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子琐碎地缀在漆黑的夜空上,天边残月卧于隐淡的云层,山中树香沁鼻,花枝掩映间木屋匿于其中,鹅黄的暖光从窗纸中透出。
案上点着盏油灯,青年借着光亮仔细勾画书卷,眉眼浅淡而神情专注认真,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气质如竹儒雅,浑身一股书卷气。
“愿栖,男人拿着布包走来“时候不早了,还在批阅学生们的文章么?”
潇愿栖抬手接过,同他道:“文章已经看过了,如今正在准备明日的讲学。”他仰头看向余子安,道“你来的正好,方才批阅时有几位学生的文章没见着,帮我数数现有多少本。”
余子安席地而坐,将书都抱在自己怀里,一本本地数过,最后都摆在地上,到最后他支着下巴,头轻靠在窗旁,姿态闲散,懒洋洋地开口“十七本。”
“十七本?又是少了三本。”潇愿栖停笔,低头就看见了地下的书都被松松散散地摆成了两个大字。
“快睡”
余子安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饰,他将脸凑了过去,一双眉眼深邃,长睫若蝶翼“快睡觉!”
潇愿栖也笑,“好顽劣的小孩。”他起身收好笔墨纸砚,枫红的火光自下颚染至眉骨,半张脸都浸得温柔。
地上的书收拾整齐后,余子安吹灭油灯,夜色深浓,月光清亮,他踩着潇愿栖的影子一步一步来到榻边。
或许是有些晚了,两个人躺下后都没有睡着,余子安翻了个身,枕畔的青年睡颜姣好,面容干净,他轻声开口唤道“愿栖。”
“嗯,我在。”
余子安将他的头发绕在指间打转,“我来常青山多久了?”他想了想,又道“今日在文府外,我见漫天柳絮纷飞,梨花淡白,忽而想到我来的那夜好似也是此番光景。”
那夜潇愿栖就着如墨的夜色归家,春寒料峭,他手执一柄竹编夜灯,足下春泥湿润,忽而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摆。
潇愿栖蹲下身,夜灯的火光微弱,他借星火渺茫看清了余子安
男人狼狈地趴在地上,身上、脸上全是脏泥和污血,他气息微弱,抬眸时戾气横生,血唇殷红,冷白的肤色反着寒光,身上的力气全用在了攥紧衣摆的五指上。
“有三年了。”潇愿栖拢顺长发,拿开余子安的手,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那时我刚背上你,你便狠咬我一口,好似有深仇大恨般,可现如今三年时光相伴,倒是成了挚交知己。”
余子安嘴角弧度浅淡,笑意不达眼底。
青年的声音温润淡泊,他想起那时他用尽全身狠劲张嘴咬上潇愿栖的脖梗,齿入肉血至今伤疤仍在。
“那你如今咬回来如何?”余子安的眼中好似跳动着火光,随着上扬的眼尾摇曳:“先生。”
潇愿栖也笑了,柳叶眼眯起一个好看的形状,“孩子心性。”
“那也得有人宠着才是,对吧?先生。”
“你既叫我一声先生,那我便要教你些东西了。”
“哦?”余子安胳膊撑着身子趴了起来,凑得更近了些,好整以暇地问道:“先生要教我什么?”
潇愿栖用食指点了一下余子安的头,道:“教你快睡!”
隔日清晨的珠露悬于梨花瓣边,枝头鸟雀鸣叫,微熹的晨光自天边泻进木屋,窗上挂的重彩轻轻晃动。
潇愿栖穿了件浅青交领长袍,玉簪将墨发高束,额前只留几缕碎发,一双眉眼似画,鼻骨右侧的痣点缀恰好,嘴中衔着把桃木梳。
他将手中青丝全部拢起,用桃木梳梳顺后,又用一根檀木簪子束了个漂亮利落的高马尾。
“子安。”潇愿栖道“今日下山去做什么?”
余子安刚从床上起来,眼都舍不得睁,他坐在板凳上,半个身子都倚在潇愿栖怀里。
“好困啊。”他语调懒散,轻轻地抱怨着“今天要去找老师傅学木雕,然后再拿去卖。”
潇愿栖的手轻捏着那根磨损发旧的檀木簪子,道“你怎么起了卖东西的心思?”
