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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灵堂

昨夜整宿,谢临笙未曾合眼。

窗外灯火连绵,人声喧嚣杂沓,隐隐还有步履匆匆的脚步声穿梭往来。她初入王府,处境生疏,心中满是茫然疑虑,却不敢贸然起身外出打探,只能静静卧在床榻上,敛着气息听着外头的动静。

直至后半夜,天边夜色渐深,院外的嘈杂声响才一点点褪去,归于沉寂。连日赶路加之心绪紧绷,倦意瞬间席卷而来,谢临笙抵不住困意,终究是迷迷糊糊阖上了眼。

“世子妃,您可是醒了?”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恭谨的女声,是老者的声线,沉稳有度。

谢临笙倏然睁眼,眸中睡意转瞬消散干净。

抬眼望向窗棂,外头天色微熹,朦胧的青白色天光穿透窗纸,雾气淡淡,想来已是五更天了。

她缓声应道:“进吧。”

榻上女子一身素雅白色里衣,乌黑的长发未施梳理,如瀑般垂落肩头、铺散在锦被之上。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眉眼清隽温润,肌肤莹润如玉,自带一股山间清风般的干净澄澈。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素色布衣的老嬷嬷缓步走入。她鬓边已染霜白,皱纹浅浅布在眉眼周遭,却精神矍铄,面容敦厚慈祥,周身带着常年伺候人的稳妥恭谨。

老嬷嬷上前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声低沉肃穆:“世子妃,昨夜子时,老王爷薨逝了。世子此刻正在正殿主持丧仪诸事,命老奴前来请世子妃换上素服,前往灵堂一同打理事宜。”

老嬷嬷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青涩小姑娘。少女年岁尚小,眉眼娇俏灵动,一双杏眼澄澈明亮,双手稳稳捧着一袭崭新的素白丧服,垂首立在一旁,乖巧安分。

谢临笙见她模样讨喜温顺,清冷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冲淡了那几分疏离。

张妈妈见状,当即温和介绍:“这丫头是老身的孙女,名唤知月。靖王府素来清冷,平日府中皆是男子,自上而下唯有老王爷与世子两位主子,日常杂务皆是侍卫仆从打理,府中粗使嬷嬷也寥寥无几。此番世子大婚仓促,诸事筹备不及,暂无贴身侍女伺候,往后便让知月跟在世子妃身边听候差遣。老奴是世子的乳母张氏,府中规矩礼数、大小事宜,世子妃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传唤老奴。”

“有劳张妈妈费心。”谢临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世子妃客气了。”知月上前一步,将素服轻轻放置在妆台之上,手脚麻利细致,“奴婢这就伺候世子妃更衣梳洗吧。”

谢临笙依言起身,缓步走到妆台前落座。

知月一边轻柔为她打理衣发,一边由衷赞叹:“世子妃生得这般容色,清艳绝尘,奴婢在王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美人。王府清冷许久,总算有世子妃这般温润佳人坐镇了。”

铜镜映出女子清丽的容颜,眉眼淡雅,唇色天然粉嫩。谢临笙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平添几分温婉羞涩。

她自幼长在深山乡野,无世家大族珍馐补品滋养,日日饮山间清冽泉水,食粗茶淡饭,亲力亲为耕耘劳作、自给自足,却养出一身清透莹润的肌理,面色红润干净,不见半分憔悴孱弱,反倒透着一股山野滋养出的鲜活澄澈。

屋内一时静谧,谢临笙看着镜中倒影,轻声开口,似是随口闲谈:“张妈妈,不知世子萧禹琛,是何等性情的人?”

提及世子,张妈妈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含着几分疼惜与无奈:“世子是老奴亲手带大的。他自幼丧母,孤苦无依,老王爷性情刚正,治军治家皆严苛至极,对世子管束更是分毫不松。”

“年少时,世子便比旁人沉静寡言,脸上少见笑意。后来年少从军,征战沙场数年,历经刀光剑影、生死别离,性子便愈发冷硬淡漠,待人疏离冷淡。”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雾气,语声愈发轻柔:“世子妃切莫怪他冷淡,这孩子,着实命苦。”

谢临笙闻言,心口轻轻一沉。

世人传言靖王世子萧禹琛冷酷寡情、杀伐过重,看来并非空穴来风。那些坊间细碎传闻,此刻尽数涌上心头,让她心绪微澜。

张妈妈似是察觉她心绪微动,连忙温声宽慰:“外头的流言蜚语多是夸大之词,世子本心良善,绝非薄情寡义之人,定然不会亏待世子妃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垂首,眉眼隐在阴影之中,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看清其中复杂心绪。

说话间,知月已为谢临笙穿戴整齐素白丧服,发髻梳理得整洁素雅,仅用一支白玉簪稳稳固定,一身素衣衬得她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温婉,气度悠然。

谢临笙敛了衣襟,平复好心绪,随张妈妈二人缓步前往王府正殿灵堂。

偌大的殿宇之内,白幔垂落,缟素漫天,寒风穿堂而过,拂得帷幔轻轻晃动,满室皆是悲寂肃穆的丧仪气息。殿中仆从、侍卫尽数齐聚,人人臂间系着素白绸带,垂首肃立,鸦雀无声,压抑的氛围笼罩整座大殿。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男子身着一袭纯黑素袍,面料厚重素雅,无半点云纹纹饰,通体肃穆清冷。如墨的长发尽数束起,仅用一支无光黑玉簪固定,一丝不苟。

他面如寒玉,轮廓凌厉深邃,高挺的眉骨衬得一双长眉斜飞入鬓,冷峭逼人。黑眸沉如万丈深潭,无波无澜,不掺半分人间暖意。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周身气场凛冽肃杀,寒气沉沉,令人不敢直视。

