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祝，我找到点东西。”程教授的语气带着几分激动，祝玉回甚至能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什么？”
“刚才说的放马滩，我翻了一下协会以前的论文。有一篇是九几年发的，作者是个搞秦汉考古的，现在已经退休了。文章不长，但提到一件事，放马滩那边有个墓葬，墓主人的身份到现在都没定论。”
祝玉回听到这儿一下子坐直了：“怎么没定论？”
按理说不应该。”程教授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放马滩那片，八十年代就做过系统发掘了，出土的东西断代很清楚，战国晚期到秦代。但这个墓不一样，墓的结构是战国时期的，但里面出了几件青铜器，形制是西周的，早了四五百年。”
“随葬品比墓早，这也不是没有过。传世的东西埋进去，那也很正常吧……”祝玉回说道。
“小祝，你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在于，那几件青铜器上的铭文，跟墓里出的其他东西对不上。一般的传世品，铭文内容和墓主人多少有点关联，祭祀啊，赏赐啊，征伐啊，总归能看出点什么。但这几件不一样，铭文没人看得懂。”程教授的语气趋于严肃，似乎也在思考。
祝玉回的眉头皱起来了：“看不懂？不会吧…”
“没错，那铭文像是符号。小祝，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祝玉回的脑子里闪过帕米尔壁画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他知道程教授说的大概是上次去归藏之墟时见到的那些。
“那篇论文后来怎么样？”他问。
“没有后来了。”程教授叹了口气。
“作者在文章最后提了一句，说这批东西来源不明，用途不明，有待进一步研究。再就没有然后了，协会后来也没再跟进这件事，那时候大家的心思都在别的地方。”
“那几件东西现在在哪儿？”
“省博库里吧。也可能是县里的文管所，我不确定。”
“小祝，你怎么想？你认为放马滩和你父亲有关系？”
祝玉回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帛书上的指向是放马滩，按照父亲算无遗漏的性格，他一定去过这个地方。
“教授，或许帛书上的地方，我都该走一遍，但奈何帛书不齐，我也只能先把这几个地方走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踪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么说，放马滩你也要走一趟了…”
“我想去。教授，您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您熟悉那边的情况，而且那篇论文也是您找到的。”
“小祝。”程教授打断他，语气有点歉意。
“我这次回来，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医院查了，说血压高，心脏也有点问题，让我好好休养，不能折腾。所以这次，我恐怕不能和你同去了。上了年纪，难免力不从心。”
祝玉回听出了程教授话里的无奈，连忙关怀：“您身体没事吧，那要好好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这事我再想想办法。您不用替我操心。”
记得上次一起出去时，程教授一直是那种精力旺盛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年轻人累得跟狗似的，他还能精神抖擞地研究壁画。现在听他说身体不好，才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确实上了年纪。
“小祝，我虽然去不了，但是我可以给你准备一些资料，省博那边我也能帮你打个招呼。你去了先别急着下墓，把情况摸清楚再说。有什么发现看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程教授突然沉默了一下。
“还有……你爸的事，我也一直惦记着。如果这次能找到什么线索，不管是什么，你都告诉我。好吗？”
祝玉回嗓子有点发紧：“好。”
……
伦敦。
梁伯言从迈尔斯的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厚厚一沓，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写。
斯嘉丽在楼下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挽着，看着非常知性。
门口的保安也已经习惯了这位梁先生的女朋友，每天跟着进进出出，早就不拦了。
“怎么了？”她看见梁伯言的脸色很低沉，低声问。
“回去说。”
两人上了车。开车的是迈尔斯的人，一个沉默寡言的英国老头，从来不说话，但耳朵竖得比谁都尖。一路上梁伯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着。
回到别墅，关上门，他把档案袋扔在茶几上。
“他们要走了。”他小声说。
“谁？”
“迈尔斯。”
梁伯言坐到沙发上，解开领口的扣子，松了口气。
“他要去甘肃放马滩。”
斯嘉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档案袋：“放马滩？那这里面是关于？”
“资料。关于放马滩的，关于一个墓葬的，还有关于一块玉的。”
“我可以……看一眼吗？”
梁伯言点了点头。
斯嘉丽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照片、地图、论文复印件，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帛书残片的照片时，手停了。
那块帛书上的符号，和她在迈尔斯办公室里拍到的一模一样。
这就相当于，他们要入侵国内的文明，带走国内的文物。
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略。
“你会去吗？“她问。
“去不了。梁伯言摇头，喝了一口酒。
“他让我留在这里。说这边的事交给我，刀疤会辅助我。名为辅助，实为监视。”
斯嘉丽把照片放回去，脑子飞快地转着。迈尔斯要去放马滩。也就是说，那块帛书上的下一个点，就是放马滩。
她不知道迈尔斯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的，但他显然是冲着同一批东西去的。
她需要把消息传出去。传给谁？传给国内。传给那些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当天晚上，斯嘉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锁了门，拉上窗帘。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一个她平时不怎么用的网站，一个国内的古玩爱好者论坛，注册用户不多，但活跃度很高，经常有人在上边分享各种稀奇古怪的发现。
