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竞赛的报名通知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顾星野是第一个报名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报名表的第一行,字迹大而舒展,“顾”字那一勾照例拉得很长,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写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星野没等他说完,把人按在了公告栏上。
两个人在大厅里闹了一会儿,直到教务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咳嗽了一声,他们才规规矩矩地站好,假装在认真研究报名表。
顾星野的目光落在报名表的第二行。
那里有一个名字,字迹很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规整。
晏清和。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晏清和也报名了?”他转头问周扬,“他不是偏文科吗?”
“人家画画好不代表数学差吧,”周扬耸了耸肩,“我听说他中考数学考了满分来着。”
满分。
顾星野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转了两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上来。不是嫉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在脑海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期待。
他想和晏清和一起坐在考场上。
不,不是“一起坐在考场上”。
他想赢过他。
“你笑什么呢?”周扬凑过来,“笑得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我笑了吗?”顾星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翘着。
他赶紧把嘴角按下去,转身走向教室。身后周扬的声音追过来:“你报不报数学竞赛的辅导班啊?王函数说要额外加课——”
“报。”顾星野头也没回。
竞赛辅导班在每周三和周五的最后一节自习课,地点是行政楼四楼的阶梯教室。顾星野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一个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草稿纸、笔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像在布置一座微型的城池。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多是年级里数学成绩拔尖的那几个人。他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某道压轴题的解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介于惺惺相惜和互相提防之间,像围棋比赛开始前,双方隔着棋盘对视的那几秒。
晏清和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不是自动铅笔,是一支普通的2B铅笔,笔头削得很尖,像一把准备出征的矛。他环顾了一圈阶梯教室,发现只有顾星野旁边的位置还空着,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
“没有。”顾星野把堆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下来,放在自己脚边。
晏清和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很薄的笔记本、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没有草稿纸,没有教辅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备,简洁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剑客——但他的剑只有一把,又薄又轻。
“你就带这些?”顾星野忍不住问。
“够用了。”晏清和说。
辅导老师就是王函数,那个永远绕回函数讲课的男人。他站在讲台上,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抄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讲:函数与方程的思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二十几个学生,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我知道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各班的数学尖子。但数学竞赛和平时考试不一样——平时考试考的是你会不会,竞赛考的是你想不想得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他转过身,开始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个公式、一行行推导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顾星野飞快地记着笔记。他的字迹潦草但不凌乱,有自己的秩序——关键公式用方框框起来,辅助思路用箭头连接,不确定的地方打一个问号。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三年来从未失手。
他习惯性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晏清和没有在记笔记。
他的笔记本摊开着,但上面几乎什么都没写——只有几个关键词,零星地散落在纸面上,像天空中断断续续的云。他也没有在画图,更没有在发呆。他在听,全神贯注地听,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接收信号。
他不记,是因为他不需要记。
顾星野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王函数讲完一道例题,转过身来:“来,下面这道题,谁上来做?”
黑板上写着:已知函数f(x)=x??-3x 1,求方程f(x)=0在区间(0,2)内的实数根的个数。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星野举起了手。
“好,顾星野,上来。”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的触感有点涩,在黑板上划过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先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快速画出f(x)=x??-3x 1的大致图像,标出极值点,然后——
“等等,”王函数忽然开口,“顾星野,你为什么先画图?”
“因为图像直观,”顾星野说,“能快速判断根的大致位置。”
“这是常规解法。”王函数点了点头,“掌握了,不错。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顾星野握着粉笔,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你下去吧。还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试试?”
