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要到寒假，苏羡的姑姑给她打过一通电话，想让她回苏市过年，说爷爷奶奶很想念她。她几番斟酌，又问了妈妈的意见，最终还是婉拒了姑姑的提议。
祖父母重男轻女，待她这个亲孙女远不如对姑姑家的表弟亲厚。以前父亲还在时，哪怕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往来都不算多，父亲走后，更是几乎断绝了联系。
如今她和母亲已经举家搬离了苏市，又何必勉强自己回去，陪他们演一场祖孙情深的戏码。
除夕当天，沈家老宅格外热闹。除了自家人，不少亲朋好友也登门拜年，楼上楼下全是欢声笑语，满院都是年味和人气。
家里的帮佣本就不多，还有两个过年回了老家，厨房人手告急，沈明远和林晚棠两夫妻便陪着二嫂池瑾一起，在厨房忙活年夜饭。
苏羡跟外面那些亲戚都不熟，索性钻进厨房，乖乖坐在池瑾身边，学起了包饺子。
池瑾看她学着自己的样子，认认真真捏着饺子皮，指尖小心拢着馅，慢慢捏出花边，包出的饺子和她人一样，娇俏又讨喜，心里对她的喜欢不禁又多了几分。
这样一个女孩子，既漂亮又懂事，成绩还好得拔尖，比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女儿不知道强了多少。
她一边包饺子，一边忍不住夸赞。
林晚棠瞥了眼女儿，嘴上虽谦着孩子没她说得那么好，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满心都是骄傲与欢喜。
沈念一个上午都在外面陪着爷爷跟客人们拜年寒暄，等终于闲下来，才想起已经大半天没看见苏羡。
她在外面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便摸到了厨房。
见苏羡在包饺子，也凑过去“帮忙”。谁知还没碰到饺子皮，就被池瑾“啪”地一下打在手背上，“洗手了吗你？脏不脏！”
沈念讪讪缩回手，干脆做个甩手掌柜，靠在料理台看着她们忙活。听着母亲对苏羡赞不绝口，心里像裹了层蜜，比夸自己还受用。
突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念，你怎么在这儿啊？说好要陪我打游戏的。”
苏羡循声望去，认得这女孩。
她叫许诺，是大伯母的外甥女，比她跟沈念小一岁。因着一层“遥远”的亲戚关系，经常来沈家做客，只是苏羡很少有机会跟她打照面。
“我忙着呢，你让沈翊陪你玩。”
“我才不要他陪！”许诺撒娇道，“你明明说好的，放了寒假就陪我玩。”
许诺性子缠人得紧，沈念半点都不愿陪她玩，懊恼当初随口应下的话。可话说出口没法再推脱，只能无奈起身，“那我去陪她玩会儿”，也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去吧去吧，把羡羡也带上，厨房用不着你们这些孩子帮忙。”
池瑾的话正中沈念下怀，她立刻拉起苏羡的手，“走了。”
许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上明显掠过一丝不快，沈念可从没主动牵过她的手。她立刻亲昵地挽住沈念的另一只胳膊。
这个动作被苏羡看在眼里，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游戏房在地下室，那里是主楼的休闲娱乐区。除了游戏房，还有影音室、家庭酒吧、一张台球桌，和一些健身器械。
沈翊正和几个男性亲戚在那里，一边品酒一边打台球。看到三人下来，目光立刻黏在苏羡身上。
见他眼皮轻耷着，眼神里明显带着醉意，苏羡脚步一顿，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沈念察觉到她的紧张，握紧她的手，径直穿过那群人，走进了游戏房。
接连受到三个“妹妹”的冷落，沈翊愈发觉得脸上挂不住。酒意烧灼神经，他扔下球杆，晃着身子踏进游戏房。
“玩什么呢？哥哥带你们。”他一张嘴，空气里便混进浓重的酒气。
“二哥，你喝多了吧？回房间休息去吧。”沈念压着火气，试图维持除夕夜的体面。
可醉酒的人毫无理智可言。
沈翊一屁股坐到苏羡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喷着酒气凑近，“苏羡妹妹，想玩什么？我陪你。”
见他对苏羡动手，沈念瞬间炸了，一把打开他的手，“沈翊你有病是不是？！”
连日来积压的怨气借着酒精彻底爆发，沈翊猛地站起来，“沈念你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哥！”
“你还知道你是‘哥’？对‘妹妹’动手动脚，你要不要脸！”沈念也被气得上了头，字字句句怼得干脆。
“你给我再说一遍？！别以为爷爷宠着你，我就不敢动你！”沈翊双眼赤红，四处寻找趁手的东西。
“敢做还怕人说？我告诉你，以后离她远点，再碰她一下我跟你没完！”沈念半点不怵，往日或是懒散或是温柔的桃花眼里第一次喷出了火。
眼见冲突升级，苏羡急忙去拉她：“沈念，别吵了，我们走吧。”
许诺也吓坏了，“对，不玩了不玩了，我们上楼。”
“别怕，这种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死丫头，今天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谁是你哥！”沈翊彻底失控，旁边几个亲戚拦都拦不住。
“沈念！”
“啊——！”
苏羡和许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高脚杯凌空飞来，碎片四溅。
鲜血顿时从沈念浓密的发丝里涌出，染红眉毛，淌过睫毛，一滴滴砸在地毯上。
“沈翊你疯了！”许诺哭着捶打沈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苏羡被刺目的血色钉在原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医院走廊里父亲满脸是血的模样，时隔多年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她颤着手用纸巾按住沈念的伤口，嘴唇哆嗦得不成句子：“沈念，你、你疼不疼？我们、我们去医院......”
