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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飞絮濛缘起燕归楼 午斋饭沉默得教训

却说那亭子中的年轻人,拿了那个漂泊的葫芦,走出亭子,往那府院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回廊曲折蜿蜒,两边的树木葱茏茂密,肆意伸展腰肢,每一朵花儿都笑成夏天里最灿烂的脸庞。亭子楼阁时不时闪现在前方,如一个个关隘,阻挡了脚步的前行,等到人儿穿过它们继续前行时,也就黯然臣服,默然无语。

这行走的年轻人是谁?怎会在这深府大院中踱行?那趾高气扬的旁大头又为何对他如此谦恭有礼?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确了。身在府中,又是如此穿着相貌,如此礼遇款待,若不是少公子,还能有谁?况且那胖大头口口声声地喊着风流倜傥、慷慨大方的柳公子,定然不会有什么别的错误和差池了。

这年少柳玉诚直往前走,迎面跑来一个丫鬟,嘴里只喊:

公子,公子,你快去看看,老爷找你呢!

哪儿呢?

在书房等你。

柳玉诚听了,不再是漫步踱行,急忙跑将起来。他从园子里跑出来,又过了一架小桥,跑进一个院门,穿过七拐八绕的走廊,又跑进了另一个院门,穿过好几座假山,终于到了自己的处所。

来至书房前,看见书房门已是敞开的,终于确认那丫鬟所言非假了,这当然是他自己无中生有的臆想,或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它是假的,可他已经看见了眼前的事实,所谓眼见为实,大抵如此了。

玉诚稍微愣一下神,然后似有所悟地眨下眼睛,迈步进了书房。书房里,看见一人坐在书桌旁,正襟危坐的样子,脸上不出意外地显现出一副怒气未消的摸样,原本就长的脸经这么一拉显得越发细长了。

不用多想,这人肯定就是玉诚的父亲了。

玉诚见此情形,一言不发,低着头,就这样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房中静悄悄一片,窗外只听见鸟儿喳喳乱叫。

这时,坐着的那人说话了,终于打破了许久的寂静与冷清,大声斥道:

不肖的东西,让你在屋里安心读书,可你一有时间就偷出去玩耍,你已年纪不小了,还是如此不明事理。

每每这个时候,往往只有一个声音,是粗鲁的呵斥声,没有一句与这个声音不同的回应,又听道:

现在不好好读书,将来怎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怎能承担得起这份家业......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也许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累了,也许是一时没有找到要说的话语。而这时的他似乎怒气略消,面色稍显舒展,端起桌上的茶杯浅酌一口,道: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匆匆,你可要牢牢抓住他,不要辜负了大好时光,空欢喜,白了少年头啊。

是,我知道了。玉诚也终于开始说话了。

知道便好,以后再不准出去了。说完,起身走了。

眼看父亲走了,玉诚还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动弹,眼睛直盯着门外,不知所想。

忽然,从门外闪进一个人来,跑到玉诚跟前,看见玉诚的木相,拿手在眼前晃了晃道:

公子,公子......

老爷走了,你还愣着干嘛?

玉诚转过身,坐在椅子上,怨道:

因红,老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早叫我,害的我挨骂!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是没等老爷从院里进来,就命人去找你了,怎么你又怪起我来了。说罢,还撅起小嘴,嘟囔了一大堆,这般模样,又平添了几分娇媚之色,更显得好看了。

好了,不怪你,都怪我贪玩。

哼......

好了,你出去吧,我要看书了。

看书?看什么书呢?

当然是好书了,老爷翻看我这里的书了吗?

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

那我先出去了,你就好好看书吧。

恩,好。

因红走后,玉诚还木木地坐在椅子上,仰着脸,垂下双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屋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的动作应该会是什么,尽管窗外一派亮丽的夏日光景,明媚灿烂,剔透诱人;尽管几只蜜蜂嗡嗡地闯进书屋,在自己的鼻子旁边盘旋了几圈后又飞走了;尽管自己是这柳家的公子哥,可许多事情却是事与愿违,往往不在自己的意料和掌控之中,而他只得默默地无可奈何地独自承受,似乎这是不可违抗的天命一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城是杳城,古老的杳城,不知从何时而生,更不知道何时不复存在,至少在少年人记忆里,这城从自己睁开第一眼就存在了,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孕育了自己,养育了自己。

