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一座阳城,地下一座阴城。
一阳一阴,彼此勾连,互为牟利。
地面上的人将手伸向地下,地下的人却抬头望月渴望光明。
江湖暗巷里,谁人不怕燕尾阁,就连官府也要对他们退避三舍。。
燕尾阁——一个只认金银、不问是非的杀手组织。黑夜就是他们的天,只要价码够高,没有他们取不走的人头。行事隐秘,出手利落,官府追查多年,连他们的根在哪都摸不透。
而在燕尾阁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睡梦阎王——逢生。
他刚出世那会儿,手段极其狠戾骇人,将人开肠破肚,看过现场的人活活被吓死了。
此后又惯于在人睡梦之中悄然索人命,冠以此命。
自始至终,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深巷寂静,打更人的铜锣声远远荡开,又渐渐消散。
夜深人静,又有人要动身了。
一道高挑身影自暗处走出,月光只堪堪照亮他鞋尖。他停在高墙之下,锐利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气息一沉,纵身翻墙而入。
三刻钟后,院内爆发大乱。
几声短促打斗,黑影重新翻上院墙,左肩被弩箭洞穿,鲜血顺着衣料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他垂眸望向院内二十余号人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末尾那名华服男子身上。
那人微侧着头,阴翳的眼神死死锁在他身上,勾唇微微一笑。
肩头伤口阵阵抽痛,怒火在胸腔翻涌。
姜聊在心底低咒一声。
被阴了。
从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他便觉不对劲,等反应过来时,早已落入圈套。
眼下势单力薄,硬拼绝非明智之举,三十六计先走为上。
转身一瞬,一枚燕尾飞镖从袖中掷出,稳稳钉在梁柱上。
躲在官兵身后的华服男子上前,两三步上前拔下飞镖。指尖抚过“逢生”二字,眼底瞬间燃起狂热的火光,得意大笑:
“是他!他就是姜逢生!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姜聊在屋顶疾掠飞奔,身后官兵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放。
昨夜刚下过雨,瓦片湿滑长青苔,奔逃间,左肩伤口猛地一扯,剧痛猛然袭来。
“呃——”
他一声闷哼,脚下失稳,整个人从屋檐滚落,重重滚进一座庭院。
“他进丞相府了!快追!”
官兵在外面大喊。
姜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身上全是泥土混着杂草,脚踝也时不时抽痛,刚刚从墙上滚落时不小心崴了脚,肩上的伤还在汩汩冒血。
抬头看着身旁的墙,又低头看着轻微弯折的脚,心中黯然现在怕是已经没有力气翻墙逃走。
外面官兵来回走动的声音,惹得他心烦意乱。
气愤地一拳砸在墙上,正急得焦头烂额时。
抬眼就看到前方有一处光亮,姜聊别无选择,只能强撑着伤痛,一瘸一拐朝光亮处走去。
“姑娘,婢子帮您梳洗吧。”
丫鬟芷兰上前,正要为镜前的虞霓卸下珠钗。
虞霓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歇息,我自己来就好,不习惯旁人伺候。”
芷兰应声退下,房门轻合。
镜中的十七岁少女卸去满头珠翠与脸上脂粉,素净脸庞透着疲惫,眉间愁绪浓得化不开。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闭目静思,腕间一只朴素绞丝银镯,轻轻晃动。
忽然,窗棂一动。
颈间舒然一凉,利刃紧紧贴着皮肤,好像下一秒就要滑破她的喉管。
虞霓心头猛地一紧,骤然睁开眼。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她瞳孔骤缩,没有恐惧,只有震惊,以及一丝按捺不住的欣喜。
胸腔里的心脏欢呼雀跃差点就要跳出来。
眼前男子面容清俊,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像是失血过多,随时都会倒下。
是姜聊。
她刚要开口,对方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径直朝她倒了下来。
“砰——”
虞霓慌忙伸手扶住他,门外传来喧嚣。
芷兰的阻拦声紧跟着响起:“你们不能进去!姑娘家的闺阁之地岂能让外人随意进入,传出去我家姑娘清誉怎么办!”
