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查的差不多了,梁骁就约祝玉回和江满见面。
其实他除了帮他们之外,查案的确也另有所图。
梁骁选的地方在东四那边,一条窄胡同里,门脸小得差点走过头。没有招牌,就门框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杨记涮肉四个字,漆都掉了,不仔细看以为是谁家的旧门牌。
江满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梁队,这地方能吃饭?”
“能。”梁骁推门进去,“还很好吃。试试?”
祝玉回倒是鼻子很灵,闻到麻酱的香和羊肉的奶香味,就径直走了进去。
“走吧,他的口味必然不比我们差。”
梁骁嘴角浅笑,对于他的认同暗爽起来。
几个人走进去,里头比外头看着大点儿,七八张桌子,坐了个半满。
空气里飘着铜锅的热气和羊肉的膻香,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海报,是九十年代的电影。一个胖胖的大姐正在给邻桌上菜,看见梁骁就笑了:“来了?老位子给你留着呢。”
梁骁点点头,带着两人往里走,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这位置好,背靠墙,面朝大门,整个厅堂一览无余。
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三个大男人加起来快七十岁,正是能吃的年纪。于是菜单上可见的一大半都被点了去。
绿叶不见,全是粉红。
“这么多肉……吃得完吗?”
祝玉回觉得有些夸张,问一通点菜的江满。
“不吃饱咋干活。”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水汽腾地一下冒起来,把三人的脸都罩在雾里。手切羊肉、百叶、白菜、毛肚、虾滑、冻豆腐,摆了一桌子。
梁骁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等它变色。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说正事吧。”梁骁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江满碗里,“恒雅那边,我查了。”
江满放下筷子,眼睛闪出光地看着他。
梁骁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祝玉回。祝玉回接过来看,是几张文件的截图,上面是恒雅拍卖的内部流转记录。
“江满,你家博物馆那边收到消息没,那批东西退回去了。”梁骁说。
江满正意外着。
“还没有收到。你怎么查到的?”
“那很快就会收到了。”
正说着,江满就接到了博物馆经理的电话。
“货退回来了,说是赝品。”
江满挂掉电话简直五体投地。
“那这件事……是恒雅……”
祝玉回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他们。”
梁骁回复:“没错,以我对恒雅的了解,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你的意思是……”江满说。
“有人在中途调了包。”祝玉回把手机放下,看着梁骁。
梁骁点了点头:“我让人查了那批东西的物流记录。从仓库到博物馆,中间经过了一个中转站。东西在中转站停了一夜,第二天才送到博物馆。”
“中转站是哪儿?”
“一个私人仓储公司,注册地址在通州,法人是个空壳,查不到实际控制人。”梁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有一件事很有意思——这个仓储公司的物业,是租的。房东是一家英国公司。”
“英国?”祝玉回心里动了一下。
“对。”梁骁看着他,“那家英国公司的注册地址,在伦敦。”
“迈尔斯。”祝玉回脱口而出。
江满愣住了:“谁?迈尔斯?那个在日本劫我们帛书的那个?”
祝玉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脑子里翻涌着几个月前的画面——日本,迈尔斯带着人强制要拿他的帛书。
“十有**。”梁骁说。
“我让人查了迈尔斯的底。这人在伦敦有个机构,叫‘大英东方艺术与考古研究中心’,表面是做学术研究,实际上是搞文物走私的。他们专门从国内搞东西,运到国外,洗一遍再出手。手法很专业,有物流渠道,有销售网络,还有内应。”
“内应?”江满追问。
梁骁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手机里翻出另一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照片上是一块帛书残片,颜色发黄,边缘残破,上面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虫子,像鸟爪。
“这是上个月,伦敦一场私人拍卖会上出现的东西。”梁骁说,“拍卖行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我的人还是搞到了照片。”
江满一把抓起手机,手指都在抖。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这就是我爸拍的那块。我认得。那个缺口,还有左下角那个墨渍——我爸在笔记里画过,一模一样。”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但谁都没动筷子。
“东西已经到国外了。”祝玉回的声音很轻,“人也在国外。迈尔斯这伙人,就是冲着中国的老东西来的。他们不光要文物,帛书的背后,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祝玉回点头:“我爸和姐姐失踪前,最后查的就是这些。江满他爸出事前,查的也是这些。现在东西到了迈尔斯手里,人却死了。”
江满攥着手机:“这群孙子……”
“如此说来,帛书上的地图,就是我们下一次见面的地方。”祝玉回说。
“没错。”梁骁回应他。
……
伦敦,晚上九点。
斯嘉丽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楼的外墙刷成了米黄色,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透不出一丝光。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大英东方艺术与考古研究中心”。
她又回到这了。
上次没有得手,这次争取拍到一些证据。
为了找到偷溜进去的机会,她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好几天了。自从上次差点被抓住,她一直没敢再靠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下午,她在街角那家咖啡店里看到刀疤脸又出现了,急匆匆地进了楼,一个多小时后才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她赌了一把。刀疤脸出去办事,楼里的防备可能会松一些。
果然,后门的保安换岗的时候有五分钟的空窗期。她卡着点溜进去,沿着上次那条防火通道往上爬。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的光。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四楼,五楼,六楼。
