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一个什么样的季节?是四季之中排在第二位的季节,这是一个极佳的位置和排名。二居首后,不必担心首当其冲的惶恐与尴尬;又在三四之前,可在其后辈面前发号施令,耀武扬威。
春如父兄,平和随意,温文尔雅。秋如小妹,婉约清爽,如诗如画,冬如兄弟,冰寒冷酷,肆意顽劣。而夏在春后,又在秋冬之前,前可享父兄厚爱,后可得弟妹崇拜,可谓,如此的位置造就了如此的脾气,暴躁浮夸,热情活泼。
其实,若还允许有另一种可能有失偏颇的看法,倒是很愿意将四季看作是四位绝世美女,各有风韵。春是玉环,雍容华贵,夏是飞燕,灵动热烈,秋是貂蝉,婉约柔美,冬是昭君,倩影孤骑,在塞外风啸的古道上,心底应是一片灰暗的冰凉。
四季之时,各有其美,各有千秋,各司其职,各领风骚。虽如此,拥有一马当先,百雄莫争的气魄和魅力的必定是夏季,也唯一是夏季了。
这日正是午中时分,烈日炎炎,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地面,酷热难当。阳光直射到屋顶的青瓦,一片片好似熠熠生辉,又把它们照耀得口干舌燥,浮起阵阵烟尘;道旁的杨柳或高或矮,或疏或稀,置身于烈日灼晒之下,大都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一脸疲惫,纵使那些不甘屈于烈日的威傲之士,也尽披了一层烟尘,灰头土脸的样子。
路面亦是灼热的。行车打马过处,尘土飞扬,直教两旁的路人捂鼻闪躲。店铺肆馆俱都半掩了门窗,生意清淡,但见那些伙计,兀自或趴或躺,昏昏欲睡。
倒是酒肆和茶馆的生意很是热闹。这些地方自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三三两两,高谈阔论,欢笑风声,杯觥碰响之声不绝于耳。
夏日的昏沉似乎已蔓延到城中的每个角落,自然也包括那阔大的柳府。那柳府门前自不比别处喧哗嘈杂,高大朱门外的门仆也都昏昏欲睡,或坐或蹲,或靠在墙边摇晃。
正门尚是如此,更不必说其他角门了,早已没有了看守的人影,那些小厮们一个个不知所踪,全然不顾看守之事。
忽地在静谧之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是正门,却是那无人看守的角门。
这人是谁?怎么在如此酷热烦闷之时出现,又为何如此急切地敲响柳府的门呢?而且还是出入的角门。
然而柳府中却无人应答如此急切的敲门声,在空旷安静之中,只有那敲门声咚咚作响,回荡在树木亭榭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乱石假山中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柳府小厮,敢情他躲在假山之间睡觉,未听见这急切的敲门声,确应如此。那小厮一边走一边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嘴里还有些骂骂咧咧,直道什么烦事之人不去休息玩乐,却在这里敲的哪门子门。
待开了门,见是一个中年模样的人,问是何人何事,那人说是孟公子家的管家,受公子委托约柳公子一叙。
那小厮听罢便知何事,不待管家细说,道你且在此候着,自去往里禀报。
是......烦劳小哥。
那小厮前来通报之时,正是房中的玉诚百无聊赖之际,听了小厮的传话,便振作了精神,拿了折扇,告之晴雨一声,径直去了。
玉诚来到角门,见是孟家管家,也不多说什么,只吩咐小厮们在此守候,随时等他回来。
小厮们心领神会,各个点头称是,玉诚这才跟了那孟家管家离去,又问那管家:
胡管家,孟公子现在何处?
我家公子已在芳然楼备下酒宴,正等公子前去呢!
哼......老地方,好地方啊。玉诚冷笑一声,道:
不知道这个孟老三又耍什么花样?!