她在论坛上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随手打的，叫“西北风”。然后用一种只有国内同行才能看懂的切口，发了一个帖子。
帖子的标题很普通：“问问放马滩那边最近有没有人去过？”
内容也不起眼：“听朋友说那边最近有人走动，不知道是搞考古的还是搞什么的。东西别让人弄走了。”
她用了几句方言，是粤语，外人看不懂。
发完帖子，她清了浏览器记录，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要看运气。
江满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他父母的后事办完了，家里冷清得像个冰窖。他一个人待在那套别墅里，哪儿都不想去，什么都干不进去。手机刷了又刷，论坛翻了又翻，纯粹是打发时间。
“放马滩”三个字跳进眼睛的时候，他以为看错了。
他点进去，看了两遍。发帖人用的是粤语，但江满在那边待过一阵子，能看懂七八成。意思是有人要去放马滩搞东西，可能是外国人，提醒当地人多留个心眼。
江满放下手机，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给祝玉回打了个电话。
“小祝老师，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过来一趟，有点事儿。”
四十分钟后，江满到了祝玉回的四合院。祝玉回正在书房里翻笔记，桌上摊了一堆东西，墙上又多了几张新贴的纸。
江满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祝玉回看完，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发帖人是谁？”
“不知道。新注册的号，就发了这一条。”江满说，“但你看看他用的是粤语，你知道的，这不是普通网友在瞎扯。这是有人在通风报信。”
祝玉回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江满：“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消息可信。”
江满看着他，“小祝老师，这事怎么说？”
祝玉回沉默了几秒：“不瞒你说，我也在查这个地方，帛书的下一个地点就指向这儿，程教授给了一些资料，放马滩那边有个墓葬，出了些不该出的东西。我怀疑这个地方也可能是我父亲去过的地方。”
“丫的，这么巧，那你要去吗？”
“想去。”
“我跟你去。”江满说。
祝玉回看着他。江满好像稳重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你想好了？”祝玉回问。
“想好了。”江满说，“我爸的事，跟外国人脱不开关系，这些东西也脱不了关系。既然外国人要去，说不定能碰见，我想查清楚。”
祝玉回点了点头：“程教授不去，我们唯一能够打得底牌，是梁骁，如果他去，事情恐怕会好办一点。”
“同意，骁爷能出钱也能出力，非他莫属。”
说着，两个人就给梁骁发了消息，梁骁邀请他们到家一聚。
梁骁的家是他自己住的一套公寓，在北二环长安街，是一套大平层，简约风的装修，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穿着家居服，和平时见到他的感觉不太一样，好像更平易近人了些。
“骁爷，这房子是真不错，地段，装修都气派。”江满说。
“有事求我？”梁骁勾了勾眉。
“这你都知道？”江满震惊。
梁骁一副看透的表情，轻笑一声。
“你都把求人办事写在脸上了，进来坐吧。”
他给两人倒了茶，坐在对面，听祝玉回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梁骁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发帖人是谁？消息可靠吗？”他问江满。
“说实话，不知道。但我觉得消息是真的。”
梁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窗外是北京的金色黄昏。
祝玉回看着他。梁骁的背影很直，肩背很宽，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认识梁骁这么久，从来没见他犹豫过什么。每一次做决定，都是干脆利落的。
但这一次，他好像在想什么。他心里有些打鼓。
“梁骁，你要是不方便去，我和江满再想别的办法。”
“我去。”梁骁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祝玉回注意到，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下了一个决定。
“我陪你们去。那边我不熟，但路上有个照应。而且，这种事都是宁可信其有，如果消息可靠，但我们没去，那损失就大了。”
他没和祝玉回他们说的是，父亲昨天找到他，也让他去放马滩，继续找那块玉。
听他这么说，江满在旁边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买票。”
梁骁说，“不急，我来安排，你们收拾自己需要的东西就好。”
梁骁把手机里的地图放大，指给他们看：“我们飞兰州，然后租车，走连霍高速到天水。到了天水再换地方的车进山。这样最省时间，也最灵活。”
“行。”江满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这次去，不知道待多久。希望一切平安。”祝玉回喃喃道。
两人走后，梁骁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我梁骁。”
“骁爷？稀客啊，好久不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问你个事。天水那边，你有熟人吗？”
“天水？我有个同学在省考古所，常跑那边。怎么了？”
“帮我打个招呼，过两天我过去一趟，可能需要当地帮忙。”
“行，我帮你联系。不过梁队，你去那边干嘛？那边最近不太平。”梁骁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不太平？”
“听说是有人偷偷摸摸在搞调查，不像是正规的队伍。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同学跟我提了一嘴，说让那边的人多留个心眼。”
梁骁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谢谢。”
“看来放马滩的水，也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