或者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一个生命的出生便有了这样一座城,还会有一些与此有关的故事,毕竟城只是一堆砖木,有了故事,才能算作是城,一个有故事的城。

府是柳府,烟柳如织的柳府,深远阔绰的柳府。

这少年正是这府中的公子,已是不容置疑了。

而即使如此,也有很多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内,真正的掌控者是他的父亲,这杳城的主人和魂魄,袭了祖上的爵位,威望极盛,人尽尊称‘柳国公’。

浑思中的玉诚忽又眼睛一亮,一下子从椅子上起来,径直走到书架前,蹲下身去,试图伸手从书架的最底下取出什么东西来。使劲够了两下,未能成功,遂又趴在地上,摸了几下。当那手从下面再次出来的时候,确是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小木盒。

玉诚拿起木盒,吹去盒上的一层薄薄的灰尘,翻开盒子,里面是几本既旧且破的书,一本躺在另一本之上,安静地等待谁的来临与垂幸。

玉诚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灰尘是没有的,只是要轻轻地拿将起来,不可肆意地玩弄,生怕损坏了里面的字句,或是惊扰了沉睡的美人。

这书本的外表倒是极其简洁,一通灰色,并无多余,只是空旷之中赫然浮着两个字‘词粹’。泛黄的纸页在轻柔之中被缓缓地揭起,隐隐约约是一些分行的字句,不似一般词句长短错落,字迹凌乱而别致。道是: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

落絮无声春坠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玉诚读罢那诗句,心中不觉为之一振,赞这诗句竟是这般美妙,直要沁人心脾,摄人心魄,不知是什么样的神人意会出这般心思,将原本毫无意义的字词糅杂在一起幻化成梦一般的意境。

词是好词,句是佳句,只是这意境玉诚还不曾完全体会明了,倒是那句‘夕阳无语燕归愁’却是正如自己此刻的心情,刚刚回来,正自忧愁,只不过不是夕阳黄昏,是正午烈日罢了。

玉诚这样想,心中不禁暗笑一声,心想,我这小楼一直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既然这诗如此美妙,且叫做’燕归楼’极好,不禁欣然自己同意自己的想法,也为自己的这个灵感而感到高兴,之前的不悦即可一扫而光,继续埋头看起书来,自然还是那破旧的书本,破旧里的瑰宝。

忽然间,听有人喊话:

公子,夫人派人来传你过去吃饭。

玉诚听了,道声知道,便收拾停当了,出了院,急步往前走,穿行在迂回曲折的走廊里。不经意间,从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仔细听来,的确是有人在弹琴。

凝月小姐又在弹琴了,真好听!

是啊,能弹这么好听的也就只有她了。

可是她怎么还不去吃饭呢!?

是啊!

你先去吧,我去找凝月。说罢,转向另一条走廊,独自离去。

是,公子,那你可快点。

我知道了。

玉诚循着琴声,来至凝月的房前,他刚打算推门而入,却又缩了回来,静静地站在门外,倾听从里面传出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歌声停了,玉诚推门进去,只见凝月端坐在琴前,正擦拭纤细的琴弦。玉诚率先问道: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很好啊,好久不见,你挨打了吗?

没有,你看我现在这样像挨打了吗?

看不出来。

好久不见了呀。

什么呀?你在说什么?

我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哦,没什么好听的。

好听啊。

你怎么不去吃饭呢?!

琴没完,吃什么饭。

那现在完了吗?

完了。

那快走吧!

走吧,等等我。

快点。

二人出了这凝月的屋,一起跑出去。

玉诚跑在前面,凝月紧跟在后面,他们两个像两只蝴蝶一般,轻盈地飞舞在花木廊亭间,又时不时传来凝月的娇声喊叫,喊着玉诚等等他,此情此景,宛若一幅彩蝶逐花的画卷,妙不可言。

待玉诚和凝月到了饭堂,看见众人已经就坐,各自享用。位于中间的自是柳国公,依然是威严的样子,旁边是一位少夫人,应不必多想,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了。

再旁边坐着一位女子,仪容端庄,温婉动人,也自安静地吃饭。

位于中间的柳国公看见二人的姗姗来迟,放下手中的筷子,一脸不快。

这时,坐在旁边的柳夫人发话了,道:

