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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顾嵩设宴

顾嵩的帖子,是散朝后由顾府管家亲自送到驸马府门口的。帖子上的字不多,口气却大:久仰陆状元风仪,明晚略备薄酒,请驸马过府一叙。

老周拿着帖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顾府设宴,摆的是鸿门宴。”

陆辞正在案前练字,头也没抬:“他说的是「一叙」。”

“大人真去?”

“不去,就是认了输。”她搁下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试探我,我若连门都不敢进,他往后连试探都省了,直接动手。”

老周还要再劝,见她执意,只得去开箱备衣裳。陆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把帖子又看了一遍,指尖在“过府一叙”四个字上轻轻一点。顾嵩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他肯当面请她,说明在她身上看到的“不对劲”,已经多到需要当面确认的地步。

这日晚间,陆辞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没有佩玉,也没有系那枚御赐的状元金花,只戴一支素银簪。老周蹲在地上替她理衣摆,理着理着,手顿了顿:“大人,要不……老奴跟您同去?就扮作车夫。”

“不必。”她说,“顾府的车夫,都是带刀的。你去,反而多送一个人头。”

老周不说话了。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老奴前年替大人缝的护腰,夹了棉,垫了铁片。大人穿在里头。”

陆辞低头看了看那护腰,针脚细密,是老人一针一线缝的。她把护腰系好,拍了拍老周的手:“放心,他请我吃的是酒,不是刀。”

第二日傍晚,顾府灯火通明。半座朝堂的人都到了,三三两两立在花厅外寒暄。陆辞一身常服随管家入内,顾嵩亲自迎到二门,握住她的手,笑得像个和气的长辈:“状元公肯赏光,顾某这府里都添了书香气。”

“顾大人抬举。”她微微躬身,“晚辈初入朝堂,本该早来拜望。”

“什么晚辈。”顾嵩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尚了长公主,论起来是皇亲,该老夫敬你三分。”

她在心里把这把椅子掂了掂。顾嵩把她摆在左手第一位,是给足了她脸面,也是告诉满座:这个新驸马,我顾嵩请得动,也拢得住。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像是半点没看出这层意思。

对面坐着的是兵部侍郎许崇年,顾嵩的亲家,正用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许崇年端起酒盅,笑了一声:“状元公好身条,看着倒像是练过的。”

“许大人说笑。”她笑着回敬,“臣是山里长大的,砍柴挑水,练出些力气。”

许崇年还要说什么,顾嵩已经把话接了过去,把酒盅举起来,团团敬了一圈:“来来来,今日是为状元公接风,不谈公务。”

话是客气话,落在耳朵里却像秤砣。她跟着顾嵩入席,席面摆在正厅,上首空着,她坐在顾嵩左手第一位——座上宾的位子,也是架在火上烤的位子。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打量,有艳羡,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酒过三巡,顾嵩果然开口了,不紧不慢的,像是闲话家常:“状元公少年登科,一甲第一,朝里多少人熬白了头都够不着。老夫有桩好奇,令尊令堂,是哪里人氏?”

来了。她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臣本是凉州人,父母早亡,族中无人照拂,是恩师收留,供臣读书。”

“哦?哪位先生,如此慧眼?”

“青崖先生,山中居士,不收束脩,只收能吃苦的子弟。”

“不收束脩,那先生吃用什么?”顾嵩含笑追问,像在剥一颗茧,“状元公这一身学问,总不能是喝风长出来的。”

“先生自己耕几亩薄田,又替山下镇子写状纸、看坟地,得些米粮度日。”她答得坦然,“臣入门头三年,替先生抄书晒药,抵作束脩。后来读得多了,先生便说,往后不必交了,多抄一份,留给后来的师弟师妹。”

席间有人笑起来:“这倒奇了,还有倒贴的先生。”

“先生说过一句话。”她放下酒杯,看向问话的人,“他说,他教弟子不为利,只为这世上少几个糊涂人。”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这状元公的底子,倒真是干净得不像话。”“干净不好么?怕就怕太干净了。”“太干净了,就是有人替他抹过。”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够她听见。她端着酒杯,恍若未闻。

