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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场朝会

陆辞第一次上朝,是在她成亲后的第五日。

出门前,老周替她理了理朝服的衣领,压低声音说:“公子,头一回上朝,少说话。”她笑了笑:“老周,我今日是要说话的。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替她把朝冠扶正。五更的街上黑黢黢的,轿子一路往皇城去,车轮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五更天,寅时刚过,宫门还没开,官员们已经候在午门外。她穿着崭新的朝服,站在文官班列里,前后左右都是生面孔,有人冲她拱手,有人装作没看见。她一一还礼,不热络,也不冷淡,把满场的眉眼都看在眼里。

钟响,宫门开,百官鱼贯而入。

含元殿上,皇帝端坐御座。朝议的第一件事,就是江南盐税亏空的案子。

主审的奏报念得很长,大意是:永熙十一年江南盐税亏空白银七十万两,户部清查半年,查出主事许珉在盐引核销中私自改动账目,贪墨银两若干,现已收押,请旨定罪。

满殿安静。陆辞听得仔细,把奏报里的数字、时间、程序一句一句地过。

她一边听,一边在袖子里把指节一根一根地数过去。许珉,户部主事,永熙九年调任核销一职,到任三年,经手的盐引账目她抄过——没有一处对不上。一个管核销的主事,账目分毫不差,却被按上“私自改动账目”的罪名。这案子的漏洞,大得能装下一整座户部大堂。她心里渐渐有了底:这案子,明面上是贪墨,底下是栽赃。栽赃的人急了,连程序都懒得做圆。

主事许珉,寒门出身,在户部当差十二年,管的是盐引核销的杂务。这个案子的账,她抄过——永熙九年到十一年,户部的盐课清册与江南各州送部的底册,十三处不符。可她记得清楚,那十三处不符里,没有一处是许珉经手的账。

许珉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

皇帝环视殿上:“众卿以为如何?”

吏部侍郎先出列,义正词严:“贪墨国帑,按律当斩。臣请陛下从严论处,以儆效尤。”

接着是户部的人附议。几个老臣低着头,谁也不开口。

陆辞站在班列里,没有动。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打量,有等着看热闹的。一个寒门新贵,赐婚驸马,头一回上朝,谁都想看看这位状元郎,是嘴上功夫还是真有本事。

皇帝的目光也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陆卿,你通晓律令,此事你如何看?”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她身上。

陆辞出列,躬身:“儿臣斗胆,请父皇容儿臣细陈。”

她出列时,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不是怕,是这些年养出来的习惯——越是紧要关头,身体越是先于脑子紧张起来。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稳,一步一步,走到殿心。满殿的目光压在她身上,像一座无形的山。她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周教她的话:抬头看人,低头看路。

“讲。”

“臣以为,此案定罪,于律不合,于情不公。”陆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许珉经手的,是永熙十年至十一年的盐引核销。臣在翰林院抄档时,比对过这两年户部与江南各州的清册——这两年的账,出入在「运费」「损耗」两项,不在盐引本数。许珉管的是核销,账上的「运费」「损耗」,从来不经他的手。”

殿上一静。吏部侍郎皱眉:“陆编修此言差矣。贪墨之案,讲的是人证物证。许珉经手核销,账目出入,自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大人说的是人证物证。”陆辞转向他,“那臣请大人看一宗物证——永熙十年,户部盐课清册上,许珉核销的盐引共一万四千二百引,分文不差;而同年江南各州送部的底册,报上来的损耗是三万两。这两笔数,清册上能对上,底册上对不上。对不上的部分,不在许珉的名下。”

她顿了顿,又说:“按《大晟律·职制》,核销之责在户部堂官,不在主事;账目出入,先核堂官,后及主事。此案未经户部堂官复核,便先行拿人,于律,是越序;于情,是冤枉。”

她把律条背得滚瓜烂熟,此时一句一句,像往水面上扔石头:“《大晟律·职制》第九条,核销之责,堂官主之,主事佐之;账目有出入,先核堂官,次及主事,不得越序。第十一条,凡贪墨之案,须有账册、印信、人证三者相合,方可定罪。”她顿了顿,“此案,账册不合,印信未验,人证只有一名书吏的口供。三样凑不齐两样,便要定许珉的死罪——臣斗胆说一句,这不是审案,是杀鸡给猴看。”

殿上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铁马声。

吏部侍郎的脸色沉下来:“陆编修是说我吏部办案不公?”

