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来音看向小徒弟,伸手去勾人家帽沿的丝带,弄得叶尚初不由得偏起了头,一双眼睛恼怒地看着他。
“真把我忘了啊,小荷花精。”
晏来音忽地抬手,一片金光勾勒的复杂图案从他手中飘出,缓缓落地,随着清脆的,若钥匙开门的一道声音后,一个系着绿头绳,穿着绿衣绿裤子的孩童模样的人蹦了出来。
“这什么东西?”
叶尚初用古怪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又有些分不清楚现况,他挑挑眉:“哪来的妖怪?”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那小孩好奇地打量着他,“还有,你为什么要戴着这个破锅。”
“……”
叶尚初侧身望向晏来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还骂我。”绿衣小孩瞪大眼,他瞬时化作一道带着碎光的绿色长绳,三下两下把叶尚初牢牢捆住,拉着人直直地跌进那道金色图案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尚初顿觉自己的帽子迎风飞跑了,发丝连着头皮往上拔起,冷风一股接一股往袖口和脖颈处灌,整个人好像倒挂着被拉着上了天。
紧接着,逐渐变冷的空气又缓缓地热了起来。他咬着牙,心里暗骂,却听到那绳子开了口:“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哈,嘿嘿。”
叶尚初闭上了眼。
下一刻,他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叶尚初望着四周,只觉得陌生。
好像从未见过如此怪诞的搭配。
那是由无数金碧辉煌大殿组成的城池。
嶙峋怪石上是平稳广阔的汉白玉,无根无土生出的花卉松竹盛开在低空中,建筑宽大,可单从外边看,却一眼空旷。
他仰头,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金色大门,散发的夺目光芒好像要将一切冲破。
那绿绳子抽出身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摇身一变变回了那小孩:“叫我阿萝变好,你跟我来。”
“这是何处?”叶尚初不解道。
“天宫啊。”阿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什么都没给你说。”
叶尚初却没有多问,他温和地笑笑:“是,我跟着你走。”
“我先要带你去的,是你之前待的地方。”阿萝道,他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
途经那座大门时,铺天盖地的白光如飞瀑流下,叶尚初听见阿萝介绍着:“没关系的,它多年失修了,脑子不太好。只要检测一人是入了天宫的籍,便会放我们进去。”
叶尚初点点头,面露好奇地问:“我曾经看的古诗,里面说天宫里王子吹笙,仙子采香。说美人如云、乘鸾往来。怎么现在看来,却如此冷清,是我来的时候不对吗?”
阿萝了然,他道:“你可知那场大战?”
此刻提到大战,必定是那千年前的爆发于各修仙门派间的,让他们逐渐走向衰败的的那场战争。
叶尚初点头。
阿萝道:“那就对了。若不能飞升,连那些修炼之法也渐渐成了话本中才有的事,普通人哪有空去供奉神仙呢。况且,有些人家中供的,一查天宫压根没有这人,例如有的供的一个十二旒冕的,说这是我们天宫的皇帝。开什么玩笑,皇帝明明是他们创造的,我们这里怎么会有。”
“无人供奉……”
“尽管神仙的存在与此并不挂钩,可谁能在漫漫无尽的生命里忍受被人逐渐遗忘呢?所以,有人选择把自己封存起来,有人选择了自爆原神。”阿萝说着,还有些感慨。
“这样啊,都被忘了。”叶尚初沉思了一下,“那确实应该去死。”
“……”
“我开玩笑的。”叶尚初露出了抱歉的表情。他像是不适应眼前虚无缥缈的环境,垂着眼,耷拉着两条眉毛,看上去恹恹欲睡。
他向前看去,目光被高处吸引了,转头弯起眼睛:“那是何处,怎么这么雅致。”
阿萝和他同时抬头,看见那半空中红梅怒放,白鹤飞过,那露出的,不同于其他宫殿的木制屋檐的一角,像似昭示着那被层层浮云遮住的背后,还有一个幽静的庭院。
“那是司命仙君的住处。”阿萝热情地介绍着,“原本有左右司命之职,可后面那位右司命觉得无趣,去隐居了。现在,就剩了这一位仙君。不过,我们现在可见不到他。”
“他也把自己封住了?”叶尚初看上去忍俊不禁,脸上挂着笑。
“当然不,司命仙君掌人命运,不会干这种逃避之事的。是仙君决定闭关一年,提升修为,才见不到他的。话说回来,那上面可漂亮了,你想去看看吗?”
阿萝指着上空,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凌空一跃,翻身化作那绿绳,绑上了叶尚初的腰身:“去不去,去不去。”
“好……啊啊啊啊啊!”