你们两个淘气的家伙,怎么来这么晚,快过来坐下。

听了这话,凝月忙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而玉诚却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柳国公的指令一般。一旁的温婉女子见了,忙起来拉他坐在自己旁边,道:

哎呀,我的傻弟弟,你这倔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下呀!又向柳国公道:

爹爹,你也别生气了。看你脸上都有皱纹了。没有才是怪事呢!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不认识你了。

温婉女子一番话,说得大家笑了起来,就连柳国公似乎也有了笑意,屋里气氛顿时好了很多,柳国公复又拿起筷子来。

看见柳国公怒气消散了,大家才开始各自吃起来。

姐姐,你明天去哪儿?凝月突然的问话打破了吃饭的默然。话音未落,便感觉到锋利的目光投射过来,只听柳国公厉声道:

吃饭时候别说话!凝月听了,撇一下嘴,不再言语。

哦,对了,沁儿,明天你和月儿陪你母亲去一趟云安寺。

沁儿,这是柳国公对这温婉女子的称呼,也是人如其名的称呼,温婉动人,沁人心脾。只听道:

听见了,爹爹,那玉诚呢?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吧!

不行,他哪儿都不能去。柳国公掷地有声地道:

吃完饭后,回去继续读书。

正自吃饭的玉诚听了这话,头也没抬,不发一语,好像没听见似的,没有反应,继续吃饭。

然后是一阵久远的沉默,柳府的午餐就在这样一种严肃和纠结之中结束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破晓,正如昨日议定,柳母同着玉沁和凝月打算前往云安寺。

当然,玉诚也是其中之一,这明显地违背了柳国公的命令,却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喊他同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柳母。

想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柳国公的一番话只不过是一时气话,不值一提了。

玉诚也乐得出去玩乐一趟,欣然应命,和大家一起同往云安寺,只为玩乐,不为哪门子的神灵佛像。

且说这云安寺位于东郊山上的一座寺院,远近闻名,香火极旺,城中人多上此山,进此庙,焚香祷告,拜佛祈安。

柳母等人坐了马车,抄了上山的近道,匆忙急赶,快速地到达了云安寺。车里的玉诚却还是未睡醒的样子,只说没必要这么匆忙,柳夫人却说天越早,心越诚,玉诚也就无话可说了。

至寺里,柳夫人接连焚香拜了好几个庙里的雕像,有佛像,还有罗汉像,还有一些莫名的雕像一同拜了。

玉诚是不知道它们的名字的,也不愿意向那些塑像们屈膝跪下,他想不明白人们趋之若鹜地跪倒在这泥塑脚下到底是为什么?这憨憨傻笑的泥人究竟能给人带来什么福音?玉诚这样想,但还是经不住柳母的严厉劝说,也同着烧香跪了,只是抬起头来仰望那泥塑,满脸是怀疑与不屑。

跪拜完毕,柳夫人又和那寺里的方丈座谈良久,方才离去。

以后几日,暑气更盛,闷热无比,那柳玉诚只在府中待着,并不曾外出。

屋外阳光和煦,蝉鸣不止,屋内暗淡通透,寂静清幽。

榻上的人正自躺着,微眯双眼,不知是睡是醒。

恍惚间,门外进来一人,却不是那横冲直撞的因红,是一个清秀的女子,丫鬟摸样,身材瘦弱,一脸纯白无邪之色,只静静地站在门口,并不喊叫,应是看见睡着的玉诚,不便打扰。

屋外蝉鸣依旧,屋内静悄悄一片,并没有因为这一个不明女子的到来而发生些许的变化。

那女子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不属于这屋里,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等待榻上人的苏醒。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发出微弱地声音:

因红,是你吗?

我......

你怎么了?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

我浑身酥痒,给我揉揉吧!说着,榻上人翻身趴下,等待抚弄。

门口的女子听了,不敢违命,缓缓地走过来,伸手放在榻上人背上,轻轻揉抚。

榻上人自是畅快了许多,一脸愉悦,眯着的双眼透出微微的笑意,道:

好舒服,你今天却是这般柔绵。

身后人无语,依旧抚弄。

忽然,那趴着的人伸出一只手,慢慢地抓住背上的手,握在手中。

那身后女子显然是受了惊吓,脸露尴尬,想要挣脱束缚,然而却是无果。

终于,那女子趁着握着的手略微松懈,一下子将手抽出来,下了榻,低头站在旁边。但听趴着的人道:

怎么了?因红?说着,转过身来,不觉愕然。

晴雨?

