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祝禾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没有梦,没有铁棍拖地的声音,没有那双淬着恨意的眼睛。她像一块被拧干的布,陷在被子里,连翻身都没有。
自然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黄灿灿的。祝禾坐起来,愣了好几秒。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十月底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她看了眼楼下慢悠悠走过的行人,觉得自己的遭遇有些邪乎——但是既然昨晚再没做梦了,那应该是好了吧。从那天起,日子真的慢慢回到正轨。公司的展会陆续收尾,不用再天天赶末班车了。她在小说网站后台设了自动更新,每天一章,准时发。存稿够撑一阵子,剩下的结局周末慢慢补。
一晃,半个多月过去了。周五晚上,最后一份文档核对完毕、上传、归档。祝禾按下保存键,吐出一口气。同事陆陆续续走了,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坐在她对面的李姐,四十出头,圆脸,烫了一头山羊卷,正往包里塞她那副老花镜,冲她摆了摆手:“小禾,走了啊,周一见。”
祝禾笑着摆手回应。旁边的实习生小陈,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弓着腰说了一句“姐我先走了”,然后小跑着冲向电梯。
祝禾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十分。
又是末班车。但明天不用早起,她可以窝在家里,煮点热乎的,安安静静写小说。想到这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地铁站空空荡荡,灯光冷白,映得整条通道都格外寂静。闸机口只有她一个人,刷卡进站的声音被空旷的大厅吞掉,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闷闷的一声“嘀”。站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候车区中间的长椅上,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五十来岁,脸上全是疲惫,闭着眼靠在广告灯箱上,安全帽搁在脚边。另一头,两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穿着校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女生手里还举着一根烤肠。
祝禾走到站台末端,靠在柱子上等车。
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卡其色风衣,牛仔裤,小白鞋,邮差包斜挎着。黑色长卷发散在肩上,衬得一张小脸更加白皙。隧道深处传来风声,然后是灯光。列车进站,车门打开,车厢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闭眼。地铁驶入隧道。窗外黑透了。车轮轧过轨道,轰隆隆——轰隆隆——像要把人吞进去。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报站声响起。
下一站,平安路。她缓缓睁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黑色长风衣,立领,肩线笔挺,裹着一副宽肩窄腰长腿的骨架。风衣下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黑色长裤和深色皮鞋。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沉沉地压下来。祝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抬头——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极黑,极沉,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裂缝。那道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不带温度,不带情绪,就是看着她,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借着车厢冷白灯光,她这才看清了整张脸。
皮肤被冷光一衬,显出几分苍白。额角高而开阔,眉骨突出,浓黑的眉形锋利得像刀裁的,眉尾微微下压,压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鼻梁高挺,从眉心一路往下,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他的皮肤上沾着血,血痕从太阳穴下方一直划到下颌线。血已经半干了,暗红色的,黏在偏深的肤色上,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鼻梁上也沾有有几点暗红。整个人的气质锋锐、冷硬。不是那种让人放松警惕的好看,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后背发紧、本能地想后退一步的好看。
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着眼。
祝禾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说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男人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自嘲。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确认什么——扫一眼,又盯回来。祝禾的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手指攥住了包带。下一秒,
“咚——”
他整个人直直朝她倒下来,砸进她怀里。
沉的像一堵墙塌了,她的鼻尖擦过他的肩线,一股极淡的茶香飘过——像是被茶水浸透的旧书页,混着血腥气。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碎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
祝禾整个人僵成一块石头,双手悬在半空,指头蜷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贴着她的衣料,浓黑的眉微微蹙着,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闭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苍白的皮肤上,那道血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暗红色的,触目惊心。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这么倒在她怀里,沉得像一袋水泥。
“喂——”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没反应。“喂!你醒醒!”
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的头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靠在她肩窝里,呼吸依旧沉,像是睡死过去了。祝禾手忙脚乱地翻包,长发勾住了拉链头,扯了两下才拽开。掏出手机,拨通120。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好,我这边有人晕倒了——”她压低声音,但嗓子发紧,声音还是劈了,“地铁上,平安路站,下一站就到了。”列车正好进站,灯光亮起来,车门打开,站台上的冷风灌进来。祝禾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姿势别扭极了。她想站起来,但他压着她起不来。
“咚——咚——咚——”
皮鞋踩在站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祝禾抬头,两个地铁站工作人员小跑着赶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站务员,脸红扑扑的,跑得有点喘。
“怎么回事?”男工作人员蹲下来,看清了血,眉头一皱。
“我不知道,”祝禾声音都哑了,“我上车的时候他不在,地铁快到站他突然就倒我身上了。”
“认识吗?”