语罢,也不管那管家能不能跟上自己的脚步,快速穿过街市,飘然而去。
不时,来到芳然楼前,三个墨黑宝书大字赫然横于楼顶,全然不似别处镶金嵌银般匾额,少了几分气宇轩昂,粉饰繁华,多了几许清新典雅,别有一番风韵。
这所谓的芳然楼不是城中最大的酒肆,却是城中最有名的。因此处略偏城郊,不像城中那般喧闹嘈杂,文人墨客、侠义之士亦多聚于此,饮酒作诗,慷慨谈笑,逍遥快活。若仅凭此特点,芳然楼恐不至于城中最有名之地,这其中自是另有玄机。芳着,香也,这里的美酒自然是上品中的极致,无需赘言。芳着,亦可指芳客,芳客者,妙龄女子也。
原来这里的掌柜为了招徕客人,特请四方各地的名班名角在此献艺,或歌或舞,或戏或曲,这样一来,不辨真伪的文人墨客,达官显贵皆慕名而来,一时繁华,生意兴隆,声名远扬;而那些戏曲艺人也省的四处漂泊游荡,恰在此处安稳营生,乐的愿意,可谓互利互惠,鱼水之欢。慢慢细想来或者干脆不用费神细想,这班戏子艺人当中自不乏貌美姿佳的绝色女子,这或许才是那些所谓名流的真实意图所在,不知可否。
玉诚进了楼,直奔上一层而去,他想必定是老地方老位置了。果不其然,孟公子赫然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孟公子看见玉诚来到,便喊道:
柳兄来了,快来入座。说着,端起一杯酒站起来,又道:
柳兄,你可让兄弟们好等啊,是不是该罚呀?
大家便哄笑起来,都道该罚该罚。
玉诚随即入了座,接道:
一听到你喊我来,我便即刻前来,一路上疾步行走,生怕误了大家的兴致,怎倒说起我的不是,老三你可不厚道啊
不是我不厚道,实是大家都等你半天了,再说了,要是我不找你,你也不来找我们了吗? 是不是早把兄弟们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然不是,你们知道的,我家里看管的严......
我可不管,你且先喝了这杯罚酒再说别的。莫等玉诚说完,孟老三便将酒递到玉诚跟前强要他喝。
众人也都是一阵起哄取笑,要他速喝了罚酒。
玉诚拗不过,接过酒杯,道:
喝便喝,几杯酒水而已,就凭你孟老三,还能把我灌翻不成!
说完仰头就饮,一饮而尽。
柳兄果然好酒量,佩服!桌边另一人道:
只怕今日不是孟兄一人灌你,若是我们一起对付柳兄,柳兄还有把握不倒吗?
大头,是你啊,你也在这里!
是我啊,柳公子。
你还敢来见我?我借你的银钱呢?
你放心吧,改日将银子送到你府上去。
呵......看来你还真是赢了钱了。
那是,今天的酒菜我请了。
哦,大头今日倒是这么大方,难得啊。
你俩别在如此雅兴的地方说些俗事了,一旁的众人七嘴八舌起哄道:
今日不谈别的,只管喝酒,可要让柳公子喝好啊。
岂有此理?天下哪有这种喝酒的法儿?玉诚想起刚才的话茬来,驳道:
要和一起喝,怎么单单对付我一个,咱们行酒令划拳来喝便是。玉诚抬头看一眼,向着桌子另一端道:
元大头你不服吗?不服我和你单喝,你敢吗?
来啊......
