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谦一家三口刚从医院回来，便被沈宝山差人叫去了主楼，他这个做爷爷的，得给孙女个说法。
客厅里，白日的喧嚣随着各家亲戚的离去而褪去，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
沈念进门的刹那，苏羡的心蓦地一抽，那刺眼的白色纱布和骤然变短的黑发形成强烈反差，刺得她心都疼。
沈宝山端坐在红木长椅上，看着孙女头上的伤，才压下去不久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沉声道：“说吧！”
听到父亲发话，沈明礼率先站起身，面向二弟一家，语气沉重：“小瑾，明谦......千错万错都是沈翊这逆子的错！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他闯下这样的大祸，大哥......给你们赔不是了！”
池瑾没接这份情，强压着心中的怒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
“大哥，我和明谦就念念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我们自己都没舍得碰她一根指头......今天，这大过年的，沈翊这个做哥哥的，能对她下这样的狠手......”话说到这，她终究没压抑住情绪，喉头哽住。
“小瑾，沈翊他今天是喝多了，昏了头了......”王淑华急着为儿子辩解。
“你闭嘴！”沈明礼厉声打断妻子。
这借口苍白得可笑，喝了酒哪是伤人的理由，更何况是大白天就醉醺醺地惹是生非。
“我们商量过了，”沈明礼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终的交代，“过完年，就把他送去加拿大他舅舅那边，让他在国外好好清醒清醒。”
中学时沈翊就闹着要出国，王淑华舍不得，沈明礼则是怕他出去了更无法无天。如今看来，再留他在身边，才是真正的祸害。
沈朗静坐在一旁，目光淡然，瞧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向来不喜这个弟弟，从小就恃宠而骄，除了闯祸，学习工作皆是一事无成。如今被远送国外，于自己和父亲而言，何尝不是好事。
沈翊此时已经彻底清醒，他面色灰败地从母亲身边站起来，走到沈念跟前，声音干涩：“念念，今天，是二哥的错，二哥对不起你......你原谅二哥。”
沈念安静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原谅你。但你是不是，也该给苏羡道个歉？”
一句话，让整个客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聚焦在一直沉默着的苏羡身上。
沈宝山光顾着心疼亲孙女，此刻才恍然意识到，另一个孩子也受了委屈。
苏羡完全没料到沈念在这个时候还记挂着自己，心头一酸，暖意和酸楚交织着涌上来。
见沈翊迟迟没有动作，池瑾冷声开口：“确实，最该跟苏羡道歉。这孩子性子乖巧，受了委屈也不说。但今天这事儿，应该给她一个交代。”
林晚棠搂着女儿，听到这话，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动容。
沈宝山沉吟着点了点头：“是该如此。”苏羡虽不是亲孙女，但道理不能偏。
见老爷子点了头，沈明礼立刻用眼神催促儿子。
沈翊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向苏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苏羡妹妹，今天......是哥喝多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深知今天若不把老爷子哄好，日后可能想回国都难，以后公司更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苏羡紧抿着嘴唇，没有应声。就算她能原谅沈翊对自己的无礼，也无法轻易原谅他对沈念造成的伤害。
“还有，”沈念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后不管你喝没喝酒，都离苏羡远一点。”
沈翊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子彻底挂不住，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沈家这个年也过得索然无味。
池瑾心里还憋着气，第二天便将沈念送回了临市的姥姥姥爷家。一年没见，正好让沈念陪两个老人过个晚年。
沈念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当初传出苏羡和陆思远恋爱传闻后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周慕阳，在得知苏羡其实仍是单身后，追求的心又死灰复燃。
这个寒假，他不知从哪弄到了苏羡的微信，以请教学习为由加上了好友。之后便每天早晚准时发来问候，搭讪的话术拙劣又刻意，苏羡不堪其扰，最后干脆将他拉黑了事。
摆脱了周慕阳的纠缠，苏羡的日子重回平静。要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画画，要么就应蒋萌萌的邀约，陪她一起出门逛街散心。
有次两人还在商场偶遇到了时羽。
她和一个看起来比她们年长不少的女人在一起，女人留着一头长卷发，漂亮又有风情。两个人从电影院走出来，时羽见到她们先是一愣，随后才有些脸红地介绍，这是她的一个姐姐。
至于是什么“姐姐”，苏羡和蒋萌萌看破不说破。等对方走远，蒋萌萌才啧啧两声，“这女的应该比我们大不少吧？时羽可真行啊。”
“你......对这样的感情怎么看？”苏羡想起沈念，忍不住试探好友的态度。
“那有什么怎么看的，感情嘛，还不是都一样。没听过那句话吗？‘异性是为了传宗接代，同性才是真爱’，再说现在同性之间，也不耽误生孩子了。”
说完蒋萌萌自己都乐了，暗觉眼界和格局都胜别人一筹，所思所想也不拘泥于俗常，可真不错。
听她这么说，苏羡轻轻松了口气。
在认识沈念之前，她对这样的感情几乎一无所知。如今已然明确了自己对沈念的心意，她才对这类情感有了更深的了解。
蒋萌萌现在能这么想，以后必然也会支持她的感情。
如果......如果将来也能得到家人的认可......
