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天暗得早。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窗外那排银杏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在水泥路上薄薄一层。教室里的灯提前开了，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犯困。
董浩宇把地理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余光扫到前桌。
支裕祁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他，肩膀一起一伏的。他的技术课本摊在桌角，书页上画了几个圈，是之前上课时随手涂的。
过了两分钟，支裕祁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董浩宇。”
“嗯。”
“晚上回寝室之后帮我看看政治。”
“嗯。”
支裕祁又把脸转回去了。
董浩宇低下头，继续做那道自然带分布的题。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把“温带落叶阔叶林”写上去，字迹很稳。
天气确实凉了。前几天还只用穿一件薄外套，今天早上出门加了件内搭，走廊里也有人在说是不是要降温。树叶黄得比去年快。
晚自习十点四十结束，走读生先走，住宿生还要再留一会儿，等十一点半那趟锁门前最后一段。
十一点四十，寝室楼道里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走廊的灯一半是灭的，另一半泛着冷白，照得地砖上一片模糊。
董浩宇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全干，就看见支裕祁盘腿坐在他床上，手里拿着政治必修四的课本，眉头皱着。
“你这个笔记，”支裕祁指着书上一行字，“什么叫‘矛盾的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我背了五遍，一到题里就懵。”
董浩宇拿毛巾擦了一下头发，坐在床边，侧过身去看他指的地方。
“你先别背，你把水果和苹果想一下。”
支裕祁看着他。
“水果是普遍性，苹果是特殊性。水果这个概念，只能在苹果、梨、香蕉这些具体的东西里面存在，它自己不能单独存在。”
支裕祁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笔在书页边上画了个小小的苹果。
“那所以……矛盾普遍性也不能单独存在，它只能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东西体现出来？”
“对。”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支裕祁合上书，往后一靠，靠到董浩宇叠好的被子上，伸了个懒腰。他的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一小截，上面有一颗很浅的痣。
董浩宇把视线挪回自己的卷子上。
“明天我要不要上技术课？”支裕祁问。
“上。你不是选技术吗。”
“嗯，我第四节课得去机房，明明你不上，但是你一直帮我背课表，真是谢谢了，对了，你们在教室干嘛？”
“地理自习有时候讲课。”
“哦。”
支裕祁翻了个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你帮我把这张政治的答题卡看一下，就这张，上次那道大题。”
他从自己床上把一张皱巴巴的答题卡拿过来，递给董浩宇。
“试卷呢？”他问。
“啊？哦对，我差点忘了，来，给你。”支裕祁对自己的健忘有些不好意思。
董浩宇接过来，扫了一遍。字写得不差，就是有几个点没答到，条理也有点乱。
“你这个意义类的题，得按经济、政治、文化、社会来分，”他拿支裕祁的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你把书上的原话抄上去没用，得结合材料，自己的看法其实也可以加。”
支裕祁凑过来看，肩膀和他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刚从外面回来带进来的凉气。
董浩宇把答题卡跟试卷递回给他，手指没碰到他。
“懂了懂了，”支裕祁接过去，打了个哈欠，“行，我明天早上看一遍之后再重写。”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窗外有风吹过，对面寝室早早就熄灯睡了，漆黑一片，只剩楼下那排树的影子在路灯里晃了晃。
董浩宇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躺下来。
彻底黑下来以后，他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第二天第四节，支裕祁收拾了东西去机房。他走的时候从董浩宇桌边路过，顺手把一包没拆的纸巾放到他桌角上。
“帮我占个位置。”
董浩宇抬起头来叫住了准备走的支裕祁。
“你又不上这节课，我占什么座？”
“你中午先去食堂帮我占个座呗，最近班里座位咋感觉有点不够啊，好像有人带外班来了。”
“知道了。”董浩宇又低下头。
支裕祁走后，教室里安静了一点。技术课是走班，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剩下的都在上自习。地理老师发了一张综合卷，让四十分钟内做完。
董浩宇做完选择题，翻到综合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棵银杏叶子已经黄得很透了，太阳照在上面，一片一片的，像纸片一样薄。风一吹，就往下掉一两片，落在窗台上，又被风扫下去。
他低头看题。
题干是一段关于某地区农业结构调整的材料，他圈了几个关键词，写了第一小问。写完后他停了一下笔，发现自己刚才有大概三秒钟在想支裕祁在机房干什么。
大概在对着VB的代码发呆。
