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丰的住处与前院家塾隔着一道月洞门,是外院西侧一处海棠树环抱的僻静小院。
说来齐丰在府中已两年有余,谢青蓝与他还从未见过。方才来时听谢安林说起,这位齐先生出身农门,当年全靠夫人操劳供养,才可专心举业、步入仕途,他早些年在翰林院供职时,因着京城居大不易,只好将夫人暂时留在家乡,直到后来丁忧回乡,被谢江流礼聘回府,这才携了夫人一同在府上寓居。
谢青蓝和谢安林来到齐丰的住处时,院门正关着,谢安林刚想抬手去敲,却忽然听见后头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来人是孙氏身边的大丫头金巧,她对二人行了礼,又对谢安林道:“二公子,夫人有急事,请您即刻回去一趟。”
见谢安林的神情不大情愿,谢青蓝便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金巧却是眼神闪烁:“奴婢一时也说不清楚,还是请二公子亲自回去看看吧。”
谢安林一看金巧的样子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孙氏不愿他与三姐待得太久,就急着找借口让他回去。但在谢青蓝面前,谢安林不能表现出对母亲的不满,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谢青蓝道:“三姐,我先回去看看情况,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谢青蓝自是点头应了,只是谢安林匆匆离开以后,等了许久也未见人回来,眼见着一时半刻怕是等不到了,她正想着上舒和院去看看,却听身后院门忽地传出吱呀一声响。
只见院中走出个挎着菜篮的布衣妇人,她的身量不高,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容貌并不出众,唯独一双眼睛格外炯炯有神。
李翠娥自然也看到了等在院外的谢青蓝,她不动声色将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随后主动出声问道:“你是哪来的婢女,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谢青蓝闻言一顿,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穿着,一身浆洗到微微发白的棉布衣裳,还有为方便下地换上的软底布鞋,看着的确不像个主子,又见那妇人眼中隐有几分不善,遂解释道道:“我只是路过而已。”
“真的?”李翠娥依然怀疑地打量着谢青蓝,还将手中的菜篮挎得更紧了。
往日从院门前走过的只有管事小厮的婆娘,何时有女子光顾过,况且还是个面生的小娘子,又生得如花似玉,怕不是来勾引她的官人。还好官人眼下不在家,不然只怕要让她得手了!
谢青蓝已猜出这妇人的身份,此刻看出她的戒备,一时竟也生出些玩心,便顺口胡诌道:“我是伺候姑娘的。”
还敢自报家门?
李翠娥撩起眼皮,见谢青蓝虽然生得美貌,但神情却老实安分,确实不见风骚浪荡之气,便也禁不住赞道:“你长得漂亮,伺候姑娘正好,还得是日日在姑娘们面前晃悠的贴身婢女,多赚些银子,这才不算浪费了你这张脸。”
谢青蓝被夸得高兴,也笑眯眯附和道:“您眼力真好。”
“那可不,我看人一向是最准的,”见谢青蓝没有反驳,李翠娥便信以为真,真将她当成了府里姑娘身边的丫鬟,当即转了转眼,上前半步问道,“这府里这么多姑娘,你伺候的是哪一位?”
“三姑娘。”谢青蓝答得一本正经。
“诶呦,可不得了。我听说这家里的老爷从前最喜欢的就是三姑娘,还特意给她留了不少银子。能跟着好主子,你可真是有造化,”李翠娥又凑近了些,还压低声音道,“这家里做的是茶叶生意,那你家姑娘平日里赏不赏你好茶叶喝?”
谢青蓝抿唇点点头。
李翠娥试探道:“有多好?”
谢青蓝想了想,回答道:“姑娘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李翠娥接着追问:“你一个人喝得完吗?”
“我极少喝茶。”谢青蓝摇头。
李翠娥心下一喜:“那你给我拿些来。”
谢青蓝闻言缓缓眨了眨眼,随后不解地望向这位师母。
见谢青蓝面上写满疑惑,李翠娥立刻挑眉道:“怎么,你还舍不得?茶叶这东西不经放,放久了会发霉生虫,那样就浪费了!你难道没听说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你把茶叶给了我,我也算是帮了你,你还得谢我呢。”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谢青蓝受教地点了点头:“说得不错,但我得回去找一找,下次拿来给您,不过您要那些茶叶做什么呢?”
李翠娥以前常听丈夫在家中称赞府上的二公子孺子可教,如今她也在谢青蓝身上体会到了这种满意的滋味,不知不觉便将谢青蓝视作了自己人,语含欣慰道:“谢谢你,你可真大方。我要用好茶叶煮好茶叶蛋,给我家官人补身子。”
“还不知您的官人是?”谢青蓝明知故问。
李翠娥方才还觉得这小妮子是存心来勾引自家相公,如今一见她竟连人是谁都不认得,顿时就将戒心抛得一干二净,不觉高高仰起脸,与有荣焉道:“我家官人姓齐,就是这府上请来的西席。你果真是姑娘的婢女,那些常在外院行走的人可都认得我。”
谢青蓝听得认真:“府上不给先生供饭吗,何需您亲自动手?”