可一想到沈家的那些人，苏羡顿觉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尤其还发生了沈翊那件事。
以后，她跟沈念只怕会是更难吧。
可是心底又忍不住生出丝丝期盼。
和时羽在一起的女人叫温柠，比时羽大了十一岁，两人幼时就相识。
那时她家就住在时羽家旁边，两家女主人走得近，小小的时羽时常跟着妈妈去隔壁的漂亮姐姐家玩儿，是温柠身后的一条“小尾巴”。
直到时羽上了小学，温柠的父母因男方出轨而离婚，母亲带着17岁的女儿搬离了那个家，时羽从此失去了她的消息。
直到最近，两人才意外巧遇。
过年期间，时羽和家人去KTV唱歌，在走廊遇见正被两名醉酒男子纠缠的温柠。
她想都没想，就大步上前将温柠护在身后。虽然是女生，但人高马大的她自带压迫感，轻轻松松就帮温柠解了围。
当时的温柠早已认不出她。直到时羽清晰地叫出那声“温柠姐”，她才从对方的眉眼间依稀辨认出当年那个邻家妹妹，不由感叹时光的力量，竟让一颗“小豆芽”出落得如此挺拔高大。
那天温柠请时羽吃了顿饭，两人加上微信，才重新恢复了联系。被苏羡她们遇到二人一起看电影，正是时羽的回礼。
在温柠眼中，仍把时羽当成个小妹妹，可时羽自己心里清楚，有些感情早已悄然变了质。
她将这份悸动告诉了沈念。毕竟在感情的事上，她唯一能倾诉的，也只有这个好友。
沈念对时羽三不五时就会心动的特殊体质早已见怪不怪，可这次她却异常认真，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次真的不一样，沈念，我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她了。现在再遇见她，比记忆里更漂亮、更温柔，简直就是我想象过无数次的理想型。”
话音稍顿，她的声音染上几分沮丧：“但她好像有男朋友了......我要是去当第三者，你会鄙视我吗？”
沈念正趴在姥姥家的床上，边刷手机边陪她聊天，听到这话，按灭了手机，平躺下来，“重点是这个吗？现在的重点是——人家是直的好吧？”
时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感知到好友情绪低落，沈念只好劝她先把心思放在高考上，“别让儿女情长耽误以后金榜题名。”
“可我怕等到那时候，她都已经结婚了。”
“......不然你面对现实吧，以后还会遇到更喜欢的。”
“我不，”时羽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想放弃，等我考上大学，如果她还没结婚，我一定会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的心意。”
“......犟种。”
还有三天就要开学，沈念才从临市姥姥家回来。
其实她早就想回来，奈何姥姥和姥爷年事已高，自己不能常伴左右。看着两位老人每天围着自己忙前忙后，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沈念怎么也张不开口说要回家。好不容易挨到临近开学，这才返程。
一进院子，沈念的脚步就直奔西楼。
她要去找苏羡，整整二十天没见，心里的想念早已像藤蔓般疯长。
苏羡不知道她回来，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妈妈。抬眼看见门口的人，眼底瞬间漾起惊喜。
许是近乡情怯，沈念变得有些腼腆。被苏羡这样望着，站在门口，竟一时忘了进门。
苏羡快步走过去，把她拉到椅子上，俯下身，先查看起她头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拆线，结着一层薄痂，看上去恢复得不错。
“还疼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除夕第二天沈念就走了，苏羡根本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她。如今细细打量，才发现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变得有点毛茸茸的。
她的视线描摹过沈念的眉梢眼角，只觉得她原本就漂亮的五官，在短发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灵动的英气。那模样落在眼底，像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早就不疼了，你别担心。”沈念下意识拉住苏羡的手，年少的心思纯粹又直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想念”，只想着抓紧眼前的人，离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