝将军之女,各自的身份犹如针锋对麦芒,今日一别,今后应是没有再次见面的可能了,江知婳念及此,眼眶有些酸涩。

细密的雨夜像是把整个夜晚包裹在雾气中,润物细无声般浸染了整个世间,猛地回过神来,才觉冷涔涔的。

裴珩听闻抬眸,羽睫轻颤,未干的雾气在他的睫毛上似是染了寒霜,温柔又悲戚,开口依旧温润如玉,清冷的眉眼含了笑意:“好,江姑娘,珍重。”

……

一路南下,据卫之所言,并州和南朝金陵的距离不算远,日夜兼程,最快两日就能赶回金陵。

许是这段时日江知婳忙着赈灾,心中也压着情绪,现下渐渐的驶离并州,心下倒是安稳了不少,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车轱辘碾过一段石子路,震感也不强烈,江知婳偶尔抬起眼睛,掀开车帘看向外面,郁郁葱葱的景色呼啸而过,他们在林间小道里飞驰着。

不得不说,不愧是金陵郡主的待遇,她四处看了看车厢里的装饰,伸手揉了揉座下的金丝锦帛软垫,绵软非常又具有弹性,而这类材质在车厢里镶嵌了个遍。

即便马儿失控,车厢脱离滚地,她也能在这“软丝笼”里受不了多大的伤。

就这还是简易版的出行工具,今日凌晨卫之带着车夫骑马而来,在马背上低头打量了她许久:“你的东西呢?”

江知婳颠了颠□□的包袱,抬步迈上车夫放好的车凳:“东西不多,就这些。”

“行。”卫之看着她掀开帘子进入车厢,似是想到些什么,斟酌着开口安抚,“时间紧急,来不及给你寻更好的马车了,此行路上颠簸,你姑且着忍一下,一切等回到金陵后再说。”

他们此次返金陵需得秘密进行,尽量不走官道。

此前江知婳和裴珩已出现在北朝官府人员的眼前,谁知道那里面是否藏有认识她的人,若是金陵郡主被抓,两朝这如履薄冰的局面必定一触即碎,现下西域进犯频繁,北朝内徭役日益渐重……

第二日清晨,彻底休息够了的江知婳被车外混杂喧闹的声音吵醒,她抬手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见路上不少的男丁背着包袱,面色凝重地朝着一个方向,近了才注意到他们似乎饿得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脚步轻浮,有的人脸上还能看到未被风干的泪痕。

“他们这是要往哪去?”

卫之闻言,并未回头,手上的缰绳再次一抽提速,他的声音顺着呼啸而过的风落在她的耳朵里:“被征去西域当兵了。”

“西域?!”江知婳惊呼,猛地转身看向驶离的人群,里面不乏有着还未脱稚气的男童:“可他们之中有的人看着才十一二岁,他们去那不就是送死的吗?”

卫之扯了扯缰绳,马儿慢了下来与马车同步,松开一只手将探出了半个身子的江知婳推了回去,见她眼下惊诧,不免有些愣怔:“且不说境内年复一年的征兵前往西域,他们这群人中,很多都是家中困难,无法再将他们养大。”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让他们参军,还能混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可……”江知婳顿了顿,“朝廷不管吗?”

“管什么?”卫之听不懂她的话。

“这些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朝廷竟没有动作,让他们自身自灭吗?”

卫之愣住,面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眼,想着她前十余年都是在金陵里安稳度日,在外被众人拥护,在家被老将军爱护有加,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些的画本,此次她在南朝落难流落于北朝边境,原以为会如以往般自怨自艾,却不曾当初竟能在城东庙看见她辛苦赈灾的身影。

这段时间的流落北朝,想来是让她从那精心呵护的闺房里脱离了出来。

只是不知,这对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而言,是好是坏。

他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如同儿时的兄长般摸了摸她的脑袋,才恍惚了下,有些僵硬地收回手:“边疆战事吃紧,朝内的世族也需俸禄风靡生活,哪有余钱来……”

卫之触及到江知婳蓦然垂下的视线,不由得住口,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安抚:“老将军在家等你许久了,等你回金陵,一切都会好的。”

“好。”江知婳又回头看着身后渐渐消失视线的人群,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到车厢内。

算了,朝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她独自一介凡人无法让改变它的动向,既然要回金陵了,就好好在家待着,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时机回现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