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内。
林潭燕将课业从包中翻出上前交给了潇愿栖。
“我想,你应当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课业每次都交得这般慢。”潇愿栖接过那剩余的三份文章,粗略地翻看着,“还有为什么郑秋锱与文小漾的课业也在你那?”
他一双剑眉微微皱起,薄唇轻抿,眼神中多了几分犀利,整张脸板得严肃,与平日里清风明月的模样不同。在学生面前,他始终是一副严师的形象。
女孩低着头,盯着空中的某个点,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今日来的路上正巧遇见了,她们便叫我帮忙交一下课业……”
她的手紧紧地攥住衣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晚来的学生们陆陆续续的掀帘而入,眼神接连投到林潭燕身上,女孩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罢了,你下学后单独再来找我。”潇愿栖将课业收起径直走向讲台。
林潭燕仍旧低着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一声“燕子,来坐这里”。她看见郑秋锱一只手挽着文小漾,另一只手正招呼着她。
她走过去将包放在案上,郑秋锱一把把她拉到身侧,林潭燕的小腿碰到了坚硬的案上,整个身子扑在了郑秋锱怀里。
“燕子啊,你今日来的好早,有没有想我和小漾啊?”
“嗯。”
少女笑容可爱,抬手轻轻捏了捏林潭燕的脸,又转头和文小漾相视一笑,道:“真乖”。
文染芙转头朝着她们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屋内的读书声清朗,府中新来的小婢女为庭院桂树浇着水,同身旁的人道:“怎的这文府内还要设立学堂,真是好奇怪。”
另一位婢女侍弄着花草,回道:“你刚来不太懂,这文府的文老太爷有一位极宝贝的嫡孙女,便是文府的孙小姐,六年前这位小姐突发兴致想要读书,文老爷便专门组了这个学堂,怕小姐寂寞又请了几位大家青年陪着一起上学,当真是费尽心思。”
“都是大家中的吗?”那婢女停下手中的活坐在石头上,撑着下巴,声音甜甜的,道“姐姐,那我怎么见有位小姐有些不一样呢?”
另一位婢女仍然忙活着,将一盆迎春花摆弄得漂亮,“她啊,是林小姐吧,她们家与文府有点亲戚在里面,那林小姐的娘跑来求了一趟,便把她放这儿也当充个数了。”这婢女抬头看着偷懒的人儿道“快去干活,不然叫文管事收拾你!”
那婢女赶紧起身,嘴里哄着说“好姐姐,我错了,别告文管事,你最好啦!”
黄莺倚在枝头,婆娑的花影随着日光纷沓游移,天边流云舒卷,清风起涟漪,碧潭浮叶飘。
文汲启从帘子钻出来,率先弯腰探头窜了出去,这小子实在顽劣,后面跟着的姑娘们全在调侃抱怨骄奢的公子哥,前面跑着的少年充耳不闻,环佩相撞间奔向了远方。
各家的公子小姐都坐车而去,室内林潭燕从潇愿栖手中接过课业,低头听着先生的训诫。
“既是要读书便得读下去,学海无涯苦作舟,我知你多有不便,或许你早己志不在此,但回望本心,”潇愿栖语气轻浅,字字句句加以引导,仿若高山远流,他道“峨眉不失凌云志。”
潇愿栖和她说了很多,林潭燕最后听到的是先生清浅的一声叹息,再次抬起头时屋内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窗外春光正好,柳絮纷飞,翠鸟和鸣。她突然觉着很累,看着自己身上粗制滥造的麻衣,林潭燕觉着自己实在太可笑。
哪可笑?
分明是寒门草芥,每日要为吃食银两奔波,有干不完的活计,流不完的汗,偏偏要为无用的读书梦,强塞进别人的温柔富贵乡。
背上银的劳累,先生的苛责,同窗的不屑。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没用的感慨,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掀帘而出时,撞进了一个清香的怀中。
“林潭燕?”
文染芙松开手,珠钗碧玉随她的动作而摇曳,腰间的禁步叮当作响,少女的杏眸含着笑,丹唇启合道:“还没走呢,正巧我缺了位玩伴,要陪我回去吗?”
林潭燕抬眼时见孙小姐华服锦缎,身姿绰约,连发丝都渡上层光,浅色的瞳仁漂亮到满园春光都要失色。
“幸亏,是生在高门大户。”她心中感叹。
她退后了半步,手中攥紧了挎包,浅笑道:“家中娘亲备好了吃食,今日恐是大有不便了。”
文染芙却抓住了她的手,道:“这好说,我差人给你娘传个口信便行了,今日你就当放纵一回了。”
说罢少女便拉着林潭燕奔向方才文汲启消失的那个方向,她悄声道:“我们去看文汲启斗蛐蛐儿!”