这话说得干净,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顾嵩端起酒盅,朝她遥遥一敬:“好一个不为利。状元公有此师承,是福气。”

陆辞举杯回敬,心里却绷着一根弦。青崖先生的底稿,她练了十年,每个细节都打磨过无数遍,可顾嵩这样的人,专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下针。先生在哪座山?山下镇子叫什么?写状纸替谁家写过?——他只要拿这些问题去查,查不到,就有了疑点。

酒又过了一巡,有人提起旧事。吏部一个郎中喝得半醉,晃着酒杯说:“说起来,当年陆氏一门谋逆,抄家那会儿,光藏书就拉了三十车,一把火烧了,可惜。”

满厅的声音像被按了一下,静了静。陆辞端杯的手纹丝不动,杯沿悬在唇边,慢慢饮了一口。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又稳又平。

顾嵩的目光扫过来,含着笑意,等着看她接不接话。

她搁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逆案已定,臣一介书生,不敢妄议。”

“状元公说得是。”顾嵩接话接得极快,把话头轻轻拨开,“案子是朝廷定的,是非曲直,自有史册。来来来,再敬状元公一杯。”

吏部那郎中自知失言,酒醒了一半,讪讪地补了一句:“状元公莫怪,下官是可惜那些书。当年陆氏一门,出过两位经筵讲官,学问是好的。”顾嵩淡淡瞥了他一眼,那郎中立刻噤了声。

那一杯酒喝下去,她只觉得酒是苦的。三十车藏书,她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她小时候踮着脚也够不着最上头一层。如今都烧了,连灰都没留下。

宴散,客人三三两两散去。顾嵩送她到二门,忽然站住,像是刚想起什么:“对了,状元公方才说,师从青崖先生?”

“是。”

“那位,可教过陆家人?”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陆辞的后背僵了一瞬,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抬头,对上顾嵩含笑的眼睛,那笑意底下没有半分温度。

“先生授业,不问他人。”她说,“臣只知道,他教的是书,不是谁家的名姓。”

“不问他人?好。”顾嵩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好一个不问他人。那老夫也不问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状元公,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只信一件事——天底下没有查不出来的事,只有查得早晚的事。”

轿子起轿的时候,陆辞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掀开轿帘,看着顾府大门渐远,灯笼的光一点点模糊成一片红。

青崖先生。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那是她师父的名号,是她的根底里唯一经不起查的地方——因为青崖先生,十年前确实去过江南,确实教过一户姓陆的人家。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青崖先生在山门口收下她的那个黄昏。先生问她叫什么,她说了真名。先生沉默了很久,说:“从今往后,你没有名字,只有学问。学问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护身符。”

她那时不懂,只当先生严厉。如今才明白,先生是把她的名字,替她藏起来了十年。

顾嵩今夜问得轻,查起来,绝不会轻。

轿子过东市的时候,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擦着轿子过去,马上的人回头看了轿帘一眼。她隔着帘子认出,那是顾府管事的身影,心头一沉——顾嵩连她回府的路线都在盯着。

她进了门,老周迎上来,低声说了句:“大人,顾府那边,今夜怕是不会消停。”她嗯了一声:“盯紧门口,夜里有人来,先报我。”

她回到驸马府,老周提着灯笼在门房里等着,见她脸色不好,什么也没问,只把灯往她手里一塞:“洗洗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她嗯了一声,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坐到四更。她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字,又一张一张地烧掉,火盆里的灰烬堆成薄薄一层。

烧到最后一页纸的时候,她停住了手。纸角上,她写的那个字,笔画收尾时带了力道——是个“清”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火舌舔上来,把它吞进灰里。

她把这句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念到最后,竟生出一丝近乎平静的决意来——查就查吧,她这十一年,本来就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

窗外月色正好。她吹了灯,黑暗里躺了很久,想着顾嵩那句话:天底下没有查不出来的事,只有查得早晚的事。

她得抢在“早”字前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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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顾嵩设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