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灯管发出刺耳的嗡鸣。
易逢然看着那张脸———自己的脸———从空白的皮肤上一点一点浮现,像墨迹在水中洇开。先是轮廓,然后是眉眼。
那人对他笑笑。
不是友善的笑意,是那种照镜子时忽然发现镜中的人做出了你未做的动作的笑。
“这他吗……”陆归远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到了车厢顶部的扶手,“然哥!他、他他——”
“冷静。”
易逢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的可怕。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但余光扫了整个车厢:寒清的手按在腰间——那里一般放着她的短匕。其他人基本都保持原样,不过都在看着这边的动静。
而那个顶着他脸的人——或者东西——就那样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啧。”
他啧一句,看着跟他相同的脸真有点不爽,太装了。
“你们好啊。”
是他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轻了,像隔着什么东西听人说话。
“我叫……”它顿了顿,像在思考,“易逢然。”
陆归远急了。
“你放屁!”他站起来,眯了眯眼“你算什么东西?敢用——”
“归远。”
易逢然打断了他。起身朝着那个东西走过去。车厢不长,七八步就能走到头,但他走的很慢。
那个东西看着他走近,没有动。
易逢然停下来,和那张自己的脸面对面。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能看清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毛的弧度,眼角的那颗痣,就连鼻梁的痣都跟他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你到底是谁?”
那东西歪歪头,像是关节生锈的机械:“我是……易逢然。”
“你不是,你模仿的不像。”
“我是。”那个东西笑了,用他的声音,他的语调“你忘了吗?你做过的那些烂事,你忘记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易逢然的心猛地缩紧。
广播适时响起,依然是那个冰冷的广播声
【第一轮讨论时间开始,请各位乘客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讨论。】
【提示:,每轮投票必须产生一名被处决者。若出现平票,平票者共同进入“危险区”,由车厢随机处决一人。】
【讨论时间开始。】
车厢此时安静的连电流声都能听见。
寒清第一个打破沉默:“我们需要信息。规则说八个人里有一个‘它’,但现在——”
她看向那个有着易逢然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无法确认那个东西,”藤南知接过话,“他是第八个人还是八人之外。”
陆归远已经窜到易逢然身侧,指着那个人,像只炸毛的猫:“这还用想?这玩意肯定就是‘它’!”
“那不一定。”
说话的是沈墨言。他靠坐在车厢中段的座位上,姿势甚至称得上闲适,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规则说的很清楚——八位乘客中混入了一个‘它’。注意,是‘八位乘客中’。如果这个东西是凭空出现的第九个人,那它根本不在规则范围内,我们就算把它扔出车窗也没用。”
“你什么意思?”陆归远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沈墨言的目光扫过那个东西,最后落在易逢然身上,“我们需要先搞清楚——它是不是‘乘客’。”
那个东西始终站在原地,嘴角挂着笑意,像这一切与它无关。
易逢然盯着那张脸,脑海中飞速过着从上车前到现在的一切。他记得每个人坐下的位置,记得——
等等。
他猛地眯着眼。
“清姐。”他声音压低,“你刚上车的时候,数过人头没有?”
寒清的脸色微变。
“……没有。”她答得很慢,“车门一关广播就响了,我只顾着听规则。”
易逢然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这趟列车,到底原本就该有八个人,还是七个人加一个“它”?
还是说——
他余光扫过其他人。
藤南知靠在窗边,神色平静得有些不自然。沈墨言依然那副样子,但手指敲着的节奏明显快了。祁东缩在角落,双手紧握,脸色有些发白。林小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那个东西。
它看着他。
不、不对。
它在看他的身后。
易逢然猛地回头——
车厢尽头,最后一排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穿了一件灰色西装外套,脸完全埋在阴影里。
“操。”陆归远的声音都劈了,“这、这又是谁?”
易逢然背后一阵发凉。
他从那个东西走过,一步一步走向车厢尽头。车厢里安静的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近了、
那个它慢慢抬起头。
“你好。”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叫……”
“藤南知”
藤南知本人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有意思。”他说,语调依然不紧不慢,“看来不止一个。”
易逢然转过身,看向车厢另一头那个顶着他脸的东西。它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带着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两个。
两个“东西”。
它们顶着玩家的脸,分别站在两端。像是把人围在这节车厢里。
广播再次响起:
【提示:八位乘客中,存在多名‘它’。】
【规则修正中——】
【修正完成。】
【新规则:每轮投票必须产生一名被处决者。若被处决者为“乘客”,则游戏继续;若被处决者为“它”,则该“它”出局,剩余“它”数量不变。】
【注意:“它”拥有投票权。】
【讨论时间剩余:12分钟。】
车厢里一片死寂。
易逢然看着那两个东西,又看着周围的“人”。
八个人。
两个“它”
不对。
如果它们是凭空出现的——
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它浑身发冷。
“清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从上车到现在,有谁离开过你的视线?”
