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姜聊觉得自己伤势已大好,在房内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没片刻,燕尾阁阁主姜十堰便派人来传,叫他去东院一趟。
姜聊匆匆理了理衣袍,动身前往。
去往东院的长街寂静漫长,姜聊一路低着头,脚步机械地往前挪,指尖反复摩挲着指腹上的薄茧。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难堪。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姜十堰。
他本是十里街尾一个乞儿,当年与恶犬相争时,被还是燕尾阁四公子的姜十堰带回阁中。无他,只因此时的姜聊,容貌与早逝的大公子姜漻生,有着七八分相似。
曾经,他与姜十堰亲密无间,胜似亲兄弟。
姜十堰耐心教他习剑、认字,一笔一划,一招一式。
姜聊也会每日早早起身,从最远的西院一路跑到东院,只为给姜十堰泡上一杯热茶。
于姜聊而言,姜十堰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可十年前那件事过后,两人关系急转直下,只剩表面一层薄冰般的体面,轻轻一碰便要碎裂。
时间留下的刻痕无法磨灭,每每想起,心口仍隐隐作痛。
以至于这十年,除了必要碰面,姜聊尽量避开与姜十堰独处,有什么话也托慧眼慧耳代为转达。
房门被轻轻推开。
金丝软榻上坐着一名面戴黑金面具的男子,手中把玩着茶壶,桌前早已沏好两杯热茶。
听见开门声,姜十堰抬眸望向门口,对姜聊微微颔首浅笑,示意他过来。
姜十堰一举一动皆透着一个“雅”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瞧着倒像是世家正统培养出的继承人。
姜聊在他面前坐下。
姜十堰先开口:“药喝了吗?身子好些了?”
姜聊颔首,语气恭敬疏离:“喝过了,已无大碍。阁主找我,可是有事?”
对他这生分的称呼,姜十堰早已习惯,心底波澜不惊。
十年前那夜的剖心之言,两人心照不宣,从此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发生。
姜十堰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忽冷了几分,像在兴师问罪:“伤你的人,是五皇子?”
姜聊略一回想,那人衣料确是皇家贡缎,躲在柜中时,也模糊听见救他的姑娘称对方五皇子。
点头应答:“嗯,应当是。”
姜十堰轻颔首,浅蓝眼眸垂下,浓密睫毛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戾。
“好,我知道了。”
他话锋一转:“逢生,你可知如今朝堂形势?”
姜聊垂眸思索。
北诏国姓温孤。前朝末代君主昏庸残暴,沉迷酒色,北诏开国先祖本是其部下,愤而起兵,推翻旧朝。
先祖在位时,北诏兴盛,子嗣却多,皇子们为储位厮杀不断。
先祖薨逝,当今皇帝温孤长心狠手辣,杀父弑弟,逼死原定储君,又将亲妹远嫁羌禹和亲,套取情报后亲自出征,一举歼灭羌禹叛军。
如今得皇帝算不上圣君,也不算极度昏庸,只是登基时年岁已高,坐稳皇位后便日渐糊涂。官员贪腐,外戚干政,他一概视而不见。民间怨声载道,可皇后母家袁氏乃是开国元勋,手握重兵,数次民怨都被袁大将军强行镇压。
皇后只生了一子,便是暗算姜聊的五皇子。
皇帝子嗣单薄,仅有三皇子与五皇子。三皇子生母早逝,自幼孤苦;皇帝如今年近古稀,三皇子无心朝政,一心修仙问道,朝中大臣早已纷纷站队五皇子。
片刻后,姜聊才轻声道:“略知一二。”
姜十堰又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你可知,为何燕尾阁能屹立多年,朝廷始终未曾插手?”
姜聊伸向茶杯的手一顿。
这么多年,他从未细想过此事。燕尾阁在道上横行,高官权贵照杀不误,多少官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扬言要剿灭燕尾阁,可几朝更替,燕尾阁依旧稳如泰山。
单凭隐秘,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经姜十堰一提,他瞬间想通了——有人在上面护着他们。
“莫非……有皇家庇护?这般权势,只能是皇帝。”
姜十堰欣慰一笑,点头:“不错。”
“阴阳相济,互为利用。他在明处护我等,我等在暗处为他铲除异己,各取所需。”
既如此,姜聊更不解:“那五皇子又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姜十堰冷笑一声,满脸轻蔑:“因为他蠢,急着立功邀宠,想拿你做晋升筹码,却不动脑子想想背后利害。如今储位未定,他急疯了。”
“但你所受之伤,不能白受。我会替你讨回来。”
姜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紧接着,姜十堰抛出一个惊天秘闻:“今日找你,还有一事。三皇子的生母,是姜敏。”
姜聊手猛地一颤,热茶溅出杯沿。他抬眸惊视姜十堰,随即又敛去神色,拿过帕子擦去手上水渍。
姜敏——燕尾阁二小姐。二十年前无故失踪,从此人间蒸发,被阁内定性为叛徒。
若往阴暗处想,不过是老阁主为讨好当时还是王爷的温孤长,将亲生女儿献给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以此稳固地位。
昔日那点对老阁主残留的敬意,此刻荡然无存。
一瞬之间,姜聊竟有些共情三公子,天天听这个畜牲的话还能不揍他。
那老东西,当真无耻至极。
姜聊连着帕子攥紧拳头,低骂一声:“畜牲。”
姜十堰继续道:“近些年,道上新冒出一个组织‘隐’,处处与燕尾阁为敌。我派人追查,查到其背后之人,就在皇家。我要你揪出这条尾巴,连根拔起。”
老阁主死后次年,“隐”便横空出世。
他们与其他组织不同,专与燕尾阁作对,阁中弟子出任务遇上他们,隔日尸身便会被堆在石门胡同,公然挑衅。
他们还屡次潜入阁内,似在寻找某物。姜聊几次撞见鬼祟之人,刚擒住,对方便立刻服毒自尽,查无可查。
如今探子直指皇家,再结合五皇子所作所为,答案呼之欲出。
“公子,是五皇子?”