“啪——”
一声清脆巴掌落下,芷兰捂着脸,红着眼含泪不再作声。
下一刻,房门被人一脚粗暴踹开。
虞霓在梳妆台前微微侧首,声音如寒霜,一声呵斥道:“滚出去!!!”
“你让谁滚出去!虞霓!!我劝你好好说话!!你是想妨碍公务吗!!”温孤客穿过人群,大摇大摆地踏进屋内。
虞霓看到来人是温孤客,心里再不爽,还是起身恭敬行礼。
“五皇子殿下。”
温孤客抿嘴一笑,但也只是皮笑肉不笑,眸子还是冷得渗人,像是匍匐在阴暗处的毒蛇。弯腰扶起虞霓,低眉看着虞霓纤细雨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
“你把人藏哪里了?交出来。”嘴角挂着细微的笑,后牙紧咬,尾音刻意加重。看似询问实则是审讯,还要装出一副贤良的样子。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加重,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虞霓缩了缩手,却又被温孤客强硬拽回去。
“五皇子大半夜来我房中搜人,传出去了恐怕会叫人诟病。你不能仗着你是皇子,就可以在丞相府为所欲为。”
温孤客嘴角上扬,冷哼一声,蔑视地着了一眼虞霓,旋即抬手一巴掌甩到虞霓娇嫩的脸上。虞霓被打得一懵,脚下错开没站稳。
顷刻间倒向身后的衣柜,额角磕碰到柜门,头晕脑胀地跪在地上,脸上霎时浮现出五个青紫的手指印,嘴里一股让人作呕的腥甜。
温孤客居高临下地斜眼睨着虞霓,缓缓蹲到虞霓面前,强硬地把她的脸掰过来,修长的手指遏制住她的脸。
“果然是捡来的,和你的丞相爹一点也不一样。虞霓你好好掂量掂量你的位置,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就连同你的父亲也是袁氏的狗,更何况你。”
末了,温孤客起身,吩咐外面的人进来搜。
倒在地上的虞霓,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气愤、屈辱!身体小幅度地颤抖,撑地着的手微微蜷曲。
抬眼瞪着背对着她的温孤客,现在恨不得手里有一把刀,捅进他的心脏,下一刻又闭上眼认清事实,将所有不可能的想法强压下,咽下心中难忍的愤恨。
官兵在房间里随意翻找,将床上的被褥粗暴的扔在地上。虞霓咬牙面部抽搐,深深呼出一口气,偷偷往靠近柜子的方向靠,尽可能的降低此时自己的存在感。
温孤客带来的人们搜了一圈,把房间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
听完官兵的汇报,温孤客没说话。
虞霓倚着柜门爬起来,后背紧紧贴着柜子,将柜子挡在身后,对温孤客冷嘲道:“五皇子,你如今大费干戈地到我房中搜找,不如去外面搜寻,没准贼人早就跑了。”
温孤客的左手食指中指上分别带了和田碧玉直切戒圈和墨玉蛋面镶金戒指,右手转动戒圈,走到虞霓身前。
视线全在虞霓身上,眼睛眯起带着审视和质疑,随即挂上丝毫没有歉意的笑,轻蔑地用手背拍拍虞霓的脸。
“虞娘子,打扰了。”
话了,目光又变得凌厉,环视一圈才带着身后的一群人离开。
温孤客走后,虞霓才松了一口气。
门外的芷兰想要进来扶她,却被虞霓叫住。
“今天你受委屈了,我要睡了,你也回房吧。”
“是,姑娘。”芷兰应声,默默拉上门,随后退下。
“嘭!嘭!”虞霓身后的柜子传出声响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姜聊在里面拍着柜门,门板被他拍得一震一震的。
虞霓连忙转身打开房门,门打开的一瞬,姜聊直直倒在她身上,幸好虞霓正好扶住了他,不然两人都到倒在地上。
姜聊有气无力道:“今日谢谢姑娘相救,今日你就当我没来过,若往后道上相逢也要当做不认识,免得给你招来祸端。”
说着,姜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袋钱,放在虞霓手上。
起身就准备走,虞霓反手拉住她的手,把钱递还给姜聊,看向他的眼睛一颤一颤,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到像是姜聊欺负了她。
“我不要你的钱。你…不认识我了?”说这句话时,带上了委屈的鼻音。
姜聊闻言一顿,眯起眼睛虞霓看了良久,看着她的五官的确有一种熟悉,像是哪见过一样,但就是想不起来。
伤口这时开始发力,疼得姜聊呲牙,疼得他差点又昏过去,猛甩了几下头,指甲扣紧掌心的肉,让自己保持清醒。
舔了舔发白的嘴唇,道。
“姑娘,你认错人了。”
