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起火了!---好大的火!
浓烟像活物般涌来,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剧烈地咳嗽着,每次呼吸都像吞了刀片般,就在他要被浓烟彻底淹没的那一刻……
易逢然从床上猛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汗水已经凉透,贴着背后像一层薄冰。
“为什么……又是这个梦?”
他喃喃出声道,声音在这个空间显得格外清晰。他已经不记得这个梦重复多少次了----一周?一个月?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但唯一确定的是每当他以为终于能摆脱它时,又会在每个夜晚如期而至,带着火光、浓烟还有那股窒息感。
而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这场火从何而来。
“小然?你醒了吗?”
“请等我一下。”
门外同伴呼唤将他从这场噩梦中拉出来,他应答一句后便翻身下床,洗漱一番后。
他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后,才打开宿舍门。
“久等了清姐,今天怎么来的那么早?”
“今天陆归远跟藤哥他俩从副本出来,你不记得了吗?”
寒清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后,有些担忧的问到:
“你没事吧?又做那个梦了吗?我记得你刚来这里没几个月就开始……”
“没事,就是没睡好。”
易逢然搓了搓脸,打断了寒清的话。听到她提到时间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来了很久了,他都快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到伊甸园了。
“嗯去登陆区吧,不然归远又要闹了。”
提到陆归远,两人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人的精力实在太过旺盛,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转得人眼花缭乱。易逢然偶尔会后悔,当初在《回响沉窟》那个副本里,自己怎么就没能狠下心来。明明是看着陆归远是个新人,一时心软把他拉进队伍,现在倒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们穿过宿舍区,朝玩家登陆区走去。等到了的时候,他俩还没出来。
寒清还有些抱怨:“小然,你也太管着他了。他说去登陆区接他出来你就答应了。”
他叹口气“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后悔了。”
等待的时间里,易逢然的思绪飘远了,恍惚间又回到自己初来伊甸园的那一天。
那时他也坐在这样一张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协议。对面的人——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审核员,而是主系统本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协议印在某种特殊的材质上,微微泛着冷光。易逢然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得很快,手指按在协议边缘,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欢迎来到伊甸园。”
“在这里,你将获得: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超越现实的时间,以及通过副本体验万千人生的机会。”
“须知如下:”
“一、副本中没有真正的死亡。无论经历何种险境,玩家意识将永久保留,可于登陆区重生。”
“二、副本中拥有真实的痛苦。伤痛、恐惧、绝望……所有感受与现世无异。这是代价,也是意义。”
“三、副本收获可带回现实。技能、记忆、感悟——你所获得的一切,都将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五、请珍惜你的队友。在无限的可能中,唯有同行者,是真实而唯一的。”
“协议签署后,即刻生效。”
“愿你在无限的可能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易逢然记得自己看完最后一个字时,抬起头,主系统依然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
他签了。
“然哥!清姐!”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路人。陆归远穿着一身不知道从那整的一身粉色衣服,脸上还挂着几道不知道什么是汗水还是从哪里蹭的灰,但高兴的不知道捡到什么一样,易逢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然哥!你看我衣服好看……”
易逢然捂住了他的嘴,语气中带些痛苦:“好了不要说!你把那身衣服收着吧,我不用穿。”
陆归远被他捂着嘴,还在“呜呜呜”地挣扎,眼睛里写着委屈。
寒清在旁边幸灾乐祸:“小然,你就让他说完呗,反正遭罪的又不是我。”
易逢然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在陆归远衣服上蹭了蹭掌心——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副本里滚了些什么,实在脏的很。
“归远,藤哥呢?”
“藤哥在后面,”陆归远终于消停了一点,但也就一点,“他非要把副本里捡到的那堆破烂分类整理,我说直接扛回来得了,他说不行,说什么‘副本物资必须整理好’——然哥你说他是不是有强迫症?”
“那不是强迫症,”易逢然远远看见藤南知的身影从登陆区走出来,“那是你们俩如果没人管着,能把副本搬空。”
藤南知走到近前,先是冲寒清点了点头,又看向易逢然。
他目光在易逢然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像是无意间扫过,但易逢然知道——藤南知看人从来不是无意间的。
“做噩梦了?”
藤南知问得直接,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易逢然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瞒不过藤南知。这人从《拉莱耶之眼》那个副本就开始带他,副本结束后他跟藤哥还有寒清三个人就组成了一个小队。
“……老毛病。”
“同一个?”