日光随葱茏翠叶打下一片细碎的叶影,隐约的芙蓉香似有若无地探入林潭燕鼻间,她分不清究竟是从文染芙那道小跑的倩影上传来的,还是从这文府处处都有的芙蓉花传来的。
思绪忽而飘到三年前的雨夜,那时的林潭燕刚争取到一个可以听讲的机会,她来到文府答谢孙小姐。
夜雨滂沱倾泻,孤单的身影在檐下等至天为浓墨,雨势不减反增,孙小姐推开窗户将一盆芙蓉花移至窗外,抬眸时,隔着雨雾对上了林潭燕清澈的眼瞳。
少女刚染了豆蔻色的指甲在雨中显得忧郁却娇艳,她的指尖向着林潭燕点了点,林潭燕隔着雨色朦胧看见了文小姐的口型:
“你,过来。”
她鹿眼清澈,毫无惧意地向前迈了步子,径直走到窗前,寒凉的雨水落在她身上,少女却并不觉着冷。
文染芙支起下巴,另一只手拨弄着芙蓉花瓣,对她说道:“进来吧,别再淋了雨染了风寒。”
身后的婢女出了房门,来到林潭燕面前,低眉颔首道:“小姐,请随我来。”
林潭燕被婢女引着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同她身上粗制滥造的布衣不同,这件是丝绸制地,衣袖上都绣着好看的燕子花纹。
进入内室前,婢女附耳低声同她道:“今日是孙小姐姑母的忌日,孙小姐大抵也是没多少兴致,既然叫你来了,说话便要小心些,莫惹小姐不快了。”随后婢女们屏退,房内只剩二人。
“文小姐。”林潭燕率先开了口,“多谢你愿意让我旁听先生讲学,我从家中带了些桃花酥,是我娘亲亲手做的,想请你尝尝。”
说着,她凑到了文染芙旁边,把怀中布包的结绳解开,放在了桌上。
桃花花瓣的颜色粉嫩又娇艳,酥皮裹着蜜馅,甜腻的香味隐隐约约散开。
窗外大雨滂沱,孙小姐推开了窗,葱白的玉指拨弄着花瓣,芙蓉花不堪风摧雨打,略显败色。
文染芙自嘲般浅笑了声,将窗子合上,转头对林潭燕道:“你坐我身旁,陪我解解闷吧。”
林潭燕倒也不拘谨,贴着这位文府的嫡孙小姐便坐了下来。这丫头胆大极了,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文染芙的侧颜就问道:“你是不开心吗?为什么?你在为你的姑母难受吗?”
少女有些讶异地看着她,随即又恢复了寡淡的模样,聪慧如文染芙,一想便知晓是谁告诉了她。
我不会为她难受,只为自己不甘。文染抬眸直视着那扇被她紧合上的窗,神情淡漠。
“啊?”林潭燕也看向那扇窗,最后目光又落回文染芙身上,她似乎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最后开口问道:‘你与你姑母之间有过节吗?”
文染芙手撑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又落寞:“我从未见过她,她却困住了我。”
“幼时我便常听阿爷提起她,说她容颜昳丽,性情温和,知书达理,能文会武,一串词将她夸得天上有人间无,从那时起,我便知晓阿爷疼爱她。”
文染芙推开了窗,拨弄着芙蓉花瓣,忽地拽下一片,空中霎时惊雷炸响,夜雨倾斜,来势凶猛的落雨摧残着娇嫩的花朵,暗香散去。
“后来她爱上了一位将军,将军征战沙场,立赫赫军功,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是生逢乱世,便世事难料。”
林潭燕看着孙小姐摆弄花枝的五指缓缓移到花枝上,轻轻地抚摸着。
文染芙眼底含霜,也在盯着窗外芙蓉花道:“将军最后落了个尸骨未寒的下场,她也以一尺白绫了结了自己。”
花枝被折断的声音散在雨夜里,文染芙指间流淌着雨水,她的视线终于与从盆栽上移开,目光望向檐角的风铃。
檐角的风铃晃动,身如浮萍,恰似乱世中女子飘摇无依的一生。
她说:“阿爷以她为鉴,将我困于深宅。不可学武,不可外出,府内男丁稀少,他有时会唤我‘阿蓉’,可那是文月蓉,而非文染芙。”
文染芙声音低哑,眸中浸了些苦,低声地笑着。“文月蓉,文染芙,芙蓉花,月蓉,染芙。”
“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