陆辞躬身:“本官只是就律论律。律上写得分明,本官照着念了一遍。”

皇帝坐在御座上,隔着冠冕看她,看不出神色。过了很久,他说:“陆卿说的,是律。”又转向吏部侍郎,“周卿,律上是怎么写的?”

吏部侍郎额角的汗,在檐外的光里看得分明。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挤出一句:“臣……臣回去查档。”皇帝“嗯”了一声,没再看他。满殿的目光,又都落回陆辞身上——有人惊,有人疑,有人眼底带笑。

满殿又是安静。

皇帝“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盐税亏空,要查,要追。但查要按律查,追要按律追。此案,发回户部重核,许珉暂押,待重核之后再议。”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退出去,陆辞走在人群里,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比来时多了十倍。

“退朝。”内侍的高唱声里,百官三呼万岁,鱼贯退出。陆辞跟着人群往外走,余光瞥见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眼里是什么,她没看清。她只知道,今日她在殿上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原封不动地报给顾嵩,也会有人报给皇帝。

有人冲她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交头接耳。她一概装作没看见,跟着人流往殿外走。

出了午门,同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冲她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有人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她替许珉翻了案,也把半个户部、半个吏部,都得罪了。可她也清楚,她若不翻这个案,明日就会有第二个“许珉”——这朝堂上的水,总要有人先搅一搅。

刚出殿门,身后有人笑吟吟地叫住她:“陆状元。”

她停步,转身。顾嵩穿着紫袍,站在殿外的丹陛上,笑得很和煦:“少年锐气,好得很。陆状元方才那一番「就律论律」,老夫听了,也觉着痛快。”

陆辞拱手:“顾大人谬赞。臣不过是照律说话。”

“照律说话,最难。”顾嵩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陆状元,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改日过府一叙,如何?老夫想与状元郎,好、好、谈、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脸上却还是笑着。

陆辞垂着眼,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她面上不显,拱手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顾大人定个日子,臣届时登门拜访。”

“好。”顾嵩笑着点头,袍袖一拂,转身走了。

她笑着应下顾嵩的话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位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笑起来眼角堆着纹路,像一个慈和的长辈。可她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没藏干净的兴味——像猎户看一头闯进视野的猎物。她垂下眼,把这份兴味记在心里。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袍的背影走下丹陛,慢慢消失在宫门外。

她袖中的手,握成了拳。

回府的路上,她让轿子拐去西市绕了一圈,买了半斤桂花糖。老周不解,她说:“赴宴不能空手。”老周更不解了:“公子真要去赴顾嵩的宴?”她没答话,把桂花糖包好,放进袖中。顾嵩请她,她去。不去,是示弱;去了,才有机会看清他葫芦里卖的药。

回到府里,已经是掌灯时分。她先到正院给公主请安,公主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问了一句:“今日在殿上,得罪了人?”她笑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公主翻了一页书:“驸马脸上写着呢。”她怔了怔,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公主又说:“去顾府之前,先想清楚,你手里的牌,哪张能亮,哪张不能亮。”她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公主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亮不出来那张,就先别出门。”

顾嵩要见她。不是叙话,是过招。这一趟“过府一叙”,是鸿门宴,还是别的什么,她得回去,好好想一夜。

她吹了灯,躺下,又坐起来,把白日里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盘了一遍。窗外月色清冷,长安城在夜色里沉睡着,只有更鼓声远远近近地响。她睁着眼躺到天明,心里已经把明日的事,排好了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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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场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