“不认识。”
“行。”男工作人员把对讲机别到腰上,冲后面一招手,“来,搭把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人架一边,把男人从祝禾怀里扶起来。看起来高高瘦瘦的人,沉得要命,一八几的个子往那一挂,两个工作人员都踉跄了一下。祝禾终于站了起来,腿有点软。她理了理被蹭皱的衣服,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上沾了一点暗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救护车马上到。”女站务员看了她一眼,“女士,麻烦您跟着去一趟。”
“我?”祝禾愣了,“我不认识他。”
“知道,但得有人跟着去登记。我们这边马上交班了,人手实在抽不出来。”站务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歉疚和恳求。
祝禾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七分。
她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正想拒绝——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在耳边了,
她最后还是跟着上去了。救护车里很窄,男人躺在担架上,安全绑带从胸口、腰、腿三道交叉扣住,风衣下摆耷拉着,露出一截黑色皮鞋。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眉骨。救护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制服,蹲在旁边给他测脉搏,另一只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祝禾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看着窗外夜色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黄的,白的,黄的,白的。城市到了这个点,路上车很少。救护车开得很快,偶尔颠一下,担架上的男人就会跟着晃一下,但始终没醒。到了医院,又是一通折腾。
挂号窗口的值班护士戴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家属?”
“不是。”
“那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就是路人,做好人好事的。”
护士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递过来一张表:“先挂号。”
护士低头填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急诊室的白光比地铁站还冷。祝禾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把男人推进检查室,门关上了。过了二十几分钟,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银框眼镜,白大褂左边口袋别着三支笔。他翻着病历本,抬头看了祝禾一眼。
“头上是钝器伤,伤口不大,不用缝针。CT和脑部片子都拍了,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
“那他怎么一直不醒?”
“轻微脑震荡,加上劳累、失血、惊吓,多重因素叠加导致的昏迷。”医生合上病历,“先留院观察一晚,明天应该能醒。”
祝禾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话又咽回去了。她走进病房。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男人的床位靠门,他躺在病床上,床尾露出一截小腿和脚——一米八几的个子,这张床根本装不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他脸上。
血被护士擦干净了,鼻梁上的暗红也擦掉了,鼻骨高挺,在侧面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苍白的肤色在病房暖光下没那么冷硬了,显出一点健康的光泽。闭着眼的时候,浓黑的眉毛压在眼窝上方,像两道墨色的山脊。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是有点苍白。
风衣被脱掉了,搭在床尾的椅背上。黑色高领毛衣贴着他的身体,能看出肩胛骨的弧度,和胸腔缓慢起伏的线条。
祝禾叹了口气,开始掏他的口袋。
风衣内袋——空的。
裤子口袋——空的。
内衬暗袋——还是空的。
没有身份证,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祝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窗外已经泛起浅淡的白光。
祝禾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想靠在椅背上,但椅子是塑料的,硬,硌得后背疼。她干脆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闭眼。再次醒来,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她猛地抬头,瞳孔对焦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枕头垫在背后,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肤色衬出一种暖调的浅麦色。左额那道伤口上过药,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在光线下有点反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薄唇微抿。
比昨晚好看了不止一点,因为不吓人了。
好看到祝禾一时忘了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他刚醒,头发还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着浓黑的眉。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扇了一下。瞳孔在日光下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底下沉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没有昨晚在地铁上那种冷得刺人的压迫感了,但依旧专注。
祝禾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干,清了两下才清干净。
“你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头还晕不晕?”
还是没说话。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朵有点热,干脆一口气把想问的全倒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受伤的?家里人有联系方式吗?他们知道你出事了吗?”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医药费是我垫的。”男人还是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良久,他动了。薄唇微启,嘴角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声音清朗,像秋天傍晚的风,裹着凉意,底下压着一点刚醒时还没散尽的沙哑。尾音微微往下坠,不轻不重,刚好落在她心口。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