公子......

怎么是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公子,我......

这清秀女子的嘴里弱弱地吐出几个字,却只是只言片语,未能成意。

榻上人气了身,坐在榻边,道:

你莫慌张,我不知道是你。

公子,是我不好,吵醒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醒的,榻上人道:

你为何在这里?

公子,是夫人让我过来的。

哦,来做什么?

服侍你。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便在一处,你也好给因红做个伴。

她......

她怎么了,不愿意吗?

不是,只是......

什么?

我是来代替她的。

竟有这种事?榻上人站起来,急道:

我说这许久不见她,那她人呢?

要......要走了。清秀女子怯懦地答道,仿佛这件事情是自己造成的一般,心有惭愧。

柳公子不再言语,径直出了屋。

自不必多言,柳玉诚是去找那因红,在走廊上匆匆行走。转过一个廊角,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慢慢走来,背着一个包袱,低头前行。

玉诚看了,停了脚步,站在走廊中间,静静等待。

如此的情形便只有一个结果,低头前行的人自是一头撞在玉诚身上,忙抬头,道:

公子,我要走了,是来向你告别的。

什么也别说了,我都知道了。玉诚断然道:

跟我来。

玉诚拉了因红的手,欲往前行,却被一下子挣脱,道:

公子,你做什么?

跟我走啊。

我不......不去。

好,那你且在这儿等着,不要乱动。

柳玉诚来至中院刘国公的书房,也不管父亲正在写什么东西,直道:

父亲,为何赶因红走?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柳国公并未停手,继续低头忙碌,淡淡道:

回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不,除非你让因红留下来!

也不知玉诚哪里来的气焰,竟然如此大胆地回应父亲的话语。或许是真情难舍,不愿弃了一个相处已久的故人,又或是如此年纪,嚣张的气焰是谁也无法抑制和阻拦的,正如此刻,便是爆发出激烈的冲出来。

放肆。柳国公停了笔,抬头怒道:

混账东西,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玉诚愣在原地,不作声息,忽道:

我会好好学习功课,只要你能把因红留下来。

这事不用你管,快给我出去!

玉诚却依旧无动于衷,站在那里,而柳国公复又提笔书写,不再理会,一时,气氛陷入一片僵硬,不知如何收场。

恰巧这时候,那府中的大小姐玉沁进来,见如此状况,稍显惊奇,只向玉诚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姐姐,父亲要让因红走,能留下来吗?

哦,是这事情啊,我还以为又怎么了呢!说着,走到柳国公面前,道:

爹爹,你就把因红留下来吧,虽然他身上有很多毛病,但还是可以慢慢调教的,就让她留下来吧?

柳国公还是低头不语,玉沁又道:

这样吧,就让因红去我那边,既让她有个安身之处,也不会影响玉诚读书,两全其美。

好吧,就依沁儿所言。刘国公道:

就让她在你那边,好好教些规矩。

好啦,父亲,别生气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玉沁道:

彭府来信,说是明日姨娘要来。

哦,这倒是重要的事情,不可怠慢。

放心吧,爹爹。

柳国公微微点了点头,道:

沁儿,那你快去准备,不要失了礼数,收拾打扫出几间客房让你姨娘来住。

那是自然,爹爹放心好了,我这就去准备。

嗯,爹爹有你这么个好女儿,真是上天赐给我的莫大福气啊。柳国公欣然说着,又抬头瞥一眼玉诚,道:

你也多跟你姐姐学学,替家中做些事务,别再整日玩乐,不思上进。

你不是让我看书吗?

你这是什么话,书是给我读的吗?

玉诚不再应答,确切地说是不敢应答更为真实了。

这与读书又有什么关系,要是想读书,时间多的是,哪里差这点时间。

好了,爹爹,你别生气了,玉沁见如此情形,忙道:

我这就去准备明天的事情。

嗯,去吧!

玉沁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来,道:

傻弟弟,快走啊,跟我走。

于是,二人出了屋,只留柳国公一人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