沈念眯着眼，抬手胡乱抹了把淌到眼皮上的血，钝痛混着阵阵头晕涌上来。瞥见苏羡脸色煞白，眼尾泛红，一副明显吓坏了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冲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别怕，我没事儿。”
急促的脚步声涌进来，大人们冲进地下室，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沈宝山看见孙女脸上的血，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被沈明远一把扶住。
“念念！”池瑾眼圈红了，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顾不上问明原因，拉着老公飞快开车赶往医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沈明礼看小儿子呆愣在原地，满身酒气，还有点打晃，朝他大吼着问。
玻璃杯脱手的瞬间，沈翊的酒就醒了大半。见沈念脑袋被砸出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爸......我喝多了......爷爷！爷爷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啪！”一记耳光狠狠甩了过来。
“你这个逆子！”沈明礼气得浑身发抖。
沈宝山瘫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手指哆嗦地指着沈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淑华急忙上前，抚着老爷子的胸口给他顺气，“爸，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您先消消气。”
“你还替他开脱？！”沈宝山一把甩开儿媳妇的手，“都是你们惯的！以前在外面胡作非为就算了，现在都敢在家里撒野了？这次要是再管不好，你们俩就带着他一起滚出去！”
“......”
一场团圆宴不欢而散。
沈明远带着妻女回到西楼。听完苏羡的讲述，罕见地沉默了。
侄子的秉性，家里人都清楚。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把主意打到自己“妹妹”身上。今天要不是念念在，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林晚棠搂着女儿发抖的肩膀，一下下轻抚她的头发，满心的疼惜与愧疚。
“妈妈，”苏羡的声音浸满泪意，“沈念是为了保护我才被打伤的。”
“妈妈知道......念念是个好孩子，她会没事的。你二伯母是医生，别担心。”
“她会不会......会不会很疼？会不会留疤？......她那么漂亮，要是留疤怎么办？”
林晚棠被问得无言以对，只能柔声安抚：“她会很坚强的。囡囡，你也要坚强。”
苏羡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沈念满面是血的画面，终于绷不住，伏在母亲怀里，痛哭出声。
市中心医院急诊室里，医生仔细为沈念头上的伤口做了清创和消毒。
池瑾站在一旁，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坚持要带女儿再去做个头部CT才安心。所幸颅骨没有损伤，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伤口在头顶右侧，有近两公分长，缝合前需要剃掉周围的头发。
沈念盯着镜子里自己秃了的那块头皮，怎么看都觉得别扭，“要不干脆都剃了吧？这样怪丑的。”
接诊的是位年轻的女医生，姓胡，跟池瑾是同事，私下里很熟。早就听闻池医生有个漂亮的女儿，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样的场景。
“都剃了不是更丑？”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池瑾和沈明谦，像是征求他们的意见。
“没事儿，头发总能长出来，其实夏天那会儿我就想剃个寸头试试了，一直没下定决心，这下正好。”
池瑾看女儿还有心思说笑，无奈中带着纵容：“你可想清楚了，剃完要是丑得哭鼻子，我可不哄你。”
“您生的女儿怎么会丑哭？”沈念贫嘴。
“剃，想剃就剃！女儿脑型像我，圆乎乎的，剃短了也好看。”
沈明谦刚才已经快速查过手机，网上说剃光头有助于减少感染风险，索性随了女儿的意。
见家长都没意见，胡医生也没再坚持，小心翼翼操作起来。
嗡鸣声中，缕缕发丝落下。但她到底手下留情，没有贴着头皮剃光，而是留了一点长度。
放下电推剪，胡医生下意识地屏息端详，心底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褪去所有遮掩后，沈念五官的优越显露无疑——乌黑的发茬根根挺立，勾勒出丰盈圆润的头型；额头光洁饱满，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挺拔流畅，下颌线干净利落。整张脸糅合了精致的中性之美，俊俏得令人过目难忘。
“胡姐姐，您这手艺可以啊！简直不输外面的Tony老师，要是哪天不做医生了，开个理发店肯定火。”沈念显然很满意自己的新造型，桃花眼一弯，笑得夺目。
胡医生被她逗笑了，“不是我手艺好，是你底子好。记住了啊，这两天别洗头，伤口保持干燥，注意休息，饮食清淡，一周后来拆线。”
“好嘞，明白！”沈念爽快答应，声音里不见半点阴霾。
“还不错！”沈明谦语带得意，“果然女儿随我，这头型，精神！”
池瑾没说话，目光落在沈念头顶那块纱布上。
从小到大，女儿哪受过这种皮肉之苦，这口气，她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