常年征战沙场沉淀的杀伐之气,与丧仪的沉重肃穆相融,让他整个人宛若寒雪塑成、冷玉雕琢,生人勿近。

谢临笙一行人在殿外站定,张妈妈上前一步,低声恭敬通禀。

话音落下的刹那,殿内所有垂首肃立的人,齐刷刷抬眸,目光尽数落在不远处的谢临笙身上。

无数道视线交织而来,探究、好奇、诧异各色情绪暗藏其中。谢临笙神色未乱,微微吐气,心绪沉稳,抬步从容上前,一步步走到为首的男子身侧。

身侧的萧禹琛终于抬眸。

那双寒潭般的黑眸扫过她一身素白丧服,目光冷冽锐利,浅浅掠过她清丽沉静的眉眼,无半分波澜,无半分人情暖意,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薄唇轻启,语声清冷锋利,不带半分温度:“你不必来。”

语罢,他便收回目光,垂眸继续翻看案前的丧仪账目、礼单名册,指尖骨节分明,动作沉稳冷硬,仿佛身侧之人从未出现过。

寥寥五字,锋利如刃,裹挟着彻骨寒意,当众疏离,让周遭气氛瞬间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临笙心头微定,瞬间了然。

眼前这位,便是她仓促大婚、冲喜嫁与的夫君——靖王世子,萧禹琛。

她侧眸悄然看向身侧的张妈妈,只见对方始终垂首敛目,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不敢相接。谢临笙心思通透,一瞬便明白过来。

今日让她更衣前来灵堂,绝非萧禹琛的本意,乃是张妈妈自作主张。

若是她此刻沉默退让,反倒落了下乘,形同自己上赶着攀附世子妃的身份,卑微讨好,惹人非议。

心念电转间,谢临笙抬眸,直视身旁冷面肃立的男子,眸光清澈坚定,语声平稳从容,字字清晰,落于满堂寂静之中:“世子此言差矣。我既为王府世子妃,老王爷薨逝,于情于理,皆该前来守灵尽孝、主持礼数。”

“世子或许觉得我不必前来,可若是外人见我身为世子妃,避于内院、缺席丧仪,只会非议王府礼数不周,非议世子治家不严。世子可不认我这冲喜王妃,但我分内该守的礼数、该担的体面,半分不能缺。”

字字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沉稳有力。

满堂死寂。

萧禹琛闻声,翻阅卷册的指尖微顿。

他缓缓抬眸,再度看向身侧的白衣女子。晨光透过殿门落在她眉眼之间,清艳温婉,却又骨里藏刚,沉静坦荡。他漆黑的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细碎异样,转瞬即逝,无人捕捉。

他未曾再接话,只重新垂眸,继续打理案前琐事,周身寒意稍敛,却依旧疏离淡漠。

殿中众人早已心神震动,满目惊愕。

满殿皆是跟随老王爷、萧禹琛多年的旧部将士、王府老人,个个皆知萧禹琛性情冷厉、杀伐果断,便是军中老将,也从无人敢当众违逆他的意思,更遑论当众辩驳、不给分毫脸面。

世人皆言,靖王府这场婚事不过是为老王爷冲喜的权宜之计,这位仓促入府的世子妃,定然是个身世卑微、怯懦软弱的苦命女子,任人拿捏。

可今日一见,众人彻底改观。

眼前的谢临笙,一身素衣清雅绝尘,眉眼温婉却风骨暗藏,气度从容,落落大方。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冷黑肃杀与素白清润相融,竟奇异地透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般配。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拿来冲喜的世子妃,竟有这般胆量气度,敢当众顶撞冷面无情的萧世子!

众人心中震动未歇,殿外忽然传来一道高亢沉稳的传报声,穿透满殿沉寂:

“圣旨到——!”

闻声刹那,殿内所有人纷纷收敛心神,整齐划一跪地俯首,肃穆接旨。

传旨太监身着御前华服,手持明黄圣旨,缓步走入大殿,朗声宣读圣谕:

“靖王萧嵚,戎马一生,战功卓著,镇守北疆,为大乾鞠躬尽瘁,劳苦功高。朕闻老王爷溘然长逝,心中悲痛万分,特赐谥号‘忠定’,以旌其功,以念其德。”

“靖王世子萧禹琛,年少请缨、替父从军,沙场屡建奇功,才品卓绝、胆识过人。今特准其世袭靖王爵位,加封寒朔将军。望其承袭先父忠烈遗志,恪尽职守,效忠大乾,镇守疆土,安定一方。钦此!”

“臣,萧禹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禹琛俯身接旨,语声沉稳肃穆,无人察觉他低垂的眉眼间,一抹极淡、难以察觉的异色悄然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传旨公公将圣旨郑重交予萧禹琛,上前半步,低声传出口谕:“新晋靖王爷,陛下口谕,宣王爷与靖王妃即刻入宫觐见,还请二位随咱家即刻回宫复命。”

萧禹琛闻言,缓缓抬眸,侧首望向身侧的谢临笙。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里,骤然浮起一丝浅浅的疑惑,淡淡落在她素白清丽的容颜之上。

谢临笙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眼底清宁无波。

她心底明白,瞬间便读懂了他眼底的疑虑。萧家用来冲喜的山野王妃,名分虚悬、毫无依仗,又从未踏入朝堂、不涉权贵,按常理根本无需随新晋靖王一同入宫面圣。可陛下偏偏特意口谕点名,硬生生将她这个有名无实的靖王妃推至人前,与他萧禹琛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

入宫前路未知,往后的王府岁月,亦是前路漫漫,起落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