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了。”
晏来音把串珠给他重新带上,低着头:“不知道这是三楼吗?”
“你放开。”叶尚初推着晏来音,他手劲很大,一下子把人放倒在屋内的软榻上。
屋内是带着甜腻的酒香,风路过半掩的门,不嫌事大地晃悠着进来看热闹。叶尚初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脸热得厉害,脖颈以下的肌肤却好像马上要迎来一个哆嗦。
他无比厌烦现在的处境,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生出来想把人关起来,等他会好好说话后再和其交谈的想法。
二人四目相对,晏来音不知道小徒弟现在的心情,试探地开了口。
“我来道歉。”晏来音仰着头,发丝尽数铺散开,眼皮却有些耷拉,看着被欺负的人倒成了他一样。他伸手去牵面前的人,却被避开。
叶尚初直起身子,声音有些闷:“晏来音,近些日子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晏来音像是有些错愕,他低声道:“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我想去苍州,你怎么那么说我。”叶尚初道,他的脸上泛着红晕,接着扶着木桌坐下,又想伸手去拿酒,却发现瓶子已经被晏来音给拿走了。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听见面前的人又问了一句:“尚初,我们先回去,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聊,好吗?”
“不。”叶尚初看上去迷迷瞪瞪的,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好。”晏来音把人牵过来,有些担忧地把手探上他的额头,他语气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叶尚初,“你去苍州,我们又会分开接近半年,并且战场刀剑无眼。我不愿你去,这是我的意愿。但我昨日回去反思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你手上,或者说,你自己去争取。”
叶尚初低着头,右手攥着袖口的布料,有些茫然了。
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他一直在尝试着让自己不停地去完成更多的事情。
他担忧自己和晏来音的关系一度回到当年,所以他想尝试着分开去发现问题。
他只知苍州若沦陷,就会发生无数若当年般的离别,大齐一直以来的繁华盛景就会一瞬间灰飞烟灭,那午夜的花灯伴笙歌,那悠扬的驼铃和鲜香的胡饼,那有条不紊的朝会和整整齐齐朝上的笏板,皆会被战乱的恐慌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突然有些理解晏来音的心境的,不止是当下,还有当年的。
在一朝得知自己一同长大的,如姊妹兄弟的同门被人残害后。在发现自己自幼生活在罗绮从中,而外面那个理想编织的,自己想象的世界崩塌时,他能无所作为吗?
可授他知识,传他理念的是顾剑秋。是她告诉他幽篁门的含义。
她说:四时有明法,万物有成理。先祖晏良放弃高官厚禄,而建立了幽篁门,隐于山中。是因为世间万物皆有其规律,不可妄加干扰。但若有人破坏其它,那便是罪无可恕。我们占了这集天地精华的优越地方,拥有凡人不可及的修为,便要担上这责任。
晏来音后面也告诉了他,他当时讲解的时候,还补充了一句:“但是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命搭上,打不过就跑,小荷花精记住了吗?”
叶尚初当时对他的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以至于后面发现晏来音要做什么的时候,心里不禁产生怨怼,还生出来偷偷回来,再把人偷偷迷晕绑出去的念头。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能只顾自己,不能放一首离歌,夜夜痛饮然后忘记现实发生的种种。
他不能看着烟尘蒙宫阙,不能看着江南吹尽□□花,不能看着自己幼时生活的一切被慢慢毁掉。
叶尚初深吸一口气,开口:“晏来音。我知道,无论有没有我,那场战争的结局可能就和大齐历史上遭遇的无数次的一样,不会改变。可无论我去不去,这对我而言不一样。”
“我不想看着自己的家受到威胁而无动于衷,自己却在锦绣中享受身份带来的一切。我还……想让我的陛下不必忧心,不必南下。”
晏来音抱住了他:“别乱说话。”
“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叶尚初改了称呼,“师父,这就是我的想法。”
“我有条件。”
“你说。”
“冠礼后,好吗?”晏来音看着他,“我昨日召了徐信入宫,他现在已赶去苍州了。”
叶尚初忽地想起一件事:“我朝若非帝王更迭,外敌入侵,惯例是不设正使。那他之前是怎么回事?”
“先帝那时因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任命了徐信,可是没想到这个祸害还多活了几年。”晏来音说道。
“……”
叶尚初突然凑过去,亲了一下晏来音的唇。
晏来音有些好笑地把他后脑勺护着,一边说着:“不生我气了。”
“嗯。”
“不和我分开了?”