玉诚欲起身和他单喝。
算了,还是算了吧。那元大头顿时泄了气,只当是和大家说笑玩闹。
众人都哄笑起来,玉诚也乐得笑起来。大家各俱动作起来,划拳行令,觥筹交错,取笑调侃,乱作一团。
这孟公子名唤孟金晓,家中排行老三,家住城西,其父在这城中经营几家生意。此人从小娇生惯养,恃财傲物,又不喜读书,整日游手好闲。但自从其父让他接了几间店铺以来,倒是规矩了很多,将几间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繁裕兴隆。
众人依旧开怀畅饮,欢笑取乐。
此处真是绝好的位置,临窗而坐,窗外楼下的美景尽收眼底。
窗外不远处就有一湖,四周环绕着杨柳花卉,玫瑰芍药,月季牡丹,花香正浓,尽皆在已不是很烈毒的日光下舒展腰肢,明媚妍艳,将一点一滴姿色投洒在湖面,斑驳参差,随水而动。不时几只鸭过,错乱地鸣叫,激起一圈圈涟漪散开。又听一声鸣叫,远比那鸭的声音嘹亮清脆,原是一只白鸥掠水而过,点一下水面,又高高掠起飞向远方。船是不可或缺的,就好像地面上一定有马车一般。几只较大的游船清晰可见,船上人影攒动,热闹非凡。还有几只小渔船,依稀可辨,一张张大网撒向粼粼波光。
酒还在喝,又起了歌声,是那芳然楼的艺人唱起歌弦来。
要不说玉诚他们所处位置是绝好的地儿呢?向外可看湖光美景,向里可看那些艺人表演。
正对面是一个大台子,和这边酒桌隔了栏杆,戏子艺人们便在那边表演。
正在唱的是一出戏曲,只见台上人影翻飞,旌旗舞动,又有几个老生唱了几句,接着是一个花旦出场,身影曼妙,缓缓吟唱。
玉诚与众人多不好此,只顾饮酒行令,不理会对面台上依依呀呀唱些什么。
此处既毕,收拾行当,清了场,退到后面。不多时,从后台行出来一女子,怀抱琵琶,一身红衣,面目姣好。
这女子来到台中间,微行一礼,仪态端庄而又不失清秀甜美。喧哗的酒楼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向台上投去,注目于这个红衣女子。一双双迷蒙醉眼里透露出好奇和爱慕之意,有些风流之徒甚至张开了嘴巴,半晌未动。
诸位公子雅士,小女子随班至此,初来乍到,望大家多多捧场。那姑娘顿一下接道:
呃......我的名字呢,大家叫我红姑就便可。
言罢那红姑坐了椅,略微整理下衣袖。
只听“噌噌”两声清脆之音突然间迸发出来,原是她唱前试探几下琴弦,没什么别的意味,却将在场诸位的思绪从痴呆幻想中拉了回来,俱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齐赞那女子甚妙,婀娜秀美,实乃绰约佳人。
玉诚等一众兄弟亦为那自称是红姑的红衣女子所吸引,不觉都停了猜拳饮酒,凝神观望。
玉诚第一眼望那女子,便觉眼前一抹新亮,甚为好奇。他使劲摇几下脑袋醒了几分酒力,定睛看时,此女子不光容貌风华上等,而且浑身散发一种迷人味道,与众不同,全不似其他唱艺的风尘女子,心中暗暗称奇,仅此而已。
倒是之前欲与玉诚单挑喝酒的那个元大头的情形似乎不大对劲。
别看他脑袋硕大,但其酒量还真是几人当中最不济的。几杯过后,早已摇头晃脑,胡话连篇了。此时见了台上的红衣女子,脑袋倒是不晃了,胡话也不说了,一动不动痴痴盯着那女子,似要吃了人家一般。
孟金晓见此推他几下,元大头竟不为所动,甚是怪异。
琵琶声终于响起,悦耳悠扬。歌声在后,一语出艳惊四座,惊为天人,如出谷黄莺,清脆甜美,如风中银铃碰撞打闹,飘远悠长。众人又慢慢安静下来,谁都不忍惊扰了这美妙的琴声和嗓音,但听她唱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字一句从红衣女子的纤指间流出,弥散飘荡在厅堂之中,嘹亮清扬,绕梁回响。一音一调从红衣女子的指尖迸出,穿透空间与距离,放佛那琵琶就在眼前一般,直沁人心脾,甘甜舒爽。顿时间,这低婉清幽的曲子似一股难得的夏日凉风,驱散漫天的暑气,也让这楼里躁动的人儿消停歇息片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赐予他们一些久违的沉静。
这曲子倒是好听,孟金晓低声道:
却不知唱的什么?
