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婳右肘撑着粮袋,慢慢直起身来,看向周围的百姓,沉了沉声道:“我知你们的不易,你们有些是外来的流民百姓,有些是赶赴乡试的学子,有些是并州落难的灾民。
但每日官府会往城东庙运近七十余辆车粮食,足够我们每日发粮。”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似乎接着风势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可若是有人要抢,那么只会是有人饿死、有人被踩死,最后谁也分不到粮。”
混乱稍稍停止,可依旧有人不信,喘着粗气问道:“你个小女娘懂什么,官府的粮,哪回不是被你们这些官差克扣,说是近二十车,谁知那粮袋里有没有塞稻草作伪,最后受苦的不还是我们这些百姓!”
“这回不同。”
那人追问:“有何不同?”
江知婳继续不急不缓答道:“每日衙门送来的辆车,我们都会在粮棚内现场拆卸,现场分粮,若粮袋内有任何异样,我等接受任何处罚。灾后,官府也会贴出一张告令,告知百姓灾期时分发至各处的粮袋共有多少,大家可据此来判断我们是否克扣了粮食。”
百姓听闻,低声私语,“这确实不错,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应该也耍不了花招。”
江知婳顿了顿,瞧见他们对此法无异后,沉了沉声,语气冷冽,“可若是依旧有人抢粮不听劝阻,虽说我们少人,但一一抓捕入狱,想来也不是一件难事。”
周围围着的官吏衙役似乎是为了响应她的话语,抬手手持腰刀,寒冷的刀刃出了半鞘,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
半晌,江知婳她们从散开的人群离开,很快布置好了分粮的粮摊,有序地开始煮食分粮。
午间,日头高照,江知婳一边分着粮,一边透过长长的人群,看向旁边的灾民安置区,里面人员混杂,却大多都坐着或躺着,只有不少的衙役官吏与郎中医者端着刚出炉的药穿梭在其中,忙得不可开交。
“囡囡,别怕,阿婆在呢,很快就不热了啊。”不知从哪流落来的老妪怀里抱着一名六七岁的女娃,被她用着虽粗糙但干净的布衣包裹着,摇着臂弯低声哄道。
女娃因高热,将脸颊烧的红扑扑的,许是难受,一直挣扎着哭闹,却又因肚饿,哭声不似正常孩童般尖锐大声。
“阿婆在呢,阿婆在呢。”
老妪用着荷叶编织的水盆样式盛着从河里取来的冷水,将一方残衣做的方帕浸入水中,再拧干,轻轻地放在女娃的额头,一遍遍的降温。
又是一次将方帕从水中拿起,江知婳和老妪的目光好似突然撞在了一起,她远远地看见,那双布满皱纹的脸上,略有浑浊的双眼红着,仅是一秒,江知婳就有些不忍地移开了视线,老妪也见怪不怪般继续将浸湿的帕子放在孙女儿的额上。
那双眼睛,承载了太多,她承接不住。
城东庙的灾民安置区其实有许多这种情况的人在,比比皆是,一整夜的大雨浸泡,又被塌了的庙掩埋,心理身体都承受着压力,高热、咳嗽、哮喘等并发症接二连三在人群中显现。
可……
江知婳叹息,手下舀粥的动作不停,用只有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问道:“现下并州的药物能用的有多少?”
一旁的衙役道:“不多,城内的药材本就禁水泡,目前被抢救回来的大概也只有六七成,现下已将有的药材都分发到了城内、城东、城南、城西、城北五个据点,可仍旧短缺,衙门也还在全力在城内搜寻粮药。”
“好。”
突然,江知婳的手腕被一道强劲的抓力往身后扯去,她顺着力道往上看,撞入一双凌厉的眼睛,这才想起来她好像忘了什么,对着身后要来救她的官吏忙安抚,表示认识此人,便乖乖地被那人拉去一旁的树下。
她讪讪笑道:“你怎么来了?”
卫之:“你还记得我和约定了什么吗?”