寒清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易逢然、陆归远、藤南知、沈墨言、祁东、林小雨、还有那俩东西……
“八个。”她说,“一共八个人。”
“不对。”
易逢然慢慢抬手,指向角落里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人。
“她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那个女人慢慢抬头。
“我?”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我是林小雨啊。”
林小雨本人站起来。
“我明明在这里,你又是谁?”
看见现在的场景,易逢然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现在是八个人。两个“它”。
但现在是——两个易逢然,两个藤南知,两个林小雨。
不对。
他快速数了一遍:自己、陆归远、寒清。藤南知、沈墨言、祁东、林小雨——这是七个。
再加上那三个东西——
“操。”他骂了一句。
藤南知从窗边站起来,慢慢走向那个顶着自己脸的人。
“有意思,”他说,“你连我眉毛上有个浅疤都复刻了。观察力很不错啊。”
“藤南知”笑了笑:“我就是你啊。”
“是吗?”藤南知也笑了,“那我问你——我最恨谁?”
那个东西愣住了。
“这问题在这么多人面前真的要回答吗?”那个东西说,“换个问题吧。”
“不用了。”他转身往回走,“它不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易逢然倒是看见他的手在轻微发抖。
呵,原来他也在赌啊。
如果这个东西算复制品,那它应该拥有原主的记忆才对。
易逢然脑中飞快地转着。规则说八位乘客中混入了“它”,但现在出现了三个复制品,要么规则在撒谎,要么——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自称林小雨的女人。
她始终低着头,几乎没动过,也没和任何人产生眼神接触。和那个顶着他脸的东西完全相反——那个东西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它。
“我有话要说。”
沈墨言突然开口,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车厢中央。
“在讨论之前,我建议我们先做一个测试。”
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我们每个人轮流说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他说,“如果是本人,自然能答上来。如果是复刻品——”
他看向那仨东西。“它们没有记忆,自然答不上来。”
“我刚刚试过了。”藤南知说,“它不知道。”
“那就再试。”沈墨言把硬币抛起来又接住,“多试几次。十五分钟来得及。”
易逢然盯着他手里的硬币:“你怎么确定你能答上来所有问题?”
沈墨言的动作顿了顿。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带着笑意:“我当然能。因为我是我。”
“那如果你被复刻了呢?”易逢然继续追问,“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呢?”
车厢里的气氛突然紧绷。
沈墨言看着他,笑意逐渐褪去。
“你想说什么?”
易逢然没回答,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想说,”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可能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它们不是复刻品。”
易逢然抬手指向“林小雨”。
“她刚才说——她说她是林小雨。”
又指向车厢一头的那个顶着他脸的东西。
“他说他是易逢然。”
“如果它们是复制品,那么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是本人?直接冒充不就行了?”
藤南知的眼睛微眯:“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沉下去“可能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分清谁是‘本人’谁是‘它’。”
“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墨言手里的硬币上。
“如果那个东西有记忆呢?如果不仅长得像我们,还记得我们记得的一切呢?”
“那不可能。”陆归远着急反驳道,“藤哥刚才试了,那个东西答不上——”
“它答不上。是因为藤哥问了它不知道的事。”易逢然打断他,“但如果它问的是我们知道的问题呢?”
“比如?”
"比如——"易逢然再次看向沈墨言,“沈哥,你最怕什么?”
沈墨言的手停住。
硬币落在他的掌心,没有弹起来。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鸣。
过了很久,沈墨言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易逢然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怕死。”
他说。
“林小雨”突然抬起头。
“不对。”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
“沈墨言从不怕死。”她盯着沈墨言,眼神空洞得像枯井,“他怕的是——”
“够了。”沈墨言冷呵一声。
那个女人没停下来。
“他怕是被人发现他并不是真正的沈墨言。”
易逢然鼓起掌。
“好了,我想明白了。”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我非我,我亦是我。”
“现在的问题是——有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替换。这个复制品或许只是烟雾弹,为了就是迷惑我们。”
车厢里的灯管开始闪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沈墨言的声音冷下来,“什么叫‘有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替换?’”