安静。
然后,晏清和站了起来。
顾星野看着他走到讲台上,接过自己手里的粉笔。他们的手指在粉笔上轻轻碰了一下——晏清和的手很凉,指尖带着铅笔芯特有的那种灰黑色。
晏清和没有画图。
他在黑板上写下:f'(x)=3x??-3=3(x-1)(x 1)
然后列出f(0)=1,f(1)=-1,f(2)=3。
接着他在f(0)和f(1)之间画了一条弧线,在f(1)和f(2)之间画了另一条弧线。
“由介值定理,”晏清和的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f(x)在(0,1)和(1,2)内各有一个零点。又因为f(x)在(0,1)和(1,2)上都单调,所以每个区间内恰好有一个根。因此,方程在(0,2)内有两个实数根。”
粉笔停住了。
晏清和转过身,看了王函数一眼。
王函数盯着黑板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很好。”
那声“很好”说得不重,但分量很足。阶梯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用笔敲着桌面,有人向晏清和投去了重新审视的目光。
晏清和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顾星野看着他,憋了两秒,终于开口:“你的方法比我的简洁很多。”
“你的方法更直观,”晏清和说,“我的只是更省步骤。”
“你这是过度的谦虚。”
“这是事实。”
顾星野看着他的侧脸。晏清和在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转过来,声音也很平,但顾星野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轮流抬起来又落下,像在钢琴上弹一串无声的音符。
他在紧张。
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顾星野想了想——一种压抑的兴奋。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表面不动声色,但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顾星野忽然笑了。
“晏清和。”
“嗯?”
“竞赛见。”
晏清和终于转过头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对上顾星野的视线。他看着顾星野,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竞赛那天是周六。
考场设在星辰中学的实验楼,监考老师是外校来的,表情严肃,进门先宣布了一遍考场纪律。顾星野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他的卷子上,把纸面照得发亮。他把窗帘拉上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让光线刚好够用,又不至于刺眼。
题目发下来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这是顾星野最喜欢的感觉——卷子翻开的瞬间,所有的杂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和题目之间的对话。数字、符号、图形,它们不说话,但它们在回应你。每当你找到一条正确的路径,它们就会亮一下,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引导你走向下一个路口。
他做得很快,填空题和二项式选择题基本没有卡顿,计算题也顺利。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足够做完最后两道大题。
倒数第二题是函数综合题,考的是函数的零点分布和参数讨论。顾星野读完题就笑了——这不就是辅导课上晏清和做的那个类型吗?介值定理加单调性分析。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列出步骤。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尖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道题,晏清和一定会做。而且,他会做得比自己更干净利落。不画图,不废话,直接上介值定理,三步出结果。
顾星野咬了咬笔帽,继续往下写。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晏清和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晏清和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但他收拾文具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出考场的时候,两个人在走廊上遇见了。
“怎么样?”顾星野问。
“还行,”晏清和说,“倒数第二题我想了五分钟。”
“那道函数题?”
“嗯。”
“我也想了很久,”顾星野说,“但你的方法应该比我快。”
晏清和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客套话。然后他说:“最后一道题呢?你做了吗?”
“做了。”
“什么答案?”
顾星野说了个数字。
晏清和沉默了。
顾星野心一沉:“不对吗?”
“对,”晏清和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也算的这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笑。顾星野和晏清和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星野。”晏清和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晏清和顿了顿,“如果我们不是对手的话——”
他没说完。
顾星野等了几秒,侧过头去看他。晏清和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校服的领子竖起来,半遮半掩地挡住了他的侧脸。
“不是对手的话,怎么样?”顾星野问。
晏清和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说的。”
他们走到楼梯口,要下楼了。顾星野忽然伸手,在晏清和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管是不是对手,”顾星野说,“我们都可以是别的什么。”
晏清和抬起头。
“可以是同学,”顾星野笑着说,“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一起解一道题解到很晚的那种人。”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了,步子很快,背影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晏清和站在楼梯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腹摩挲着口袋内衬的一小块粗糙的布料。他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回到家,顾星野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他以为是周扬,结果点开一看——晏清和。
只有一个句号。
顾星野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十秒钟,打了一行字:“你发错了?”
对面没有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晏清和:“没发错。只是想确认一下号码。”
顾星野:“确认我的号码?”
晏清和:“嗯。”
顾星野:“为什么?”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顾星野以为晏清和已经睡着了,手机才终于又亮起来。
晏清和:“因为有些事情,只在考场上遇见是不够的。”
顾星野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晏清和:“?”
顾星野:“没发错。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也在这个世界上。”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顾星野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就像那天在天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笑落在风里,飘向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