“记得记得,只是这……”江知婳还没说完话,就又被卫之拉着走了几步,她心下生了气,用了点力挣脱掉他的桎梏,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熟练地拿起汤勺一一将眼前的碗装满粥食。
卫之蹙眉,沉默地站在她的后面,知道来领赈灾粮的受灾百姓越来越多,他这才上前帮衬着分发粮食。
红日沉没,夜幕拢下,残阳终于破开了阴沉乌云的一点口子,将天堑染上了一小片橙紫,棚内今日的粮食也已分发完毕,偶有些不甘心的流民仍然游荡在周围,企图官副能大发善心再给他们一些粮食。
衙役们在棚内收拾,江知婳带着卫之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
卫之首先打破了沉默,上下仔细端详了她:“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好似变了个人。”
“也没有吧。”江知婳将身侧的一簇矮丛扯下一片叶子,抬眸看向他,“你也看到了,并州现在突逢灾祸,流民与受灾百姓暴增,现下官府人手不足,我不能与你回金陵。”
她的目光澄澈,落日的残辉映在她的脸上,清丽的脸上满是坚毅。
卫之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真的要留在这?据我所知,并州储存的粮仓并不能支撑百姓和流民太久,至多后日便会见底了。”
“这可不是你在画本上看到的赈灾,更不是你这种大小姐能忍受的地方,这不是金陵。”
江知婳闻言,语气清冷,眉头拧出一抹不悦,却字字清亮:“画本里的赈灾,写的是流民遍野,却没写学子高烧下依旧捧着看的书籍,没写亲人为了降下高温整夜换洗的凉帕;写的是官府放粮,却没写粮车陷入泥地,十几人共同使力才将它拖出来,鞋子都被冲走了。”
“卫之,我留在这,不是为了忍受的。”
残阳的光漫过两个人对峙的身影,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很快被妇人轻声的哄劝压下去。
卫之承认,刚来找她时,心中堵着一股气,以为她又在耍大小姐脾气,来之前自己已经做好了将她强硬地带回金陵,谁知去江知婳家中寻人时,却跑了空,好在有一幼童路过,告诉了他江知婳在城内衙门发粮处,去了后又得知她去了城东庙,辗转几处终于找到了她。
却没成想,看见她毫不在乎形象地和那群大老爷们衙役上下搬动着比她还沉的米面,月白的襦裙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卷起到小臂,隐约能看见一道道发红的勒痕,汗水将发丝粘腻在额前,却依旧有序地将赈灾粮分发给百姓。
与之前娇弱的大小姐形象十分不同。
卫之唇嚅动了动,绷紧的面容松下许多,仍是沉默地看她,不远处的衙役喊着“江姑娘”,江知婳应了声后,看了卫之几眼。
“卫之,我会跟你回金陵,但不是现在。”
卫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余晖从她身前洒下,在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影子,步伐坚定地往那嘈杂的灾民区走去,心中不知有什么情绪在滋长,他说不上来。
“今日多谢江姑娘了,我们都收拾好了,可以休息了。”
江知婳看向身后支起的简易帐篷,蓬前架起火把照亮,有人掀开帐篷,火光将里面不大的布局映了出来,仅有简单的床褥。
与衙役们商量了下明日的事情,天堑的落日彻底没了踪影,青灰的天光将每个人都晕染出几层薄影,被安置在一个个棚内的流民与受灾百姓耸了耸肩,安静地度过这一日。
只是不知,这米粮还能撑多久。
确实如卫之所言,并州的官府粮仓大多存于城内,这场洪水大多都将它们尽数浸毁,只有城外地势较高的粮仓才能幸存下来,但流民与受灾百姓的暴增,粮仓存着的米粮难以支撑多日。
也不知,裴珩和李知府他们有没有商量出什么对策。
“裴大人。”
正看着不远处发呆的江知婳听见后方传来声音,转身回望,惊喜地迎了上去,裴珩身旁的小吏见状离开,“你怎么来了?”
裴珩清浅笑道:“与李知府商量完了,就来支援城东了。”
江知婳上下打量了下他的脸色,看着脸色好了许多,问道:“得空了怎么不回去休息?昨日还淋了整夜的雨,眼下的黑眼圈都要和你的眼睛一样黑了。”
裴珩轻笑摇头,“在衙门里小憩了会儿,没大碍的。”
江知婳挑眉,眼前的人一副清风朗月,似是说的话不作假,但她可不信,这突来的公共紧急事件,就现代交通发达的条件,做决定的人都要熬夜通宵才能一步步做部署,更遑论当下古代。
说是小憩,应该就是闭着眼休息了半盏茶就又忙活了。
算了,自打认识起,就知道这人非凡尘之物,与她的理想抱负不同,穿来这异世,她的愿望依旧如当初所言般,只想寻个风清水秀的地儿,平安养老,等着回现代。
虽说这现下的情况有点突然又复杂,但那悠闲养老念头依旧根深蒂固。
她暗自叹了口气,思考了番,问道:“城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裴珩:“城内大多是受灾的并州百姓和赴考的学子,粮铺涨的粮价也被压下来了,目前情况还好。只是城外的这几座庙,聚集了流民、赴考的学子和附近受灾百姓,人数众多,是个难题。”
说完,垂眸看她,“城东是个大庙,今日发粮可有碰到什么难事?”
江知婳摇头:“没有”,虽说一开始秩序有些混乱,但好在你留下来的人制止了暴动,顺利地发放了粮食,简单地安置好了他们。
她抬眸,瞧了瞧四周,凑近低声询问:“我听衙役说,并州的粮米,最多撑两三日,朝廷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下来?”
“正常情况下,最迟三日。”
江知婳闻言,心下一凛,寒意从后脊爬上:“可世族会从中作梗,乡试前,并州不会受到任何赈灾粮,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