“穷呐。”余子安的尾调拖得又长又绵,他半睁开眼,从面前的铜镜中看清了潇愿栖,“想买什么都得掂量着银子,可是叫我举步难艰。”
身后的人很浅地笑了一声“若是觉得累便来找我要,我银子多。”
余子安的头向后仰,长发在地上散开,潇愿栖的指腹擦过他的下颌,轻轻覆在了脖梗上。
“要养我一辈子吗?”他的声音蛊惑,唇角微勾,鼻骨高挺,眼尾上挑,就那般直直的盯着人看。
“你若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余子安戏谑的神情不再,眼角弯起,他抬臂按住潇愿栖的后脖梗,将人压了下来。
“你说的。”
这人掌间的力度不小,指间也因此泛白。
极近的距离间,余子安看见潇愿栖眼底映着那张放大的脸。
他从板凳上起身,将地上的书都抱起来,墨发扬于空中,语调轻快。
“愿栖,走了。”
满院的梨树飘香,淡雅的梨花朵簇于枝头,有春风穿树而过,挟来了素白的花瓣,绿意自柳条中抽出垂于碧色的湖面上,让岁月好静。
男人的背影高大欣长,肩宽腰窄腿长,灰色的衣摆因风而起,走过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这道背影就这般趟过光阴的泥潭,穿过疾风暴雨,走在潇愿栖前。
“潇愿栖,你敢不敢赌一把?”
潇愿栖抬眸,只见余子安支着下巴,偏头看窗外暴雨如瀑,雨点迸溅,随风斜打在他的脸上,雷霆乍响,恍然白光将余子安的脸照得冷白,鼻骨与眉骨的阴影投下来,立体的五官精致又危险。
余子安拽住潇愿栖手腕,从浮客楼的二层一跃而下,在雨夜如飞驰的箭失,也似无畏血战的利刃要斩断黑暗桎梏
冰凉的雨水划入衣间,冷的摧心折骨,却叫他痛快恣肆,仿若张扬的少年。
那夜归家的路上,万籁俱寂,一切都死了,他听不见乌鸦荒凉空阔的叫,也看不清柏树幽绿诡谲的叶,只见前方余子安背影洒脱疯狂,也见自己年少轻狂,此刻月色也要逊色三分。
“余子安”他失声唤道,声音散在花枝柳叶相碰的窸窣声中,也隐于朦胧灰白的雨夜里。
走在前面的人却捕捉到了这细小的声音,手里还抱着高高叠起来的书,转头回道:“怎么?”
潇愿栖轮廓渐柔和,在春光下有些模糊,他语调温和道:“到了。”
文府的牌匾挂于其上,小斯将余子安手中的书接过来,潇愿栖把衣摆提起了些,微风将阶上的杏花打了个卷,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长身玉立,脸上尽是玩世不恭之意。
“今晚见。”余子安道。
青年走过游廊,经过北房时有道声音叫住他,
“愿栖”
老者躺在竹木编制的躺椅上,身形也随着躺椅一晃一晃的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他的声音透着慵懒享受,“染芙,别闹了”
身后的少女娇悄地探出头来,一双杏眼明媚又灵动,她撅起了嘴,任性地撒娇着“人家哪有胡闹?爷爷你不也很享受吗?怎么潇先生一来,你这就变味了。”
“哎哟!好好好,是爷爷的错。”文踞华笑得宠溺,眼角漾开了层层波纹,目如星炬,身子骨仍然硬朗。
潇愿栖走来行了晚辈礼道:“文老太爷。”
文踞华舒展开笑,眼中浸着暖意,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欣慰道:“小潇变了许多,有了朝气,不似三年前那般了。”
“老爷子说笑了,”潇愿栖道,“您的身体也如旧康健。”
“文染芙!来看促织啦!”乍乍呼呼的少年招着手,脚下疾风劲驰,野火燎原般冲了过来。
少年在看见潇愿栖的一刹,猛地就要停住,紧接着就是一个跟头栽在面前,他甩了下头,抬出了一张脏兮兮的脸,正虚心地笑着。
“先,先生……”
文踞华拍着竹椅,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说道:“文汲启,你小子天天不务正业,就会搞些不着道的,你别带着我孙女瞎混。”
文染芙凑在文汲启的旁边,用手指戳着他的脸蛋,坏心眼地笑道:“爷爷说了,不让你带我瞎混,本小姐要跟先生去念书咯。”她转头看向潇愿栖,挑唆道:“先生,让他抄书十遍。”
潇愿栖扶起了生无可恋的文汲启,道:“一刻后,开始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