呵呵,这你要问我们的柳公子了。
你们连这都不知道!?
我们自然比不得堂堂柳大才子了。
我也是无奈,被家父强迫学得几句罢了,你们知道的。
那到底唱的是什么呢?
这曲子叫做‘夕阳箫鼓’,描写春日月夜的江上美景。共有十段,苍茫深阔,静谧优美。
哦,夕阳箫鼓。还是柳公子有学问哪!
那口中所唱之词乃是‘春江花月夜’一诗,是一个叫做张若虚的人写的,配这清远的曲子恰到好处,琴瑟和鸣。
哦,原来是这样,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你们还有工夫讨论这些?!口水直流的元大头接茬道:
欣赏这小美人还来不及呢!
我还以为你能听懂这曲儿呢,原来是色相毕露啊。
看你那猥琐摸样,好像没见过女人一般。
你装哪门子正经啊。
呵呵,看上了拿了便是,在这里嚷什么?
玉诚听了耳边劈天盖地的一通乱说,置之一笑,继续专注于那琵琶曲。
再看那那女子脸上微带着笑容,眉目间若传深情,笑靥里如有浓意,一笑一顿,摄人心魄。而她的身子亦随着琴声的节律左右微摆,弱柳扶风,轻盈曼妙。
如此静谧美妙时刻,实是难得的享受,任何人都不会刻意去破坏如此情境。然而不遂人愿之事亦常有之,且往往出乎人之意料。
忽地咣当一声响后,众人俱探头张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是玉诚这边出现意外的情况。
只见那喝的发蒙的元大头站起身来,一步步踉踉跄跄走离椅位,向台走去。大概是受了之前那个家伙的无心之言,这元大头成了听者有意之人。
顿时众人之间又都骚乱起来,喧哗议论,惊异错愕于这个大头醉鬼到底要干什么事情。
小娘子,你真是个大美人......
元大头竟耍起如此的酒疯,一边踉跄往前走一边结巴道:
走,跟我回去,我赏你银两......
玉诚等人见状,忙围了过去。更有那不怀好意之辈趁机起哄。
那元大头虽已喝的酩酊大醉,但身手竟还敏捷,早已冲上了台,欲要拉扯那红姑娘跟她走。
红姑见此,甚是恐慌,拼命地想要挣脱大头的拉扯,喊道:放手,,你干什么,放手!
小美人,你就跟我走,哥哥看上你了。
那元大头竟至于如此混蛋地步,不管不顾拉扯那女子。
后台的戏班班主闻此跑来,忙乱解决此事。那班主亦知此处之人不好得罪,只是极力好言相劝,求那元大头放过他们。
大头哪里听得了劝说,横道:你不就是要钱吗?我有,你要多少给你便是......
玉诚等人赶过去,欲要拉开大头,那大头却不依不饶,死活拽着红姑不松手,直拽得跌倒在台上。那女子似乎极为疼痛,连喊放手放手。
呵,大头眼光不错,的确是个佳人儿。孟金晓调侃道,
但你这也太过分了,算了吧!
这样的美人,应当怜香惜玉才是,怎能这般粗鲁。
大头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放手。玉诚边拉边劝他。
小美人,我就看上你了,跟我回去。
大头休要浑说,怎么干出这种事来。
你别管我,我偏要这小娘子。
你快放手......玉诚欲使劲拉开大头,
你们快帮忙啊,把他抬回去......
几人七手八脚摁倒大头,将他拉下台去。那女子方才脱了身,站起来哭着跑去了后台。
玉诚见几人将那醉鬼大头抬回去,终于松了一口气,向那班主道:
你可是班主?那女子可是你班中之人?
