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何皇后遣走了守了她一日的颂阳公主去休息后,自己反而睡不着了。
她坐在软榻上摆弄着华容道,这是颂阳让宫人们翻出来给她解闷的。
颂阳小时候爱闹,何皇后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让她去琢磨这些东西。如今也是反过来了,颂阳知道母后病中不能出去,就把小时候玩的这些东西给她送来了。
“怎么玩起来这个了?”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何皇后就听隆德帝笑道:“你这一病,倒是做回小孩子了。”
“臣妾……”
见她要行礼,隆德帝连忙拦住她,“你还病着,就别行礼了,”
说罢,他又替她披上衣服,“青骊也是,任由你在这坐着,也不知道替你披件衣裳。”
“是臣妾出了汗,不愿披衣裳,怪不得青骊。”何皇后看着他帮自己系带子的动作,垂下眼睑道。
“不怪她,怪朕。”
何皇后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以为隆德帝又同她说反话,抬眸见他面色愧疚。
他继续道:“朕不该同你置气,也不该不来看你。若你真的有什么事,朕只怕会恨不得杀了自己。”
“陛下……”何皇后握住他的手,“您是一国之君,这样的话切不能再说。”
“是朕不好,以后朕什么都听你的。”隆德帝抬手将她揽进了怀中。
“那陛下能放过念慈吗?”
隆德帝垂眸就见到她目光殷切地望着他,他陡然松开了手,淡声道:“你今日愿意同朕好好说话,原来就是为了给她求一个赦令。”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地道:“朕不能答应你,她是一定要死的。”
“为什么?”何皇后不解,“臣妾不明白,即便您疑心韦颎,可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您怎么能这么对她?”
“朕为何不能,你只看她是个孩子,可你又怎么敢保证,她这些年来没有试图和韦颎通书信来搅乱我大胤?”
何皇后摇头,她还在病中,声音弱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她不会的。”
“朕将韦颎的消息按下没让人传出去,除了柳恒他们,谁都不知道。她若是没和北境刻意通书信,又怎么会跑?非但如此,她还将……”
隆德帝额角青筋凸起,他攥紧了拳头,冷哼了一声:“朕只恨十年前没能掐死她,反而让你将她养了这么久,又让她蛊惑了太子。”
“所以顾夫人是陛下杀的?”何皇后站起来,即便腿脚发软也仍然硬撑着。
“为何你总是为了旁人与朕置气?”隆德帝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里满是失望。
何皇后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按在软榻上。
“你有没有杀了她?”何皇后又一次质问他。
“是,朕杀了她。”隆德帝松开桎梏着她的手,语气里尽是不解,“天下都是朕的,朕想杀谁就杀谁。朕当时不杀她,那么今日她会和韦颎一起祸乱大胤,到时就是他们来杀我了!”
何皇后看着他狰狞的面目,面上神色又不可置信转向失望,她道:“你不要再拿大胤作为借口了,其实你心里明白,顾夫人和念慈都不过是女子,她们对你的江山没有一丁点的威胁。你杀顾夫人不过是因为当年她替袁晦说话,你容不下她。念慈也一样,她放袁晦的魂魄离开,所以你一定要杀了她。你容不下袁晦,又生怕后世史书唾骂,所以你安给他那样的罪名,可你又怕他报复,根本不给他转世为人的机会,你要让他的魂魄消散这天地间。”
“住口!”
隆德帝面色愈发铁青,他瞪着何皇后,只恨不得亲自上去堵住她的嘴。
他这声怒吼传到了殿外,守着的宫人连呼吸也不敢。
只有于朴拼命地向青骊使眼色:皇后娘娘怎么又惹陛下生气了?
见青骊动也不动,他只能在心里叹气,要不他就说嘛,这俩人就不该见面,见了都要吵,陛下和娘娘不高兴,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好过。
“回宫!”
耳边冷不丁地传来隆德帝的这句话,于朴险些跪倒在地上,他连忙跟上,“摆驾太极殿——”
却见隆德帝顿住脚,转头冷眼瞪着跪在地上的青骊等人,“伺候好你家娘娘,她若再病了,你这条命也不必留了。”
于朴心里同情了青骊一瞬,他原本以为皇后娘娘性情温和,还羡慕青骊在金兰殿当差,不像他,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如今青骊的脑袋都不是别在裤腰带上了,是直接被陛下拿在手上了,皇后娘娘若是再病,陛下就把她脑袋扔了。
这几年皇后娘娘身子又弱,想不生病是真难。青骊也不是太医,哪能伺候得了娘娘不病呢。
“是,奴婢定当竭力侍候娘娘。”青骊稽首道。
见隆德帝甩袖离开,一众人跪送他离开后,青骊才转身到了殿中。
殿中静悄悄的,淡淡的沉香本是用来宁神的,此时却让人心烦气躁。何皇后坐在软榻上,面色比先前更惨白了。
青骊上前去探她的额头,“又烫起来了,奴婢这便命人去请太医。”
“不必了,”何皇后拉住她手,“你没听太医说吗?我高热不退的缘由是心事郁结,别再让人白跑一趟了。”
青骊抿唇,“娘娘……陛下来的时候很担心您,怕扰了娘娘休息,都没让奴婢们通传。”
何皇后想起来方才情状,双唇紧抿,其实这些年,很多次他都会主动来找她,不过他从前拉不下脸,嘴上也没个好话。她也不想惯着他,两人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今日还是他头一次直接同她认错,只是可惜,十年前的事情对他们来说都是一道坎。
“他说顾夫人是他杀的。”
看着青骊震惊的神情,她又说道:“我同他说了这些年我心里的想法,他问我卢内侍是我放出宫的吗,我说是。”
青骊:“这种事您怎么能说呢?”
