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真正踏上B市附中那略显粗糙的水泥地面时，陆予婷仍有片刻的恍惚。北方的风，干燥而带着棱角，吹在脸上与江市温润的水汽截然不同，像是一种清醒的宣告——她真的来到了这里，这个存在于传言、想象和那条陌生短信背后的城市。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将红砖教学楼的轮廓勾勒得格外硬朗，校园里行走的学生们，步履匆匆，神情间带着一种重点中学特有的、目标明确的专注感。
周晓楠在一旁悄悄观察着陆予婷，从得知要来B市起，这丫头就心神不属，像丢了魂儿似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肯定有事，但她什么也没问。谁心里还没点不想为人道的秘密角落呢？她只是更紧地挽住了陆予婷的胳膊，用行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带队老师迅速安排了行程，让大家先去指定区域休息，等待下午最终的获奖名单公布和颁奖典礼。长时间的舟车劳顿，不少学生都面露疲色。
“老师，我想去趟小卖部，买点水，顺便上个厕所。”周晓楠举手，声音清脆，又拉了拉身边的陆予婷，“予婷也一起去，她晕车不舒服，透透气。”
老师理解地点点头，看了看时间，叮嘱道：“行，需要自行活动的同学注意，十一点半之前，必须到达大礼堂门口集合，颁奖典礼不能迟到。要去食堂吃饭的同学，来我这里领饭票。”
学生们应声散开，三三两两，有的好奇地打量着这所名校的校园，有的直奔厕所解决内急，也有的早已饥肠辘辘，围着老师领取饭票。
陆予婷被周晓楠拉着，先去解决了生理需求，然后走向不远处那座挂着“小卖部”牌子的小平房。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本校女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快乐的麻雀。
“……听说了吗？高一来那个小学弟，数理化简直变态强！”
“是啊是啊，可惜最近在闭关冲竞赛，神龙见首不见尾。”
“上次月考光荣榜看见没？他的名字都快镶金边了，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
光荣榜？
这三个字像带着钩子，瞬间攫住了陆予婷的全部注意力。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涌向耳廓，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模糊了。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晓楠，”她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急切，“你……你帮我去买瓶水好吗？要常温的。我在外面等你，有点……闷。”
周晓楠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应道：“行，你等着，我很快出来。”说完，便转身钻进了熙攘的小卖部。
支开了周晓楠，陆予婷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有些虚浮地、缓慢地朝着刚才那些女生议论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就在一栋教学楼的侧面墙上，看到了一块巨大的、镶嵌着玻璃的公告栏。深红色的绒布底衬上，贴着几张醒目的白色榜单。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高一年级的那一张。视线从上到下，急速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直到——停留在最顶端，那个加粗了的、熟悉到刻入骨髓的三个字上。
林曦。
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高分，以及“年级第一”的醒目标注。
阳光正好落在那个名字上，反射出一点点刺目的光。陆予婷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周围的一切喧嚣——风声、远处的打球声、学生的谈笑声——都仿佛被隔绝开来。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她胸腔里那颗骤然被酸涩与一种难以名状的欣慰填满的心脏。
他真的在这里，依旧如此耀眼，站在她需要仰望的位置。那些从李哲口中听来的碎片，此刻被这实实在在的光荣榜印证了。他过得很好，在他的世界里，一如既往地优秀着。
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湿热。她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抬起袖子，有些粗鲁地擦过眼角，生怕留下任何痕迹，被精明的周晓楠看出端倪。
当她调整好呼吸和表情，转身走回小卖部门口时，周晓楠正好拿着一瓶水走出来。
“喏，常温的。”周晓楠把水递给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好点没？”
“嗯，好多了。”陆予婷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入，稍微压下了喉头的哽塞，“我们去吃饭吧？”
去食堂的路上，她们听到了更多属于这所名校的“八卦”。哪个老师是著名的“拖堂天王”，哪个学生因为翻墙逃课被通报批评，又有哪些学霸在为什么高规格的竞赛做准备，学校可能会给予何种奖励……这些鲜活而真实的校园生活片段，勾勒出一个与江市一中既相似又不同的世界，一个林曦正身处其中的世界。
自然也听到了关于这次征文比赛的议论。
“这次来的学校好多，竞争肯定超激烈。”
“听说有几个省重点的尖子也来了，文章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陆予婷和周晓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看来，她们真的只是来“陪跑”和“见世面”的了。这样一想，心态反而放松了不少，只当是一次公费旅游。