是,在下正是班主。
请班主见谅,今日只怪我那兄弟醉酒闹事,班主莫怪。
不碍不碍,今日还得感谢公子出手相助,倒是老朽谢公子才是。
哪里话,原是我那混兄弟冒犯你班中姑娘,班主不必谢我。
公子真乃狭义心肠,老朽感激不尽。
那班主仍是一个劲的道着感激,倒像是玉诚赐予他何等丰厚的恩赐一般,始终笑脸以对。
真的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悲哀或可耻。这班主在玉诚等人面前时如此地谦卑和怯弱,真是有些让人感到费解和鄙夷。他似乎觉得自己本就低人一等的样子,用卑微和怯弱的语气去回应对方的恶言恶语,用始终的笑脸去逢迎权势的喜乐,并且对对方的哪怕一丝怜悯当成莫大恩赐。
然而,这是他的悲哀?还是人世的悲哀?
人生而活。生来何其简单,而想要活下去,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只有极少数人生而无忧,大多数人生于平凡,而想要活于平凡,必将付出极大的努力和代价,甚至包括挥霍尊严和自我。
班主是无辜的,生存改变了他的思维习惯和人生性格,他是被迫接受的,却是必须接受的。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他是世间最底层的大多数。多年的经历和经验告诉他:,权势玉金钱才是最核心的东西,最起码在他所在的年岁当中。至于正义和善良或许有,但是他从来没遇到过。
不是他不信,只是没法信,不敢去信。
班主已划清了三六九等的界限,不越雷池半步,依然微笑以对。
玉诚回头看下窗,见天色已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心中又想起红姑哭着跑去后台,不免生出些愧疚与怜悯,向班主道:
天色已晚,在下告辞,改日定当登门拜访,特向姑娘赔礼。
公子客气,不用不用......
玉诚不听他言,转身离去。
玉诚回去得刚是时候,恰是晚斋要开的时间,再加之今日之外出之事没有泄露,府中无事。吃过饭后,又和众人玩乐了一番,便早早睡了。
一夜碾转反侧,朦胧恍惚,并未睡安稳,又睡得特别早,不似往日,直觉脑袋昏沉微疼,至屋外,天刚破晓,朦胧模糊的样子。
玉诚又回到屋内,复又躺在床上,头脑虽困乏,却无甚睡意,睁着双眼发起呆来,胡思乱想一通,思绪终又回到昨日那红衣女子身上。娇美的面容慢慢浮现出来,甜美的歌声似又回荡在耳畔,让人心不能静,若有所思。又想起那女子昨日所受欺辱,不觉心里汹涌难平,直驱使他想要做点什么。
于是,玉诚穿戴好衣物,拿了些东西,出了屋,天已有些大亮。他又不搅扰晴雨,独自一人出了门,又出了柳府,依然是那角门。
玉诚径直来到芳然楼前,但见楼下停着几辆马车,人影从楼内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不知何故。
他正自疑惑,但见一人从楼内出来,仔细看却是那红衣女子,只是此刻并没有穿那红色纱衣,而是穿一袭白裙,身披褐色披风,又是另一番素雅动人的风韵。只是他手里拎着一个包,透露了所有的讯息。
玉诚忙上前,急道:姑娘这是做什么?要出门吗?
那女子甚为惊异,又见他穿着富贵不凡,道:
你是什么人?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姑娘怎么不记得我了?昨日原是我那混账朋友冒犯姑娘,特来替他向姑娘赔罪。
那女子略一思忖,想起昨日有人救她之事,只是当时慌乱,不曾记清容貌,方才想起,冷冷道:
你是来给你朋友出头的?是不是还要抢我回去?也不至于这么早吧?看来我们是惹不起,也躲不过你们了,是吧?
姑娘何处此言?我是诚心诚意来给姑娘赔罪,请别误会。
不敢当,你又没什么错!
不管是谁的错,我都不忍姑娘受伤害。
玉诚说出这话,顿觉不妥,直望着那女子。那女子似乎也感到意外,稍缓和了语气,道:
你我素昧平生,公子不必如此。
姑娘昨可曾摔伤,这里是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膏,你且拿去,略表心意。说着,玉诚伸手欲往她手里塞。那女子执意不要。二人你来我往推搡起来。
忽地药膏散落一地,二人面面相觑,颇为尴尬。
又听不远处一边有人喊道:
姑娘,快上车,走喽!