“……”
姜十堰沉默片刻,轻咳一声,摇头:“未必。‘隐’出现时,他才刚满十二,人虽蠢,心思还没这般深沉。”
姜聊细想也觉有理。五皇子幼时被司天监批为不祥,寄养在袁家,常年随军在外,十五岁才回京置府,势力也是那之后才慢慢积攒起来的。
与皇家牵连最深的,无非皇后母家袁氏、贵妃所在的丞相府虞氏,以及太后南宫氏。
“那我该如何做?”
“我要你假扮三皇子。有身份在身,查探更为便利。你替他坐镇宫中,他也能安心去修他的仙术。你们二人,各取所需。他与你年岁相当,性情也有几分相近。”
姜聊闻言,顿时哑了声,低头望着杯中沉浮的茶沫,直到姜十堰轻敲桌面,才回过神。
姜聊抬眼看向姜十堰,一口饮尽杯中滚烫茶水。茶水入喉,喉咙像被火燎过。嘴角强扯出笑,点头应下:“好。”
“你先安心养伤,等伤愈再动身。”
“嗯。”
姜聊以休养为由,辞别姜十堰,退出东院。
次日,探子传回消息——五皇子昨夜在府中遇刺,身中一支毒箭,至今昏迷不醒。
没人会怀疑,这是燕尾阁的手笔。
等姜聊彻底伤愈那日,慧眼慧耳跑来他房中闲聊。慧眼硬拉着他打牌,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不知下次相聚是何时。
这一打便是一下午,直到姜聊看时辰不早,直接戳穿他出老千,才得以脱身。
姜十堰早已在药泉等他。
两人一路往西南行,直至大公子陵墓,隐蔽处藏着一条暗道甬道。
姜十堰指着前方的甬道,开口:“这里直通三皇子温孤行的寝殿,他应当在里面等你。”
他拍了拍姜聊的肩,语气沉缓:“逢生,此行多加小心。”
姜聊望着甬道内摇曳的火光,心绪复杂难言。
十年前第一次出阁执行任务,也是这样的情景。
那时姜十堰也是这般语气,这般动作,叫他万事小心。
“知道了,堰公子。”
末了,姜聊置身走入甬道,一路漫长。
脑中不断回想三皇子温孤行的传闻:幼时丧母,先后养在皇后与长公主宫中,看似痴傻不学无术。
八岁那年,贪玩爬到熠宁宫树上午睡,晴空忽降惊雷,好巧不巧劈中那颗古树。昏迷半月方醒,醒来后便痴迷五行八卦、修仙问道,常把自己关在房中数日不出,如今更是一心想寻山修仙。
一路思忖,终于走到暗道尽头。
姜聊推开头顶石板,重见天光。
他从暗道爬出,拍去衣上尘土。
抬眼便见殿中站着一名男子,背对着姜聊,似是听见动静,微微侧耳。
那人缓缓回头,唇角轻扬,快步走到他面前。
黑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身着玉白长袍,胸口绣着一朵精致菊花,一眼望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上一个让姜聊这般惊艳于容貌的,还是燕尾阁三公子姜郴。
姜十堰是雅,姜郴是美,而温孤行,是清逸如仙。
温孤行忽然弯腰凑近,脸几乎贴到姜聊面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
靠得太近,盯得太久,姜聊有些不自在,偏头避开温孤行的视线。
“你就是我舅舅派来顶替我的人?”
姜聊沉默点头。
“长得倒是好看,和我不相上下,扮我正好。兄台怎么称呼?”温孤行笑得明朗。
“姜聊,代号逢生。”
温孤行若有所思点头,下一刻便如相识多年老友一般,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皱眉嘟囔:“逢生兄,别总板着一张苦瓜脸,看着像天煞孤星,多不吉利。”
姜聊偏头躲开,微微蹙眉。平日里姜聊就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对温孤行这般越矩举动有些不适。
温孤行却像浑然不觉,又凑上前,单手掐诀:“要不要我给你算一卦?我算卦很灵的。”
姜聊淡淡摆手拒绝:“不用,我不信这个。”
语气冷硬,颇有些伤人。温孤行撇撇嘴,收回手,也不强求。这东西本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心里却笃定,这人早晚会信。人的一生早被命运写定,谁都只能被推着走,停不下来。
“行吧。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我姑母就拜托你多照看,等我改日回来,请你喝酒。”
“逢生兄,有缘再见。”
话音落,温孤行翻身跃出窗棂。
姜聊还未反应过来,那道白影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空窗,眸色轻轻一颤。
世人皆说三皇子痴傻呆笨,不务正业,沉迷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若不是仗着长公主庇护,早已被赶出皇宫。
可方才温孤行跃窗离去前那回眸一笑,分明是挣脱束缚、追寻本心的洒脱。
姜聊走到窗边,夜色茫茫,早已不见那人踪迹。
他抬手按住心口,心脏莫名地跳得急促,一阵发烫。
是羡慕。
浓烈得几乎掩饰不住的羡慕。
羡慕温孤行可以说走就走,羡慕他能抛下身份、责任与算计,活得只像他自己。
而他姜聊,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张别人的脸,一个别人的影子,一个仿制品。
冷风从窗口灌入,姜聊微微瑟缩,抬手,缓缓关上了窗。
将那片自由的夜色,一同关在了外面。
谢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假扮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