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使与他们同行的第二天夜里，荒原上起了雾。
不是水汽，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凉意的灰，从地缝里一缕一缕渗出来，贴着地皮铺开，没过脚踝，没过膝盖。火堆的光被它吃掉了一半，只剩一小圈红，像一只迟疑的眼睛。
轮到谢无夜守第二班。
他坐在火堆边，灯放在膝上，布套罩得严严实实。周围很静，只剩下鲁伯的呼噜，周三梦里偶尔敲出的一声闷响，还有老黄咀嚼干草的细碎声音。监察使睡在稍远的一块石头旁，侧身蜷着，呼吸均匀。小灯缩在林烬身边，抱着黑灯。
谢无夜忽然抬起了头。
雾里有一个人。
她站在火光的边缘，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她穿一身深青色的衣裳，袖口和裙摆是一圈暗银的纹，细看，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很淡的影子。她的头发挽得很高，插着一根黑玉簪，脸很白，嘴唇很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阿夜。”她说。声音又软又甜，像蜜里泡着的一根针。
谢无夜没有动。
“好久不见。”她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你提灯了。”
“……阿袅。”
“嗯哼。”那女子满意地应了一声，像是听到了想听的东西。她提着裙角，踩着雾，一步一步走近，在离火三尺的地方停下，“我还当你不认得我了呢。”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呀。”阿袅笑吟吟地说，“找了你这么多年，总算让我找到了。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北边的夜不好走，南边的灯又太亮，我来回跑了三趟，鞋都磨破了。”
她抬起脚，晃了晃裙下那双绣得很精致的鞋尖，一点破损也没有。
谢无夜没有笑。
“你当年最恨光的。”阿袅看着他膝上的灯，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如今倒好，提着一盏灯到处走。”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阿袅一脸无辜，“我们是同族呀。”
她说着，目光移开，在火堆旁扫了一圈，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阿袅看着他，谢无夜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这位，”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就是那位吧。”
“你别过去。”
“我哪儿也没去呀。”阿袅摊开手，“我就站在这儿。你瞧，我连火都没碰。”
她笑着往前挪了一寸，又退回来：“真的不记得了啊。”
“……”
“一点都不记得。”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像在叹息，又像在欣赏，“他当年那么能耐，一个人把天捅了个窟窿。现在倒好，在街角修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阿夜，你说他可不可怜？”
“闭嘴。”
“你生气了？”阿袅眨眨眼，“我又没说谎。”
谢无夜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下发暗：“你想说什么，直说。”
“我想说，”阿袅往前凑了凑，嗓音压得极低，像一句耳语，“阿夜，你还没告诉他吗？”
“告诉他什么？”
“你当年，也是来抓他的呀。”
雾，忽然凝住了。
火堆边上，林烬依旧闭着眼，呼吸依旧平稳。可他放在毯子下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谢无夜没有回头。
“我没有忘。”他说。
“我知道你没有忘。”阿袅笑得越发柔和，“你只是不说。”
“我会说。”
“什么时候？”
“……等我该说的时候。”
“哎呀。”阿袅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孩子，“阿夜，你这个毛病，还是没改。想说的话，永远要等一个‘该’。可是人家等得了吗？”
“与你无关。”
“那跟谁有关？”阿袅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烬身上，“跟他吗？他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守着这些话，守给谁听？”
谢无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答。
阿袅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淡下去，嗓音忽然变得很轻：“回来吧，阿夜。”
“……”
“服从，多轻松呀。”她说，“不用想，不用选，不用一个人提着一盏灯到处走。你缺的那一块，也还在，有人替你养着呢，一点都没坏。”
谢无夜整个人僵了一下。
“谁在养它？”
“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指尖朝着他，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邀请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牵一只迷路的小兽。
谢无夜看着那只手。他慢慢地，把头别开了。
“不。”
阿袅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像在认真打量一件有点出乎意料的东西。
“你以前，”她轻声说，“可没拒绝过我。”
“……”
“也罢。”阿袅收回手，掸了掸袖口，笑意重新漾起来，“我不急。你慢慢想，想通了，来找我。”
她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火堆另一侧。
那里，监察使依旧侧身睡着，灰白色的衣角垂在石头旁，一动不动。
阿袅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身影，盯了很短的一息。那一息里，她脸上的笑，像一盏被人吹了一口气的灯，忽然晃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哎呀。”她轻轻地说，声音比刚才更软，“原来，已经有人带路了。”
谢无夜猛地抬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阿袅回过头，笑得天真无邪，“我说，难怪你不肯回来。”
她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后退一步，没入雾里。
雾合拢，她的身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那一圈暗银色的影纹，在地上停了很短的一瞬，才慢慢散去。
谢无夜在火堆边坐着没用动。他的手搭在灯上，指节一点一点松开，又一点一点收紧，像在对抗什么。他知道林烬醒着。他一直都知道。可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坐在那里，坐成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他听见身后有人坐起来，毯子窸窣一响。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一样东西，被轻轻放在他脚边的一块平石上。
他低头，是一块豆腐干，用火烤过的，焦黄，两面带着细细的脆壳，撒了一点盐，还冒着一缕热气。旁边垫着一片干净的菜叶，叶子上落着三粒盐。
他抬眼。林烬已经走到火堆另一边，背对着他，蹲在那里添柴，肩膀绷得很直，像一个什么也没做过的人。
“这是……”
“孟嫂给的，路上吃。”林烬没有回头，“烤透了。要撒盐。”
“……”
“别说话。”
“我没说。”
“你想说了。”
谢无夜低下头，看着那块豆腐干。热气熏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咸。但咸得恰到好处。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一直吃到最后一粒盐。
林烬在火边添着柴，背对着他，从头到尾，没有问一个字。
那一刻，谢无夜忽然明白，对方什么都听见了。也明白了，对方在等。等他什么时候，该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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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阿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