他继续往下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卷子交上去，回座位收拾东西。支裕祁的桌子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支笔和一本摊开的英语单词书，翻到的那页有个单词被圈了好几次。
他看了一眼，没动。
他去食堂打完饭后把纸巾放在对面的座位给支裕祁占座。
支裕祁很快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进食堂就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小袋东西：“机房旁边自动贩卖机新上了个巧克力，给你带了一块。”
“嗯。”
“你语文卷子做完没？”
“做完了。”
“给我看一眼。”
“自己写。”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有政治最近懂了一点，语文真不行。”
董浩宇要求他自己写，然后再把卷子给支裕祁校对或者参考。
支裕祁见计划成功，笑嘻嘻地打了饭坐到董浩宇帮自己占的座上。拿勺子挖了两口饭，又问：“你晚上有空吗，那道农业区位再给我讲一遍，地理我好歹还有学考。”
“有空。”
“行。”支裕祁转回去，把那袋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半放到董浩宇餐盘边框上。
董浩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巧克力，没说什么，拿起来吃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楼，一周一次，算是整个课表里最轻松的时候。老师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每节课都放点曲子，偶尔讲点乐理。
今天一进教室，周老师就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乐器介绍，四人一组，下下周展示。”
底下立刻嗡成一片。
王俊涵从后面探过头来：“董浩宇，咱一组呗，加支裕祁，加孙亿，正好四个。”
“行。”
“你们谁要毛遂自荐，你们会做ppt.吗？”
“你做。”孙亿在旁边接话，“你天天打和平精英，做PPT不是手到擒来。”
“滚，打游戏跟做PPT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啊，游戏不是要技术操作吗？PPT不是也要一点电脑技术吗？”
“你的脑补能力会不会太强了点？”
支裕祁靠在椅背上，手撑着下巴，懒懒地插了一句：“我可以讲，你们别让我做PPT就行。”
“那我们讲什么乐器？”王俊涵问。
“架子鼓。”
王俊涵愣了一下：“为什么是这个，你会架子鼓？”
“学过。”
“真假，学过多久？”
支裕祁想了想：“小学开始学的吧，考到九级就没再考了。”
孙亿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秒：“你再说一遍，几级？”
“九级。”
“架子鼓九级？”
“嗯。”
王俊涵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不是，你平时看着跟个文盲似的，你跟我说你架子鼓九级？”
“文盲跟架子鼓有什么关系。”支裕祁有些诧异，这两个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你这也太不搭了吧。”
“哪里不搭。”
“你平时学习这么差，不就是学习能力差，你学习能力差，是怎么学架子鼓学到考了9级的？”
支裕祁往椅背上一靠：“这俩有啥关系，你使劲背，多练练手不就行了。”支裕祁突然摆了一个装x姿势。
“无他，唯手熟尔。”
……
孙亿已经在旁边笑了：“这逻辑没毛病。”他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再加上自己笑起来脸都崩掉了，五官挤在一起。其余人都跟着笑了起来，支裕祁其实也被自己豪到了。
王老师在前面敲了敲桌子：“安静，分组的事课后说，现在先听一段。”
音乐响起来，是一段钢琴曲。董浩宇把课本翻到后面，没怎么看，余光里支裕祁还在跟王俊涵低声拌嘴，孙亿在中间乐得不行。
董浩宇看了他两秒。
支裕祁说“无他，为手熟尔”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听起来没有任何想装的成分在。但就是这种语气，让他想笑。
他没笑，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音乐课下课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凑在一起把分工说定了。王俊涵用纸记的，写了一行歪字：“PPT我做，资料支裕祁给，孙亿负责找视频，董浩宇负责讲的时候站旁边。”
“我站旁边干什么。”董浩宇说。
“凑人数，老师说要四人一组。”
“那我也得干点事。”
“那你负责给支裕祁递水，然后呢，因为你是学霸身份，我决定让你当个吉祥物。”
支裕祁在旁边接了一句：“行，这个可以。”
董浩宇没说话，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走廊里风挺大，窗户没关严，吹得走廊尽头那排挂着的班级展板一晃一晃的。支裕祁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那件深色卫衣的帽子翻了一半出来。
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台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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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校内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