一接触到地面,叶尚初立马干呕起来,整张脸惨白惨白的。他撩了把额前湿透的刘海,双腿一软,不自觉地前倒去。
阿萝变回人形,忙扶住他:“你真不舒服啊。”
“我想……呕。”叶尚初痛苦地闭上眼,捂着腹部缓缓地蹲下,“我想坐会儿。”
“我,抱歉!”阿萝有些手足无措,“我又自作主张了。”
“我想喝热水。”叶尚初睁开眼,眼里还残余着泪,看上去恢复了焦距。
“好。”阿萝去扶起他,“我先带你去坐会儿吧。忘了告诉你,我就是这天宫里的司库之神……”
叶尚初睁大眼。
“种的丝瓜藤。”阿萝开心地说,他晃动着脑后的双麻花辫,“主人常常一两百年不见人影,干脆把这职权给了我。”
叶尚初露出苦笑,他突然干咳起来,又呕了一声,冷汗浸湿了额头,整个胳膊软绵绵地搭在阿萝的身上。
“我先把这结界开了,让你去休息休息吧。”阿萝抬手破了结界,扶着叶尚初在靠门的房间坐下,他有些懊恼,“都是我的不对。”
“嗯。”叶尚初道,“多谢你了。是我凡人之躯,不适应你的仙界奇术,麻烦了。”
直到阿萝的背影消失后,叶尚初有些好奇地探头张望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看着古朴花纹雕饰的地面上泛着莹莹蓝光,延伸向内,长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起身,走了过去。
“他受伤了?”
晏来音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神色晦暗不明。
“我说他就是有些不舒服,你别啰嗦了。”阿萝捧着传音玉佩,有些好笑地开口,“你有多宝贝他。”
“把他带下来。”晏来音在另一头沉声道,“尚初身体不差,别真是他现在的身体适应不了天界。”
“好吧。我这就接他下来,他现在待在……”
“阿萝?”晏来音喊了几声,自言自语道,“怎么没声了。”
他紧锁眉头,正欲出门,却有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
晏来音转头,看着叶尚初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有些无神,端端正正地挺着腰板。见他回头,叶尚初后退了一步,仍是一言不发。
“原身为鸿雁仙人,司人间书信。”叶尚初开了口,他垂着眼,声音平缓,“后下凡历劫为幽篁门门主次子。二十四年后,历劫完成,你却以十指为属,日日夜夜渡精气血给我,舍半身神格,向司命殿丹英求一个把我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勾掉的机会。”
他闭了闭眼,继续道:“你的另外半身神格,已经在千年间搜寻我的残魄,在维持我肉身不毁中,在上碧落下黄泉,让你我二人违背天道重入轮回中,已经渐渐支撑不起了。”
叶尚初看起来有些无力,整个人都黯淡了,声音也逐渐低起来。
晏来音上前一步,忽见叶尚初一个箭步冲上前大吼到:“不剩多少时日是什么意思。”
叶尚初感觉浑身发冷,手腕连着手都发着抖,他甚至无法抬起手,只能用手指拽住对方衣裳的一角。
“尚初。”
“骗子。”叶尚初觉得有着万把刀刃刮着喉腔,他难受极了,眼泪止不住地尽数落下,“晏来音你不说我们会朝暮相依的吗?你不是说,我若不去主动寻你,你便会来找我。你不是心悦我,要日日说给我听的吗?”
你不是说,不会离开了吗?
晏来音抬手,想拂去心上人的眼泪,叶尚初却猛地一颤,哭得更大声了:“你有病吧。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是来渡劫不是来普度众生的吧。而且,你救了我,还不到一年,你又想不管我了。”
“对不起。”
晏来音缓缓地直起身,却被慌乱的叶尚初一把抓住手腕:“你又要走。”
“我不走。”晏来音把叶尚初拉到身侧,低头去吻他,“我这不好好的吗?别哭了,哭得我都心疼了。”
叶尚初低声道:“晏来音。”
“嗯。”晏来音去擦他的眼泪,“我养的荷花精都长这么大了。”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叶尚初道。
晏来音沉默了。
叶尚初攥紧他的手腕,眼睛看着他:“若……还有其他办法,能让你恢复,你可愿意。”
“有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尚初,我……”
“噗呲咳咳咳!”
一个绿色的,形似麻花的物体凭空出现,“砰”地变成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孩。
阿萝嘴被堵着,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
叶尚初一愣,马上上前,解了他的绑,便听道他大喊起来:“荷花精,你干嘛绑我。”
叶尚初侧身看去,迎上晏来音不解的目光,他叹了口气,走出门又拎了一个大麻袋进来,然后三下两下麻利地割开,只见一个昏迷的着华服的美男子正躺在里面。
“果然闭关之人最好偷袭。”叶尚初道,他坦然地直视晏来音,“我拿了他宫里的缚仙锁拴住了他,只可惜天宫没有诏狱的一半刑具好用,他死活不肯把你的另一半神格还回来。”
他笑得很甜美,衬着那身衣裳,更像是这个年纪意气风发的青年,若不是那口中吐出的话语……
“没关系,审讯是我们锦衣卫入职便要会的,等他醒了可以继续问。或者不用那么麻烦,我听闻神仙的心肝也有延年益寿的作用,我们先把这个丝瓜炖了,再把这个人剖了。宝贝儿,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