易逢然没回答。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抬头看着站起来的人。
“我上车的时候,”他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归远坐我旁边。清姐坐在我们前面一排。藤哥坐在过道对面。”
他顿了顿。
“沈哥你坐在车厢中间,祁东在你前面,林小雨在你后面。”
“这有什么问题?”陆归远皱眉。
“问题在于——”易逢然的目光扫过那两个顶着人脸的东西,“它们出现的位置。”
他指向车厢一头的“易逢然”。
“那个东西站在车厢连接处,那是我们上车时没人站的位置。”
又指向车厢另一头的“藤南知”。
“那个东西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是——”
他没有说下去。
寒清的呼吸声变重了。
“那是你上车时的位置。”她说。
易逢然点点头。
“如果它们是凭空出现的,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我们坐过的位置上?”
藤南知靠回窗边,手指轻轻敲着玻璃。
“你的意思是,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在我们下车之后,坐到了我们的位置上。”
“没错。”
“可我们没下过车。”祁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抖,“从上车到现在,没人离开过座位。”
易逢然看着他。
“你确定吗?”
“广播响的时候,”易逢然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时候如果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
“不可能。”沈墨言打断他,“我一直在观察。没人动过。”
“你观察的是人,还是座位?”
沈墨言没回答。
易逢然站起来,走到车厢中央。
“我刚才说,我听过一句话:我非我,我亦是我。”
“如果这个游戏的根本规则不是‘八个人里有一个它’,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
“而是‘八个人里,有一些人已经被替换了,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林小雨”——突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终于等到了她想听的话。
“你笑什么?”林小雨盯着她。
“我笑你们终于开始想问题了。”那个林小雨说,“从上车到现在,你们一直在想‘谁是它’。但你们从来没想过——”
“如果‘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呢?”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慢说,“我们之中,有人已经不是自己了。但他们以为自己还是。”
“没错。”
“那怎么分辨?”
易逢然没有回答。他看向那个顶着自己脸的东西。
那个东西从车厢连接处走出来,走进灯光里。
现在,两个易逢然面对面站着。
“我问你一个问题。”易逢然说。
“你问。”
“上车之前,我在做什么?”
那个东西笑了。
“你在想陆归远会不会又迟到。”
易逢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在想寒清姐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睡好。你在想藤南知最近话变少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们。你在想沈墨言——你一直觉得他不对劲,从你上车前第一次看见他,但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易逢然没动。
“你还想起了一些别的事。”那个东西说,“一些你以为自己忘了的事。”
“够了。”
“比如你四岁那年,差点死在——”
“我说够了。”
易逢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那个东西停下来,看着他。
“你看,”它说,“我确实是你。我记得你记得的一切,也记得你不记得的一切。”
易逢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确实是我。”他说,“但你漏了一件事。”
那个东西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什么事?”
“真正的我,”易逢然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些事。”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它知道我的记忆。但它不知道我的底线。”
那个东西愣在那里。
易逢然走向它,一步,两步,三步。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是从我这个‘我’身上复制的。”易逢然说,“你是从另一个‘我’身上复制的。”
他停在那东西面前。
“那个我,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藤南知突然开口。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的声音很轻,“谁是那个‘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沈墨言手里的硬币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弯下腰,捡起硬币,然后抬起头。
“是我。”他说。
易逢然的心猛地一沉。
“沈墨言”站起来,走到车厢中央。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是真正的沈墨言。”他说,“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寒清问。
“就在刚才。”他看向那个“林小雨”,“她说沈墨言怕被人发现他不是真正的沈墨言的时候,我以为她在胡说。但后来我想——”
他顿了顿。
“如果真正的沈墨言,确实有这个秘密呢?”
“如果真正的他,确实不是他自己呢?”
“如果他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林小雨”突然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沈墨言。”她说。
“我知道。”
“你也不是‘它’。”
他愣住了。
“你是另一个人。”她说,“一个以为自己变成了沈墨言的人。”
车厢里的灯管突然闪了几下。
广播再次响起:
【提示:检测到身份认知混乱。】
【规则修正中——】
【修正完成。】
【新规则:部分乘客已失去对自我身份的认知。请各位乘客在投票前,帮助迷失者找回自己。】
【注意:若迷失者在投票阶段仍未找回身份,将被视为“它”处理。】
【讨论时间剩余:5分钟。】
易逢然看着沈墨言——或者说,那个顶着沈墨言脸的人。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的脸开始变化。
易逢然不认识那张脸。
“阿然”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好久不见。”
易逢然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
他认识这双眼睛。
他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是他看着被系统“清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