六楼的门是锁着的。她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回把铁丝伸进锁眼,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探。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中国的开锁技能还是很有用的。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面是一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中国的山水画,裱得很精致。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斯嘉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会议室,又像是展厅。靠墙是一排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文物——青铜器、玉器、陶俑,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块残片,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残片上。
帛书。两块,大小不一,拼在一起大概能拼出一尺见方。上面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虫子,像鸟爪,和她父亲笔记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推开门,闪身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她快步走到桌前,掏出手机,对着那些帛书残片一张一张地拍。手有点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拍清楚,拍仔细,每一个符号都不能漏。
拍完帛书,她又去拍墙上的玻璃柜。里面的东西她来不及细看,先拍了再说。
拍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浑身僵住了。
“你是谁?转过身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英文,带着点英国腔,冷冷的。
斯嘉丽慢慢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高个子,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她猜那是一把枪。
“你是谁?”那英国男人看着她,恶狠狠的眼神像一条毒蛇。
斯嘉丽没说话。她的手指悄悄摸到她牛仔裤兜里的一把匕首,虽然不比枪快,但总比空手强。
“不说?”英国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没关系。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至少两个人,正在往这边赶。
斯嘉丽的手攥紧了那匕首,她知道打不过,但总不能就这么认了。大不了拼一把,就算被抓,也得让他见血。
脚步声到了门口。门突然被谁推开了。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英文,很平静。
好像不是他叫来的那些人。
斯嘉丽愣住了。
一个人从英国男人身后走出来,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穿着深色的衬衫,是梁伯言。
梁伯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像是在说,我们又见面了,但又很不想在这见到你的感觉。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英国男人笑了笑,用流利的英文说:“抱歉,这是个误会。她是我女朋友,来找我的。”
迈尔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女朋友?”
“对。”那人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在解释一件小事,“她刚来伦敦,不太熟悉这边的规矩。我忘了跟她打招呼,她就自己跑来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他伸出大手把斯嘉丽揽进怀里,力道不大,但很坚定。斯嘉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让她打配合。
她没动。身上却冒出了冷汗。
英国看着他们,沉默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那人脸上扫过,又在斯嘉丽脸上停了停,像在称量什么。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不达眼底。
“梁先生,或许您应该提前打个招呼。”他说,“这种误会,很危险的。”
“是是是,我的错。”那人点头,“回头请您吃饭赔罪。那我们先走了?”
英国男人没说话,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
梁伯言揽着斯嘉丽往外走。经过英国男人身边时候,斯嘉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又冷又利。她没抬头,也没回头。
直到两人出了门,下了楼,一直走到街上。冷风灌进来,斯嘉丽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那人松开手,看着她:“上次不是说过……你怎么又来了?”
斯嘉丽没有怯场。
“这是我的事,不过还是谢谢你。”
梁伯言感到无奈,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吧。先离开这儿。”
斯嘉丽没动:“你为什么帮我?”
那人愣了一下。
“你帮他做事。你救我,不怕他起疑心?”
梁伯言沉默了很久。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昏黄的光,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最后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自嘲,“但我有底线。”
斯嘉丽没说话。
“你没拿东西吧?”那人说,“他们要是发现丢了东西,会查监控。”
斯嘉丽看了他一眼,笑摇了摇头。
“我不是小偷。当然不会拿这些,不过,他们是。”
“走了。今天谢谢你。”她转身就走。
“等一下。”那人在身后叫住她。
斯嘉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个女友身份,恐怕你要陪我演一阵子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斯嘉丽不明白。
“我只是配角,没必要天天出现,为什么要陪你演?”
梁伯言苦笑。
“我的底细他们都清楚,今日说女朋友这事,是个例外,为了让他们相信我,我必须把有女朋友这事落实到底,他们看到了才能把重要的东西交到我手里。所以……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斯嘉丽心里想了一会,这样也好,或许可以借着这个身份,深入接触到核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