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晌午,他们在路边遇见了一个正在喝茶的人。
荒原上喝茶,本来就是件怪事,那人却喝得很从容。他坐在一块被风磨平的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泥炉,炉上煨着一把粗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衫,料子素净,洗得很干净,腰间系一条旧布带,带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四个小字:巡灯监察。
他看见林烬一行人走近,不慌不忙,放下茶盏,站起身,微微一礼。
“几位辛苦。”他说,“荒原路长,不嫌弃的话,喝一盏热茶。”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急,像一盏温过的水。
没有人动。
鲁伯第一个耐不住,舔了舔嘴唇:“……是真茶?”
“是真茶。”那人笑了一下,“还有半包糖。”
鲁伯喜形于色,抬脚就要去,被周三一把拽住:“你别见了茶就走不动道。”
“人家有牌子!”鲁伯理直气壮,“巡灯监察,官家的,不会害人。”
那人闻言,很温和地补了一句:“只是个差事,不值一提。几位这是往北?”
“找人。”林烬说。
“找灯火?”
林烬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并不躲闪,只抬手往北指了指:“我这一路从南走到北,各处都在报灯火失窃。上头派我来查,查了月余,没什么头绪,只知道,线是往北的。”
“你是官家的人。”谢无夜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那人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他提着的灯上,再移开。
“这位是?”
“同路的。”林烬说。
“幸会。”那人点点头,没有多问,神情自然。
谢无夜没有回礼。他的手指在灯柄上收紧了,指节泛白,整个人站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林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您怎么称呼?”周三问。
“名字不重要。”那人笑了笑,“叫我监察使,或者先生,随意。”
“那就叫先生!”鲁伯很高兴,“先生,您坐!”
小灯一直站在林烬身后半步,低着头,手里抱着那盏黑灯。林烬察觉到,那孩子的肩膀一直是紧的,像一根被拉直的弦。
监察使的目光掠过他,很自然地在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走累了吧。”他温声说,“让他坐下歇歇。”
小灯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声音里带着一点很细的颤,不像道谢。
监察使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满意,又像是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再看孩子,转过身去给众人斟茶。
茶是好茶。
鲁伯喝了三盏,把自己年轻时遇狼的故事又讲了一遍,这回狼变成了七头。监察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说:“好胆色。”鲁伯整个人飘了起来,当场把监察使当成了知己。
周三问起王顺:“灯冢那儿,有个人被线系着,先生可有法子?”
“系线我略懂一些。”监察使说,“不过要看线头在北边,是不是我想的那处地方。到了,我再看。”
“您知道线头在哪儿?”
“有个大致的方向。”他说,“一座旧台,在荒原最北,早年是守夜用的。我去过一次,没敢深入。”
林烬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人很难生疑。他不夸大,不卖弄,不急着让人信,每一句都留一点余地,像一个习惯了替别人着想的人。
林烬发觉自己对他有一点好感。这感觉很陌生,也很轻,像看见一盏擦得很干净的灯。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被沙暴撕开了一道口子。
“袖子破了。”监察使也看见了,“我替您缝上吧,路上不方便。”
“不用——”
“举手之劳。”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只小针线包,针很细,线是黑的。他接过林烬的袖口,低头,一针一针缝起来。
林烬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稳,指节修长,每一针都落得不快不慢,针尖退半寸,再往前压一寸,线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林烬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
“嗯?”监察使没有抬头。
“这个针法,”林烬的声音有点发紧,“谁教你的?”
监察使手里的针,没有停。
“年轻时,在一家灯坊学的。”他说,“师傅教得严,说灯罩上的线,不能让人摸到,不能让人看见,更不能让火觉得别扭。”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许多年没用了,见笑。”
林烬低头看着那一排细密的针脚。
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推开一间从没来过的屋子,却看见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好了。”监察使咬断线,把袖口递还给他,“您看看,可还合适?”
林烬接过来,指腹摩挲过缝线。
没有一点硌手。
“……很好。”
“您的手艺,比我好得多。”监察使说,“听说您点灯救过人,那一盏灯,点得很稳。”
林烬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点过灯?”
监察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我路过城南,听街坊们说的。他们说,城南尽头的灯铺里有位师傅,一夜之间,让满巷的灯都亮了。”
“哦。”
“人人都说您是好人。”
林烬没有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条袖口,嘴角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他没有看见,坐在对面的谢无夜,指节已经白得发青。
监察使说他要在此处歇一夜,明早与他们同路。
没有人反对。
夜里,鲁伯和周三很快睡着了,老黄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打响鼻。小灯缩在最远的一块石头后面,抱着黑灯,一动不动,眼睛睁着。
监察使坐在泥炉旁,一个人守着那一点红,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像一尊安静的像。
林烬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削灯芯草。
谢无夜在他另一侧,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膝上放着灯,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林烬低声开口:“你一晚上没说话。”
“没什么可说。”
“你不高兴了?”
谢无夜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怕吵。”
“这里没人说话。”
“……所以才吵。”
林烬忍了忍,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肩膀抖了一抖。
谢无夜转头瞪他,最后别开脸,闷声说:“他的手太稳了。”
“稳不好吗?”
“……没有人的手,稳到一点都不抖。”
林烬愣了愣。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谢无夜低头看着自己的灯,“只是……我不喜欢。”
“理由。”
“……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说了一句:
“你别靠他太近。”
林烬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抬头,望向泥炉旁那个安静的灰白色身影。炉火映在监察使的脸上,轮廓温润,神情平和,像一个守夜的人。
监察使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对着林烬,微微颔首。
那一笑,很暖。
林烬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见的是,监察使身边那只行囊的口子半开着,里头露出一角黑布。布边卷着一团黑色的线,线轴旁插着一枚极细的针。
针尖上,有一点很淡的、尚未干透的炭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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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监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