十年前的事情是禁忌,只要有宫人谈起,就会被陛下命人打死。
“我控制不住自己。”何皇后后悔极了,“这么一来,反而更没可能让他放过念慈了。”
青骊缓缓合上自己张着的嘴,喃喃道:“眼下您的处境更重要。”
后宫的人七嘴八舌的,卢内侍做的那些事她也有所耳闻。当年他要逃出宫,还是她禀告给娘娘的。
这人制出那等害人的香料害了袁相公,想以此向陛下邀功,殊不知自他将香献给陛下的那一日,陛下就不可能让他活下去。
等卢内侍反应过来了又想逃走了,青骊心里唾弃他这等行径,于是禀报给皇后。谁曾想皇后娘娘心软,不忍心再有人死在金兰殿中,让她假装不知道,才让这人离开。
原先陛下不知道也就罢了,谁想到何皇后竟然说是她放出去的。说实在的,皇后当年也只是知情不报而已,说她做的,这不是把罪揽到自己身上了吗?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方才殿外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何皇后看着她道:“若他真要对你动手,本宫一定会以命护住你的。”
“娘娘还不明白吗,陛下看重娘娘,只要不危及社稷,他为了娘娘也不会杀了奴婢的。”青骊心里明白,方才在殿外,隆德帝的那句话不过是对着皇后说的,他再生气,心里也盼着娘娘养好身子。
何皇后嗤笑一声,“只是他方才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我,镇国公在北境的消息念慈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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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德帝这一路没坐轿辇,一路上怒气冲冲地走回了太极殿。
他抬脚狠狠踹了两下门坎,转头就见身后的于朴,遂道:“你怎么还没去厂卫领罚?再加三十板。”
于朴:“……奴婢这便去。”
即便他心里替自己叫冤,可在陛下面前他也是半句话也不敢说了,生怕陛下改口成三百板子。
见他退下,隆德帝再扫一眼低着头的宫人们,他又想起来何皇后方才同他说话时候的模样了,她这几年总也是低眉顺眼的,“都给朕滚!”
他扭头就到了殿中。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拾起来桌案上的茶盏就扔了过去,“谁让你进来的?”
崔伯谦连忙接住,他将茶盏放下后才恭敬地道:“臣违逆了圣旨,陛下要杀要剐皆可,只是请陛下多保重身子。”
这话说得巧,不直接求隆德帝恕罪,只要他保重身子,倒让人觉得他是忧心圣体才冒着杀头的风险进去的。
刚到门外的慧元方丈顿住脚步,又离殿门远了些。
隆德帝看着他的动作,扯唇,“你怎么还未出宫?”
“今日宫里是臣当直,刚带人巡查过,又听闻陛下从金兰殿回来了,便过来同陛下禀报宫中巡防整改的事情。”
隆德帝这会儿一听到“金兰殿”三个字就感觉心里憋着股火气,他对崔伯谦说道:“坐吧。”
“谢陛下。”崔伯谦行礼后才起身坐下。
“崔伯谦,朕问你,你可见过有哪个女子会为了旁人屡次顶撞夫君的?”
崔伯谦没想到一向多疑谨慎的隆德帝竟然向自己问出这样的话,不用想也是又在皇后那里碰壁了。
没想到出了这些事后,他竟还是这样看重皇后。
“这……臣尚未娶妻,别家夫妻的相处之道,臣也不懂,只是臣觉得,自古都是‘夫为妻纲’,不管夫君做了什么,为妻者都不该有违逆的言行。”
隆德帝听到自己想听的,心里越发替自己委屈,连崔伯谦都懂的道理,偏生他的皇后却不懂。
“依臣之见,世上女子多如繁花,若此女不知好歹,另选她人便是,何苦为难自己?”
崔伯谦抬眸见到隆德帝黑得滴墨的脸庞,连忙跪下,“臣尚未成家,在陛下面前搬弄这些拙见,还望陛下恕罪。”
“朕就知道,问你还不如不问,起来吧。”隆德帝道。
崔伯谦却仍是低着头,小心翼翼道:“望陛下恕臣揣摩圣意之罪,只是臣实在是不愿陛下再受苦扰,若是谈不到一处,陛下不如便先将娘娘放下,或许两个人不见面,彼此也能自在些。”
隆德帝心知自己从金兰殿回来就问他这话,崔伯谦不是傻子,哪能猜不到。可真让人直接说出来,自己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但也因此,他对崔伯谦也多了几分信任。即便是皇后,就算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也只会藏着不流露出来。若非今晚他们起了争执,他都不知道,原来他在她心里是这样的不堪。
崔伯谦说得对,他不去见她,她还真能过得自在些,那他偏不让她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