叶尚初再次凑上去偏头堵住了这人的嘴巴。晏来音纵容地退着,坐在软榻上仰头回应着他,一手还小心地扶着小徒弟的腰带,生怕人磕了碰了。
叶尚初只觉后颈滚烫,他不由自主地将膝盖抵上了塌,自己也爬了上去,搂上晏来音的肩膀,沿着晏来音的唇角往下吻去。
晏来音只觉温热的触感一路向下,面前小徒弟冰凉的发冠抵着侧颊,马尾摇晃着扫着嘴唇的位置,沿着锁骨延伸尽是酥麻的触感。
“怎么还咬人?”
叶尚初仰起头,弯起眼睛:“没忍住,师父 ”
“嗯。”
“师父,你往下躺一点好吗?”
“你要干什么?”晏来音捧住了叶尚初的脸,看着叶尚初并膝挪了过来,却被层层叠叠的衣裳缠得往左晃了一下。
晏来音把人拉住,下意识地取下了那碍事的发冠,让两人的发丝如交错的呼吸一般,终于纠缠在一起。
叶尚初突然猛地往后一仰,吓了晏来音一跳,见小荷花精把被子全抢走盖上了头,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以前没教过你。”晏来音组织着语言,“因为也没有告诉我……呃我在说什么。这是,很正常的反应。第一步好像是什么,尚初,深呼吸。”
“我靠,晏来音你给我闭嘴。”叶尚初有些崩溃,“你先出去。”
“我惹的错还是我来弥补,可以吗?”晏来音还在彬彬有礼地询问。
“你疯了。”叶尚初的声音听着很疲惫,“我不想明天成为茶馆的谈资。不行,这太疯了。晏来音,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人发现,带着帷帽。”晏来音道,他安抚性地把叶尚初后颈的发丝笼成一束,又拂过叶尚初的眼睛,“你什么也不用做,卿卿。”
一炷又一炷的香燃尽了。
“尚初。”
叶尚初回头,看着这人笑得一脸荡漾,追着自己上了马车。
他看着晏来音面上高挺的鼻梁,脑中又开始描绘某个画面,干脆把眼一闭,脑袋自然地靠着晏来音肩上:“我累了。”
“嗯。”晏来音牵过他的手,又唤了一声,“卿卿。”
叶尚初听着这个称呼,身子不自觉又抖了一下,应了一声,又道:“不准一直这么叫我。”
“好。”晏来音道,“尚初想取什么字?”
“只要你来我便很高兴了。”叶尚初懒洋洋地说,还伸手去玩晏来音腕上的珠串。
“你这几日还要量身裁衣,也跟着人学学这些大小事的流程。我就不带你回宫了。”晏来音道。
“最近挺太平的,我都没什么事儿干了。”叶尚初直起身子,望向晏来音,“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忙,尽管传令。”
“你是挺闲的。”晏来音笑道,“今日上朝我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你。”
“那是你的错。”叶尚初道。
“是我说重话了。”晏来音低头去帮叶尚初束发,“这不是补偿了吗?”
叶尚初怔了怔,微微一笑,迅速地凑上去又亲了一下面前人的侧颊,继后飞快地下了车,以至于回家见到叶凌和谢端玉的时候,眉梢还带着藏不住的笑。
“母亲好,父亲好!”
“尚初,你来看看。”谢端玉看着他兴高采烈的神色,不禁问道,“去哪儿玩了,这么高兴?”
叶尚初忙道:“母亲,你要给我看什么?”
“这是我们拟好的宾客。”谢端玉道,她笑眯眯的,打量着叶尚初,“你若还有想请的朋友,是我们未列出的,尽管添上。”
叶尚初上前,瞧了瞧:“母亲细心,连我同僚都想到了。只是我的确还有两位友人,还望母亲加上。”
“有姑娘吗?”
叶尚初望着谢端玉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怎么了?”
谢端玉不语,看着他,眼底含着笑。
“都是寻常朋友。母亲,我不会拿这种事说谎的。”叶尚初解释着,他深吸一口气,“还有,母亲,父亲,我决定半月后去苍州。”
他偷瞧着二人的神色,却看见谢端玉异常的平静,她道:“昨日你父亲被召入宫,我便料到此事。你想好了吗?”
“是。”叶尚初道。
“想清楚了便好。”谢端玉直视着他,她有些风轻云淡,“母亲也料到了。你若不愿意跟着你父亲去太常寺混吃混喝,想自己站稳脚跟,无论是从文还是从武,总是要有一番曲折的。没关系,母亲支持你。”
“谁让你去的。”叶显看上去刚醒,满是惊讶,他快步走过来,看着叶尚初,“皇上?”
“咳!”叶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显儿啊,你也不必说了。皇上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家里面有什么不能说的。”叶显扭头,看着叶尚初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尚初,你确定你可以适应那边的环境?很多你现在享受的,像热水,新鲜吃食等等,可能没有了。”
“我确定。”叶尚初无奈地再次保证。这时,有人通报着:“外头来了个又高又俊的,说是找我们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