虞霓心头如冷水浇灌,浑身冰冷。弹指间就泪眼婆娑,想与姜聊再说些话,却早就不见姜聊的身影,那袋钱被放在梳妆台前。
大开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外面明亮的月亮。
钱袋拿起放在掌心,应该是一直贴身放着的,布料上还残留着那人的余温。手指收紧,布袋被攥出皱褶,将它困于手心。
痴痴地望了许久,嘴角忽地绽出一抹苦涩的笑,默默垂下蓄满水的眸子。
鹤别青山,不见桃花。
十年光阴匆匆,久到尽让他认不得我了。
姜聊从丞相府逃出,一路拖着重伤之躯躲避官兵,好不容易回到西院,刚推开院门,便再也支撑不住,径直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正午。
一睁眼,便见两道身影倚在门边,是慧眼慧耳这对双胞胎。
见他醒了,慧眼立刻凑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
“逢生,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姜聊轻轻点头。
一旁的慧耳笑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漆黑苦药,递到他面前。
伤口还有些痛,姜聊看也没看,接过一饮而尽,哭得他张大嘴巴脸皱在一起。慧耳又顺手掏出一颗糖,递到他嘴边。盛情难却,姜聊张口含住,甜意缓缓压下药苦。
慧眼忽然皱了皱鼻子,捂嘴道:“你这屋里怎么这么浓的安神药味?”
姜聊垂眸,含着糖没说话。
慧眼也没多追问,往床上一躺,便开始絮叨:
“你是不知道,那晚可把我和阿闵吓坏了。我俩本来想来找你打牌,结果老远就看见你倒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是血,我赶紧背着你去找阁主,再晚一步,你说不定就真没了。这次可得好好谢我。”
自从两个月前迷上打牌,慧眼便整日手痒,偏偏牌品又差,也就慧耳和姜聊愿意陪他。
这次,还多亏了他这股牌瘾。
“那这次,确实要多谢你。”姜聊嘴角微扬,声音还有些虚弱。
慧眼立刻正色,拍了拍他的手:“逢生,你以后可得小心些。你如今名号这么响,多少人盯着你,想拿你人头去邀功。”
姜聊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我知道了。这次是意外,也是最后一次。”
慧眼这才放心,转眼又从怀里掏出一副纸牌,笑得一脸灿烂:
“别愣着了,快来打牌!”
姜聊刚想拒绝,牌已经被塞到手里。
他无奈轻叹,只好认命地拿起牌。
一旁的慧耳安静看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慧眼慧耳虽是双胞胎,性子却天差地别,一个话多跳脱,一个沉静少言。
姜聊不是没嫌弃过慧眼的烂牌品,可每次刚开口,都会被对方一句“二十多年竹马情”堵得哑口无言。
燕尾阁里的人,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被捡回后培养成杀手,接任务赚钱,日复一日,成了一条循环的锁链。
而他姜聊,又字“逢生”,是当年阁主姜十堰还做四公子时,在街头捡回来的。
只因为,他那张脸,与燕尾阁已故的大公子年少时,有七八分相似。
对这张脸,姜聊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喜欢。
因这张脸,他得了旁人没有的偏待;也因这张脸,他渐渐不再是自己。
福由此起,祸亦由此生。
他牙齿微用力,将口中糖块咬碎,甜意在唇齿间散开,压去那一丝莫名的苦涩。
罢了。
苦闷日子里,有点甜,总是好的。
二更
其实写第一句“我是一个杀手”那里 我想的是澜 我叫澜是魏都刺客…kkk
王者中毒现象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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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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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美人救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