在食堂匆匆吃完算不上美味但能果腹的午饭，看看时间将近，两人便急匆匆地往举办颁奖典礼的大礼堂赶去。跑到门口，里面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典礼即将开始。她们猫着腰，尽量降低存在感，从后排一点点往前挪，终于在靠后的角落找到了两个空位坐下。
礼堂里灯火通明，气氛庄重而热烈。主持人在台上介绍着评委和比赛情况。陆予婷的心，随着颁奖环节的临近，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尽管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抱希望，但当主持人开始宣读三等奖名单时，她和周晓楠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一个，两个……名单念过，没有她们。
就在她们几乎要彻底放弃时——
“三等奖，江市第一中学，周晓楠！”
“哇！”周晓楠低呼一声，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用力捏了陆予婷的手一下，随即在周围零星响起的掌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陆予婷也为她感到由衷的高兴。三等奖，已经很棒了！她们“双子星”总算没有全军覆没。
就在她们以为尘埃落定，准备为周晓楠鼓掌庆祝时，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接下来，宣读本次大赛二等奖获奖名单。”
还有二等奖？陆予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等奖，第一位，”主持人的声音清晰而洪亮，“江市第一中学，陆予婷！”
……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予婷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二等奖？全国性的比赛？她是不是听错了？直到旁边的周晓楠激动地用力摇晃她的胳膊，周围投来更多探寻和祝贺的目光，她才猛地回过神。
脸上瞬间烧了起来，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也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喜悦。
“请念到名字的获奖同学，迅速到后台集合，准备上台领奖！”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予婷和周晓楠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像两只懵懂的小兽，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有些笨拙地沿着过道走向后台。还好，颁奖流程并不需要发表获奖感言，这让陆予婷大大松了口气。一等奖最终花落另外两个省市的学生，是一对看起来就才华横溢的少男少女。
最终的奖品是，她们这二十六篇获奖文章，将被收录进一个全国性的中学生优秀作文库，并会集结成册，印刷分发到参与活动的各个学校。
捧着那本象征着荣誉的、红色封皮的获奖证书和一个精美的纪念品，陆予婷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一切都很不真实。她像梦游一般跟着队伍上台，接过证书，面对台下闪烁的闪光灯和掌声，露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僵硬的微笑。
站在台上的那一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期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有看到吗？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会不会就在这个礼堂的某个角落？看到她了吗？看到这个曾经需要向他请教物理题的、不起眼的初中同桌，如今也站在了属于她的舞台上，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我真的有在好好的爱自己，好好的生活。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可能存在于人群中、也可能根本不在的模糊身影，无声地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颁奖、合影、流程紧凑，容不得她过多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从台上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和周晓楠好好分享这份喜悦，就被带队老师催促着，要赶回程的大巴了。
回程的路上，她依旧有些恍惚，抱着那本红色的证书，像是抱着一个滚烫的、证明了自己价值的梦。车窗外的B市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那座城市，那个学校，那个光荣榜上的名字，都仿佛被留在了身后。
这一次北上之行，像一场仓促而华丽的冒险。她带着忐忑而来，收获了意想不到的荣光，也终于直面了心底那个盘踞已久的影子。答案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她看见了，她证明了——即使没有那道冰冷微光的映照，她这颗星辰，也能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出虽不耀眼、却足够温暖坚定的光芒。
荣光归于寂静，回响留在心底。前路漫长，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更多独自前行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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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