“嗯。”
四人往回走的时候,陆归远还在絮絮叨叨他在副本中的经历;“……你们是不知道,那当时多险,藤哥差点就……”
“谢谢你啊,差点就团灭。”藤南知毫不留情地打断。
“藤哥你这话说的,我明明发挥了关键作用!要不是我最后灵机一动……”
“你把怪引到我们的据点,叫灵机一动?”
易逢然笑出了声,清姐也捂着嘴“咯咯”笑不停。陆归远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来,只能嘟囔着“你们根本就不懂。”
在食堂坐下后,陆归远这才消停下来,抱着一碗米粉边吃边含糊不清地问;“然哥,你们最近怎么样啊?下副本了吗?”
“没有,”易逢然怕他一激动米粉飞到自己的碗里,默默用手挡住碗,“最近在休息。”
“休息?”陆归远停下咀嚼,眼睛亮了起来,“那正好!我刚有新本的消息,咱一起呗?”
寒清抬手给他一个脑瓜崩;“你先把你这身衣服换了再说。”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闷雷声。
藤南知忽然开口;“梦,还在继续?”
易逢然一怔,藤南知在他印象中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没想到人直接会问出来。
“嗯”
陆归远和寒清也安静下来,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易逢然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的边缘:“还是老样子。火、烟还有那种窒息感。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烧起来,从那开始烧。”
“你有想过找回记忆吗?”藤南知问。
“没,我虽然不知道我的过去,但或许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吧,”易逢然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感到害怕,我好像在逃避。”
藤南知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什么。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周围开始有了嘈杂的人声。陆归远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然哥,要不你就跟着我们下本呗,老做同一个梦怪瘆人的,说不定下个本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你少拿小然当借口,”寒清白了他一眼,“是你自己想让小然带吧?”
陆归远被拆穿了也不害臊,嘿嘿笑两声;“那不是跟着然哥有安全感嘛!”
易逢然没接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他知道陆归远是好意,寒清和藤哥也是。但是这个梦———它就像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平时不去碰还好,一旦被人提起,那种痛感就又泛上来。
“什么本?”
他还是问出口,他的积分好像不太够兑换新道具的,最近系统又没开踩点福利。
陆归远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不知道又是从哪搞来的情报。
“叫《第十三节车厢》,”他把纸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听说是新本,难度高的很,但是积分高啊。”
易逢然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除了副本名字,还有几行潦草的小字:
【第十三节车厢】人数:8人,通关条件:找出并处决隐藏在玩家中的“它”,至少3名人类存活,失败条件:人类数量≤2,或未识破“它”导致全员覆灭,隐藏结局:揭开车厢真相,打破循环。
“八人本……”寒清凑过来看了一眼,“推理向的?这种最容易出幺蛾子。”
“所以才需要然哥啊!”陆归远一脸理所当然,“然哥直觉准,上次《回响沉窟》要不是你,咱几个都得交代在那儿。”
藤南知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字迹……”他抬眼看了陆归远,“你从哪弄的?”
“就登陆区公告栏啊,贴着呢,好多人在看。”陆归远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藤南知把纸还给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易逢然。
易逢然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藤哥看人从来不是无意义的。但那一眼里,他读不出任何信息。
“什么时候开?”他问。
“今晚零点。”陆归远兴奋地搓手,“刚好赶上末班车——嘿,你别说,这副本名儿还挺应景。”
“八个人,”寒清掰着手指算,“咱们四个,还差四个野人。”
“野人怕什么,”陆归远满不在乎,“然哥带着,野人也能变神人!”
易逢然抬手按住太阳穴。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是因为副本难度——高难本他下过不少。也不是因为八人局——人越多越乱,但乱有乱的打法。
他不安的,是藤南知刚才那个眼神。
认识这么久,他太了解藤南知了。那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注意什么。那张纸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看见而自己没看见的。
“然哥?”陆归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去不去啊?”