待看时,几辆马车业已收拾停当,意欲启程。那女子也管不了散落一地的药膏,直向马车奔去。
只见她跑至马车旁时,忽停了下来,转身向玉诚道:
谢谢你......谢谢你昨日搭救于我,公子再见。玉诚见他停下来,忙向前追去,道:
姑娘留步!在下柳玉诚,请问姑娘芳名......
浮萍一朵,不必知道。
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没等他说完,那女子扭头钻进马车,影音全无。
车夫嘶喊一声,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玉诚痴望着车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一点点暗淡模糊,最终消失在青石板的古道上。
他身后是芳然楼,高大巍峨地静默矗立着,只是门窗紧闭,无声无息,放佛依旧在酣睡之中。偶有几个伙计进进出出,或搬桌椅,或抗麻袋,都未睡醒的样子,微闭着眼睛,连打哈欠,慵懒地忙活。
虽是盛夏季节,清晨时分还是有丝丝凉意。
玉诚以凝望远方的姿态站了好一会儿,忽觉一丝凉意袭进衣袖,穿过身体,以至于心头也寒冷起来了。玉诚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收回了凝滞好久的目光,转过头来,却是那静静的的湖水。他一步步向河边走去,脚步沉重而又急切,似乎急于向那湖水倾诉自己此刻的情绪,而那湖水似乎也成了他此刻唯一可以寄托的慰藉了。
他也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浓烈的情绪,也自责自己为何陷入如此狼狈的感怀之中。
尽管他的脸上还是很平静默然的样子,可内心早已不安稳。他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走向那幽幽湖水,希望能从它那里得到正确的解答,得到内心的平静。
凉风吹散绿柳的长发,在半空中微摆,这应是早起的慵懒美人对镜梳妆,风姿绰约。上面的一颗颗露水也随之晃动,晶莹剔透。此刻的湖面出奇的平静,完全不似白天的热闹沸腾。没有船,没有网,鸭不在,鸥也不知飞去哪里,只是朝阳从湖的另一边探出头来,将整个湖面照映的通红光亮。
玉诚慢慢地绕湖边踱行,偶有路人从身边擦肩而过,匆匆而逝。
人一生中会有多少过客从身边擦肩而过?又有多少次成为别人身旁的过客?到底谁是谁的过客?
每一个在你生命里出现的人,都是值得你去珍惜和回忆的,抑或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是匆匆一面,名姓未知,也可能是你喜欢或者厌恶。
你没有选择和逃避的余地,而你能做的只是坚信:他们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是有充足的缘由和必要的,用心去体味每一段逝去就不再回的故事。
逝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逝去的同时你也失去,失去朋友,失去乐趣,失去生命的意义。
所以不要慨叹时光的离去,因为你收获了最重要的东西,然后用这最重要的东西去跟另一些人分享,用最重要的东西续写另一段难忘的回忆,这显然已经足够。
就像与红姑的邂逅,尽在冥冥之中,不经意之间。
如果玉诚不去芳然楼,如果那元大头没有喝得大醉,如果玉诚去得再晚一点,如果......就没有这般的情绪了。
红姑虽然离去,玉诚却得到极为重要的东西,也会是他生命中时常想起的一段记忆。念此,他的心平静了许多,安然了不少,虽然此刻鸭鸥已开始晨鸣,打破湖面和清早的安谧。
至于再见或不见,或许随缘,或可争取。
不见,此一段回忆已足够,再见,也只不过再添一段美好回忆,自然倍加欢喜。
惆怅是要暂时收起来的,生活还会依然继续,更何况还有一个人正或许急切等他回归。
玉诚确认了过往的已不再来,而此刻拥有的才是他无比珍惜的,他不想让下一刻的此时重温惋惜追悔的怅然和悲凉。
于是转身,欣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