“你等等,”李翠娥索性转身回屋将菜篮放了,出来时还带回一大把瓜子,她塞了一大半到谢青蓝手里,自己则倚在门框上嗑了起来,一边磕一边叹气道,“主家家大业大,自然是管饭的,但我们在这家呆不久了。眼下能看着的方便,能多沾些便多沾些。”
“主家要请你们离开么?姑娘都没告诉我。”
“不是,”李翠娥挥了挥手,“是我相公自己不愿意待下去了。这不?如今天天见不到人,成日在外头找门路。”
谢青蓝煞有介事地应和道:“原来如此。”
李翠娥越发觉得谢青蓝有眼力劲,也乐得跟她多聊几句:“你可知道?我家相公可是榜眼,还在京城骑着高头大马游过街呢。”
谢青蓝笑道:“那您也是官太太。”
“以前供我相公读书,从没想过能做上官太太,还记得那时他考中进士的消息传回村里,我高兴得不得了,真和做梦似的。”李翠娥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可谁知道呢,这官位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我光知道种田要看老天脸色,不成想当官还要看老爷的脸色。我那不中用的相公不会看脸色,才混成了如今这样。”
“我听闻科举的花费极大,您能将齐先生供出来,这些年大概也吃了不少苦。如此操劳,嫂子,您可有后悔过?”谢青蓝问。
李翠娥闻言一怔,却又爽朗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晓得他后不后悔,左右我是不后悔的。”
谢青蓝最是欣赏这般真性情之人,此时也由衷道:“贤妻令夫贵,有您这么好的妻子,想必齐先生很快也会时来运转。三姑娘还在等我回话,我得先回去了,晚些一定把茶叶给您送来。”
*
午后拜访齐先生的计划因孙氏搅扰未能成行,谢安林一直惦记着,用过晚饭后便再次找上了谢青蓝。
夜幕降临,院中已挂起两盏灯笼,幽微的火光随着轻柔小风摇曳,照见了院墙外海棠枝头的满树粉白花骨朵儿。
齐丰此刻正在灯下教李翠娥识字,忽听得外头一阵叩门声响,便搁下笔出去开了门,不想一见到来人,实在有些意外:“二郎,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院门狭窄,齐丰本想侧身让出条路来,挪步时却见谢安林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一时反应不及愣在原地:“这位是?”
不待谢安林回答,房中的李翠娥也走了出来。相比齐丰的木讷,她只一眼便认出眼前的女子正是午后刚刚见过的谢青蓝,只是谢青蓝此时换了身淡雅的象牙白织花棱袄裙,却是与白日里平易近人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这院子本就不大,谢青蓝与谢安林便没带下人,只与齐丰夫妇二人在房中谈话。
关于齐丰的过往,谢青蓝已大致从谢川流几人口中了解,若非提前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她或许也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相貌平平、还有些畏首畏尾的男子,竟是满腹经纶的探花郎。
在得知谢青蓝便是府上的三姑娘后,李翠娥很是高兴,语气里也不免带上几分熟稔的埋怨:“你怎么早不说你不是丫鬟呢?反而显得是我不懂规矩了。”
“是我做的不对,还请师娘勿怪。”谢青蓝自怀中取出一个木盒,向李翠娥双手奉上,“这是上好的武夷岩茶,送给师娘赔罪。”
待李翠娥毫不客气将木盒收下后,谢安林方才道出此行的来意。
听说谢安林已将自己想要离开的打算告诉了谢青蓝,齐丰立时绞紧藏在桌下的双手,神色也更显局促。
虽说齐丰已决意离开谢家,可离开后的出路却至今未有着落。他自知出身寒微,还因座师被治罪遭到牵连排挤,如今又因丁忧离京三年,怕是翰林院中早没了他的一席之地。
齐丰并非不想回京,他这些日子也在寻找门路,可空有一个榜眼的名头还远远不够,他从前没能笼络人心、积攒人脉,如今想谋个外放的职位,甚至还需用他这两年攒下的银子打点,即便如此,他也吃了不少闭门羹,失了心气。
谢青蓝看向肩背佝偻、一言不发的齐丰,轻轻叹了一声,劝慰道:“人贵自知,三年才出一次的榜眼,兖朝立国以来也不过五个,齐先生怎得这般妄自菲薄?”
李翠娥见此,也赶忙附和:“是了,小三儿说得对!你看看从前村子里的人,有的是连县里都没去过的,你却走到了京城,还当上了官,哪里还有不满足的?”
齐丰张了张嘴,仍是犹豫:“可……”
“以您的能力,即使不在官场,屈尊在我谢家做一名西席,也教出了安林这样出色的弟子。若您不愿继续留在家中,尽可寻一书院传道受业,来日必定桃李满天下。”谢青蓝道。
谢青蓝所说,虽是为点拨齐丰,也可顺带将筹备诗会的事情一并托付给他,但对方那茫然丧气的模样也属实令她吃惊,此人竟真的走投无路至此。
谢安林与谢青蓝一唱一和,适时发问道:“姐姐说的是哪家书院?”
谢青蓝随即接话:“寻常书院之内少有资质上佳的弟子,不若直接往凤凰山上的万松书院去,以齐先生的功名,去一等一的书院才不算暴殄天物,纵是千里马也需伯乐赏识,若得了山长看中举荐,于将来起复也是大有助益。”
那万松书院大名鼎鼎,齐丰自然也有所耳闻,经谢青蓝这一说,他难免也有些意动,犹豫半晌后,试探开口道:“那我明日就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