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剑划破长空,声若凤鸣,寒光冷冽,男人身似游龙,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干净利落,高束的墨发随剑势飞扬。
落日收尽余晖,西沉群山,天色渐浓,余子安收了动作,拾起一旁的毛巾擦过汗,他看向躺椅上逗猫的潇愿栖道:“今日花朝节,山下有花神庙会,要去看看吗?”
潇愿栖回他道:“方才才练罢剑,再下山一趟,不觉着累么?”
余子安收了剑,走到他身前,将潇愿栖腿上的猫抱下去,自己蹲下身来,一只手撑着躺椅,另一只手覆在青年的腰侧,拇指轻擦着。
“往年你总道是忙,我一人孤苦伶仃,好生寂寞,今儿恰赶上你清闲,便就从了我吧。”
地上的猫儿扑腾地厉害,先是两只爪子抓着余子安,后来见着没用,竟又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躺下。
潇愿栖被弄得有些痒,他将手搭在余子安的小臂上,无奈道:“快去收拾吧。”
余子安挑了下眉,嘴角起了弧度,回他道:“谨遵先生吩咐。”
躺椅上的男人浅笑着摇头,地上的猫儿慵懒地叫着,溶日橘金色的光辉渡在素白的花瓣上,微风贯叶而过,梨花浅浅地摇曳着,垂柳吹卷白絮。他从躺椅上起身,走向了屋内。
余子安红衣裹身,窄袖劲服,如墨的发高束着,宽肩窄腰,狼身猿臂,同艳丽深邃的五官相配,与潇愿栖身上淡如松竹的君子气质不同,这个人光是站在那,便有迎面而来的侵略感与冲击力。
“我发乱了,要替我束发吗?”余子安含笑望他。
潇愿栖拾起案上的木梳,余子安已经坐在了凳上,青年朝他走了过去,面对面,潇愿栖道:“你转一下,这样我不好梳。”
余子安眨着眼,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对他道:“可我想看着你。”
“看着我做甚,又不是姑娘家,快些转过去。”说罢他还从一旁抽了片铜镜递给了余子安。
余子安乖乖地转过身去,举起铜镜,照见一张秾丽的脸,嘴角笑意还未散尽,铜镜微微向上翻,停在了某个角度上,镜中这人面沐春风,一双柳叶叶眼浅淡,饱满的唇也起着弧度,披肩发垂下,与他墨丝纠缠在一处。
他一遍遍地将发梳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又将它们全部拢起,将墨发高束地一丝不束。余子安将木簪递给他,却被潇愿栖推了回去。
“嗯?”余子安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他。
潇愿栖从袖中抽出一根通透朱红的簪子,其色妖冶诡谲,有泣血之颜,同时抛光极好,又添了份圆润之感,簪头的梅花孤傲矜贵地倚在枝上,别于余子安发间,竟比他深邃的五官还要惹眼。
“好俏的簪子,这是什么做的,成色这般好。”
镜中的人手抚上簪边,衬得肤色冷白,同他道:“红翡。”
余子安眉梢轻挑:“红翡?潇愿栖,你抢来的吧?”
潇愿栖没有回话,过了一会余子安又道:“你把家里什么东西当了?”
潇愿栖:“……”
他最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道“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他放下木梳,从男人马尾里挑出一缕发来,编了条小辫,又道,“之前家中长辈给的,一直留着没用,这红太浓,我戴不合适,今晨见你木簪有些旧了,便想着给了你。”
一两红翡五两金,就这般给了余子安。
他给小辫扣上玛瑙扣,亦是朱色。
“这是今日从文府出来后,见一小贩摊上卖的,我见成色不错,身上的钱也正好,便想同这簪子一同赠你。”说罢他将小辫递给余子安,又挑了一缕出来,编好后扣上了相同的玛瑙。
朱色的玛瑙躺在男人温热的掌心,扣在他的发上,如在寂静中敛了锋芒被驯化了的小兽,正温顺地望着余子安。
余子安看着那颗发扣,无声地笑了笑,不知为何,潇愿栖从铜镜中看见的他,眼中竟含丝悲苦。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声道。
潇愿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问他道:“不喜欢么?”
余子安将他的手掰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侧,脑袋轻轻地倚在手掌上。
“怎会不喜爱?我珍爱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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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灯成串,星火满天,游龙摇摆过街,两侧熙攘的人群谈笑晏晏,光膀的汉子仰头喷出熊熊烈火,菱罗的红绸飘荡,小贩拿着面具比划,花神庙前花匠摆好盆栽。
余子安从大娘手中接过油纸包裹的糕点,潇愿栖掏出铜钱递给了那大娘。
“怎么就爱吃些小孩子类的甜嘴?”他将钱袋放回袖内,抬头对上了大娘一张慈善的面容。
大娘眼角堆着笑,搭话道:“甜食也不一定只给小孩,公子常来我这,他就爱些梨花、桂花糕,全是买给自己的。”
余子安回她道:“大娘,您手艺一绝,当然应该多来了。”
这人会说话,三言两语将大娘哄得合不拢嘴,临走时大娘硬要送给他一坛桂花酿,潇愿栖想推脱都推脱不得。
这时,余子安忽然道:“大娘,酒我们便不要了,能给我一枝梨花吗?要枝头上簇满了的那种。”
那大娘先咯咯地笑了两声,后又问他道:“公子可是有心仪的姑娘要赠花啊?”
