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失忆?这种只在狗血小说里出现的剧情,居然让她碰上了?“你真想不起来了?”他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动的水。祝禾愣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10。警察来得很快,一老一少。年长的五十出头,国字脸,眉毛浓黑,穿深蓝制服,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路哗啦哗啦响。年轻的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跟在后面,步子比年长的快了半步,显得有点拘谨。两个人进门,出示了证件。年长的叫李峰,年轻的叫赵双全。
他们先跟医生聊了几句。李峰翻着病历本,眉头皱了皱,赵双全在旁边飞快地记。然后把祝禾叫到走廊上,问了一遍事情经过。祝禾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嗓子都干了。李峰听完,看了她一眼,走进病房,把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男人靠在床头,坐得很直。白色棉被拉到腰际,黑色高领毛衣贴着上半身,肩线宽而平,整个人安安静静。李峰问了他一串问题。叫什么?摇头。从哪来?摇头。家在哪儿?还是摇头。不急不慢。每个问题都隔了两三秒,然后轻轻摇一下。医生从检查室走出来,摘下口罩,站在走廊里把情况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走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身体无大碍,短期记忆丧失,典型的脑震荡反应,恢复时间不确定。身份不明,失忆,无证件,无手机。案子简单,却麻烦。李峰看了祝禾一眼,又看了病房里的男人一眼,叹了口气。“姑娘,你得跟我们去趟所里。”
祝禾坐在警车里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李峰开车,赵双全坐副驾驶,祝禾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坐在后排。车窗外面天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了一地,在地上打着旋。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好好的周末,全毁了。她不仅垫了钱,熬了夜,还得陪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失忆帅哥在派出所耗时间,这叫什么事儿。
派出所不大,进门是一排蓝色塑料椅子,靠墙放着,坐垫上磨出了白印子。对面是服务台,台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堆了一摞文件夹,牛皮纸封面,边角都卷了。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人民卫士”,落款的日期已经褪色了。李峰把钥匙从腰带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搁,“咣”一声响。然后把祝禾领到接待区,让她坐着等。
赵双全把那个男人带到另一间屋里,开始走流程。人像采集,指纹录入,全国失踪人口库比对。快一个小时过去了,祝禾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一头有点发黑,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灭。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赵双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走到李峰旁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接待区安静,祝禾还是听到了几个字。“查无此人。”李峰没说话,翻着面前的表格。
祝禾抱着包,手指捏着包带的边缘,来回搓。包带是真皮的,搓久了发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过了一会儿,李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熬了夜没休息好,“情况是这样的,人脸比对没结果,指纹库里没有他,失踪人口库也没有匹配。这人……查不到。”祝禾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又接上了。“他那一身穿搭,身高、长相、气质,不像流浪人员,不像黑户,也不像失踪人口。”他停了一下。“倒像是凭空掉下来的。”祝禾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像一道闪电从耳边擦过去。她没抓住,但后背有点凉。
李峰搓了搓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对着她的膝盖。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干了几十年基层工作的人特有的恳切。“姑娘,收容所那边早就满员了,全是流浪人员和求助的,床位挤得转不开身。他这情况,送过去人家也不收。收了也照顾不了。你看——能不能先把人带回去,暂时照顾几天?等他恢复记忆,或者他家人找来了,这事就结了。”
祝禾瞳孔地震。“……带回去?”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安静的接待区里显得有点尖。“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他啊。我就是地铁上好心帮个忙,我一个人住,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米六三,一百斤,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脚勉强够到地面。她又想起那个男人,一八五往上,肩宽腿长,往那一站像一堵墙。那风衣底下不是瘦弱的骨架,是实打实的成年男性的身体,硬朗,结实。真要想对她做点什么,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不行。不能带回去。她还没谈过恋爱呢,就直接和陌生男人同居?
祝禾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态度坚决。“不行。李警官,我不能带他走。”
李峰搓着双手,脸上写满无可奈何。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色的,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他把声音放得更软了。“姑娘,不是我们为难你,实在是没别的法子。”
祝禾站在原地,态度没有半分松动。“警察同志,我知道您难,可我也难啊。”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但语气是硬的,“我一个女孩子独居,带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回家,像什么话?我连他是谁、从哪儿来、有没有危险都不知道。我真的不能冒这个险。”话说得直白又实在。一米六三的小个子,对着一个一八五以上、身形挺拔、气场沉敛的男人,安全感本就稀薄到近乎没有。让他跟她回家,等同于把自己放进一场毫无保障的赌局里。虽然长这样,正常情况应该是别人想对他做点什么。
李峰还想再劝,嘴唇动了动,张开又合上。他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本来就是强人所难,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没办法再说什么。
接待区安静了几秒。日光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气氛僵得快要凝固。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中气十足,干脆又响亮,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哎——警察同志,这事用不着为难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