易逢然看着面前三个人。
寒清在等他拿主意,陆归远一脸期待,藤南知——藤南知已经移开目光,正慢慢喝着杯子里的水,好像刚才那个眼神从未存在过。
“……去。”
他听见自己说。
陆归远欢呼一声,寒清笑着摇头,藤南知放下杯子,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准备一下,”藤南知说,“晚上十一点,登陆区集合。”
深夜十一点,登陆区。
这个时间点人不多,零星几个玩家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闭目养神。
易逢然四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陌生人在等候区了。
第一个是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三十岁上下,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有人来,他抬眼看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低头看屏幕。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孩,看着比陆归远还小几岁,扎着高马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手指不停地绞着背包带子。
第三个——是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人
易逢然的目光在第四个位置上停了一瞬。
空的。
只有一张长椅,椅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提示标签,上面写着“等候区”三个字。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登陆区依然空旷,几个玩家各自沉默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
“然哥?看什么呢?”陆归远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椅子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易逢然收回目光。
他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浑浊的眼睛,指向他胸口的手,还有那句“你!你怎么敢!”。
那是什么?
他的记忆吗?
他说不清。
“八个人,咱们四个,再加这三个——”寒清数了数,“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最后一个玩家到了。
一个半张脸缠满绷带的人。
“嚯,新人啊看着是个狠角色。”陆归远小声吐槽。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八个人到齐。
登陆区的灯光忽然暗下来。
一个机械的女声在虚空中响起:
【副本《第十三节车厢》即将开启。】
【玩家人数:8人。】
【难度:高。】
【请注意:本副本为特殊规则副本,详细规则将在副本内说明。】
【祝各位好运。】
白光闪过。
易逢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像是整个人被猛地向下拉扯,又像是被拆散成无数碎片然后重新拼合。
等他能看清东西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节地铁车厢里。
灯光惨白,忽明忽暗。
车窗外的景象不是隧道,不是站台,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车厢门紧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什么都没变。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对面座位上坐着的人时,他知道,副本开始了。
七个人分散坐在车厢各处。
寒清在他左边,藤南知在右边过道对面,陆归远坐在斜前方,正冲他挤眉弄眼,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那个风衣男人坐在车厢中部,眼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看不出表情。
年轻女孩缩在角落,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依靠。
而那个半脸缠满绷带的人,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塑。
一、二、三、四、五、六、七。
易逢然数了一遍。
七个人。
加上他自己,八个人,齐了。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
车厢里的灯彻底灭了。
黑暗持续了三秒,又猛地亮起。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女声从广播中传来:
【尊敬的乘客,欢迎乘坐第十三节车厢。】
【本次旅程共有八位乘客,终点站:未知。】
【游戏规则如下:】
【一、你们之中混有一名“它”,以人类形态潜伏。】
【二、每轮投票处决一人,得票最高者将被“清除”。】
【三、若“它”被处决,剩余人类获胜。】
【四、若人类剩余两人或以下,“它”获胜。】
【五、禁止使用暴力攻击他人,否则立即处决。】
【祝你们好运。】
广播结束。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易逢然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寒清面色凝重,藤南知不动声色,陆归远瞪大了眼——这小子终于知道怕了。
风衣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
年轻女孩把背包抱得更紧,嘴唇在发抖。
缠着绷带的人——
易逢然的目光停在绷带上。
他能感受到绷带后的一双眼正在看着他。
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登陆区,那张空荡荡的长椅。
还有那个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的老人,在说什么来着?
不对。
那不是真的。
他没有见过什么老人。
从始至终,都没有。
“那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开口,“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先自我介绍一下?”
没人回答她。
车厢里的灯又闪烁了一下。
易逢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易逢然。”他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A 级玩家。”
A 但他记不清自己下了多少个副本。
像是某种本能的证明——证明他有资格在这个局里说话。
风衣男人抬了抬下巴:“沈墨言,律师,C 。”
“寒清。”寒清简短地说,“A 。”
“藤南知。”藤南知连等级都没报,只是说了个名字。
陆归远挠挠头:“陆归远……呃,B级吧,记不太清了。”
年轻女孩小声说:“我叫林小雨,我是新来的、还没定级。”
高中生:“祁东,新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位置。
那人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陆归远忍不住了,“你倒是说话啊,哑巴吗?”
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比之前更长。
易逢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个人,从刚才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动过。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藤哥。”他低声说。
藤南知已经站起来了,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人,手按在座位扶手上,随时准备动作。
就在这时——
广播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而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易逢然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游戏开始。】
【第一轮讨论时间:十五分钟。】
【请找出你们中间的“它”。】
车厢里一片死寂。
易逢然浑身僵硬。
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终于动了。
那人慢慢抬起手,解开了绷带
绷带下面——
是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惨白的、像一张纸一样的脸。
而在那张脸的中央,正缓缓浮现出——
易逢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