寻州很久很久之前便有个习俗,在花朝节这一天,若将花赠与喜爱的姑娘便是表达自己的情意,而姑娘若是将花别在了自己的鬓边就是回应了这份心意。
余子安嘴角噙着笑没有回答。
大娘这儿常要做一些糕点,铺子里便备有许多桂花碎与梨花,刚好今早折了几枝。
许多都是她直接摘了花来制糕,恰好余子安今日来的巧,还真剩了一枝。”
但毕竟是今天早上摘的,大多花瓣软巴巴的,颜色也黯淡枯黄,透着丝枯腐靡烂之气。
大娘将花递到余子安手上时,有些不好意思:“这花今晨摘的,有点蔫了,别嫌弃。”
余子安笑着接过,又将大娘夸的喜不胜收。到底还是将那坛桂花酿强塞给他们。
在一声告别后,男人一手提着酒,手肘夹着糕点,另一只手拽着潇愿栖走过人潮汹涌的闹市。途中,他尝过摊前的甜水,猜过花灯上的灯谜,也在杂技前驻足,将热闹的市井瞧了个遍。
最后巷子走到底,来到了花神庙后的戏台前。
“哎哟!这可啷个办嘛!你说说你们俩,临到戏前咯,出这档子事,这叫我咋整?存心搞成呢是不?”
声音从戏台子幕后传出,这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操着口北方口音,喊得整个戏班都悄然寂静,个个低眉颔首,大气不敢出。
那男人掀开竹帘出去,刚点了根烟管放在嘴边,抬头便对上了两人的目光。
“哎,你俩。”
他上下扫视了两人,朝他们问道:“干什么的?”
潇愿栖向那男人行了一礼,回话道:“今日花朝节,我们二人游街,恰路过该地,并无恶意。”
他抬起一张清秀俊美的脸,那双柳叶眼中满是温润,有微风吹而过,青色的衣袍飞扬,更显得他气质修然卓绝。
男人的眼神一亮,接着看向余子安,掩下惊喜,拿开烟管,道:“无碍无碍,二位,是习武之人吧?这身姿,还有这虎口生茧的,不知可会舞剑啊?”
最后,余子安与潇愿栖被这个名叫戚贤的男人拉扯进戏台后,顶替了原先崴了脚的人。
戚贤看着两人迥然的样貌身形,反倒陷入了两难。
“你们谁演花神,谁演水神?”
他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最后目光锁定在余子安那张浓昳的脸上,将面具递给男人,道:“来,你饰演花神。”
又给潇愿栖怀里塞了另一个面具,道:“这是水神的。”
两张面具各有所异,花神的那张只盖住了上半张脸,露了一双眼,边缘花纹银饰繁杂,两侧挂着银饰流苏碧玉珠,而水神的那张则恰恰相反,简单的流水波纹漾在面上却掩盖住了下半张脸。
潇愿栖看着余子安垂头乖巧的模样,又看了一圈满戏班子期待的眼神,他对戚贤道:“舞的是什么?”
戚贤拨弄着舞服,顺嘴回了一句:“《南枝澹梨》。”
余子安动作一顿,手里把玩的面具掉落在地上柔软毛毯中,银饰相撞的声音清脆又惹人意乱。
他只愣了一瞬,弯腰捡起了轻薄的面具,系在了自己的脸上,抬起一双深邃的眼眸,看向了潇愿栖。
这道目光炽热而又直白,青年察觉到后,问了他句:“怎的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一直盯着我。”
只是还没等余子安回答,戚贤便叮嘱他们道:“这面具千万要戴好,可不敢有什么闪失,不然则是对神的不敬,会遭神的报应的。”
“会遭神的报应?”余子安喃喃了一句。
他绕到潇愿栖的身后,拿过潇愿栖手中的面具,道:“我帮你戴,会牢固些。”
他的个头比青年高了许多,将面具绕到脸前,指尖擦过潇愿栖的耳边,将绳子系得整齐牢固。
“漂亮,”戚贤称赞了一声,将衣服递给了两人,“换上衣服后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要去外面招揽更多看客,你们二人拿上木剑,听到三声铃响,花神先出,后水神再出,舞上一炷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戚贤走了,戏班里的人零零散散忙着各自的活,两人从换衣间出来后,余子安对他道:“手没事吧?”
潇愿栖抬起左手,露出素白的腕骨,上面的伤疤狰狞,象征着曾经的耻辱。
“无碍,我不用这只手。”
时间过去了太久,冲淡了血恨,皮肉早已愈合,却结下了经年不去的疤痕。或许被伤害的人已走出苦难,而在意他的人却将那道疤刻在了自己的心上,日夜念着,将自己困在了故里,恨自己的无能,心痛万般,却只能问一句:“还疼吗?”
余子安幼时博览群书,曾舌战群儒,能将当朝文武怼的血吐三尺,嘴上的功夫比谁都厉害。而现下他才发觉语言的力量竟如此苍白无力。
若当时,若当时…少年被挑断手筋前,他在身侧,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叮零——叮零——叮零”
“去吧,子安。”他推了他一把,道,“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