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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江陵16

“徐公无病无痛突然暴毙,先不提我,你如何摆脱嫌疑?假设徐公真的死了,你有什么办法越过张大娘子和四娘子这两个主人,去号令徐家的仆婢做掉兴圣宫的人?再者,若真的侥幸杀了兴圣宫的人,便算是闯下了弥天大祸,活着的人该怎么脱身?”杨婆子是想保住四娘子的命,如若真杀了兴圣宫的人又没能逃出大梁,四娘子也难逃一个死字,得不偿失。

杨婆子沉默了一刻,“张大娘子自小就是个没主意的,她会听我的。至于徐家仆婢,你以为我今夜是怎么过来的?唯一麻烦的是怎么脱身。”

“哦?”

“你想离开大梁?”

池岁安心脏一抖,“对。”

杨婆子微叹一口气,“上月大娘子发觉家中少了上百块金饼,因着这事去质问阿郎时,他才透出风声要离开大梁。我反复猜想都不知道他打通了什么关节,家中各处也没找到任何书信凭证。”

“张大娘子会知道吗?”

“她也不知道。”

池岁安:“你如何确定她不知道?”按理来说,徐家逃离大梁近在眉睫,徐公没道理不告诉张大娘子这个枕边人及当家主母的。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有什么消息必然会告诉我。”

池岁安:主仆有别,即便你是奶妈也太自信了吧。

许是她的沉默让杨婆子又叹口气,“我是她的亲姨母,自小看着她长大,她有什么事情都会跟我说。”

什么玩意儿?!池岁安真是再吃一惊,本来听到杨婆子说张大娘子自小就没主意时还以为杨婆子是奶妈之类的,竟然是亲姨母!可姨母怎么会成了佣人婆子?!还是自小看着长大的,不说好生奉养着,也不至于搞成奴仆呀?

池岁安:张大娘子有点丧天良了,等等……

王大牛的阿娘是杨婆子的亲姐姐,杨婆子又是张大娘子的亲姨母,“那张大娘子是王大牛的?”她实在忍不住了。

“张大娘子是长姐家的二丫头,大牛是我二姐的长子,他们是表姐弟。”

池岁安:幸好幸好,不是亲姐弟,不然也太毁三观了。虽然亲外甥女指使亲二姨一家去掳掠人口,亲二姨想害死亲外甥女一家……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也难怪杨婆子想保住王二郎和四娘子的命,原来一个是外甥,一个是外甥孙女。这家人总算还有一个有良心的,虽然可能也不多。

池岁安将他们复杂的关系在心里吐槽了一遍之后道:“如果无法解决怎么脱逃的问题,徐公就不能死。”抛开她想离开大梁不说,杀了兴圣宫的人之后徐家这些人跑不掉迟早把她供出来。

不过她想到了一件事,即便没有她诛灭邪祟这件事,徐公都是准备要跑路的,“婆婆不妨想想,有谁敢冒着开罪兴圣宫和官署去运作三大户离开大梁呢?”

大梁对户籍过所把控甚严,伪造户籍过所文书上上下下需要打点的人盈千累万,先不说有没有人愿意给你办,即便愿意那百块金饼可不够,会不会走的其他路子?

杨婆子:“这天下敢明面上开罪兴圣宫的人不多,官署却不好说,以利诱之,以势压人皆有可能。”

池岁安:敢开罪兴圣宫的人不多?她怎么感觉已经遇到好多了。

“你家阿郎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就走通了谁的路子,一定有什么蛛丝马迹的,你仔细想想他最有可能走谁的路子?”

杨婆子既然能支使这府里的仆婢,怎么可能毫无所觉?车马、信使,总会留下痕迹。他总不可能是凭意念与人交流的吧?

“阿郎只有每月初八和十五出两次门,其他时间都闭门不出。初八是三大户固定去官署应在的日子,十五是阿郎固定去田庄巡视的日子,这些年向来如此,从未变过。信使,就我知道的,未曾有过什么信使。”

杨婆子觉得没什么信息,池岁安却不这么看。

每月固定出门两次,一路上随机遇到和接触的人可太多了,甚至能够定期与特定的人联系。

假设徐公真的在这两次出门时与人联络了而杨婆子又没察觉有异,很可能就是徐公避开了所有跟着的仆婢。

“徐公每回出门时可有独自前往的地方,或者说有仆婢不允许进入的地方?”

杨婆子:“你是说?”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杨婆子想了想,“倒不是没有。”

“哦?”

杨婆子:“初八到县里官署应在,需点卯,而后需到偏房等候司户查问,每回得等大半个时辰,期间都不准仆婢近身伺候。”

“他是独自等候还是与其他三大户一起等候?”

“自然是所有三大户在一起。”

池岁安:“那也就是说每个月初八的这段时间,你们没有人知道他见过谁,跟谁说过什么。”

杨婆子:“没错。但阿郎回来之后也没什么异样。”

池岁安撇撇嘴,就算真有什么事他肯定也不会表现出来啊,又不是蠢到家了。

“那十五那日呢?可有独处的机会?”

“要说有,也是有的。十五那日,阿郎会例行去田庄巡视,督促庄头佃户紧着地里的小麦,有时候他会自己下地不让人跟着,有时候他会跟隔壁庄子的管事商讨地里的出息作价几何,也不让人跟着,这么多年来都是如此。”

“你家阿郎还会种地?”

杨婆子:“他本就是农户出身,没发迹之前也是做惯农活的。”

嘶,真是金钱打造气质,徐公现在这气度可看不出来年轻的时候是农民。那他又是怎么得到汉水寺香烛法物独门生意的?若是抛开他现在被打上三大户的标签,可以算得上是阶级跃迁了。称他一声人才亦不为过。

“高娘子认为他联系的会是谁?”

池岁安:“这可不好说。他撇开仆婢见到的人太多了。你刚说隔壁庄子?地里的收成价格为什么要和他们的管事商讨?收购价难道不是官署做主吗?”

杨婆子曾说过三大户是不允许私自售卖出息的,官署的人会上门回收他们田庄的产物。

“大梁律法有言,凡有地十顷以上者,不得私自售卖田地出息,由官署按份额先行收购,若有余方可按照市价出售。”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官署收购肯定有固定价格,剩余待售的有市价管着,他们商量个什么劲?

杨婆子:“高娘子或许不知,官署收购有定额,东家收得多,西家收得便少了。有那起奸心的上下打点,让官署少收自家的,多收旁家的,长此以往旁边的一直吃亏后指不定就卖地卖田,他再将田地买过来,这种行径为人不齿,于是多有富户两两结对,今年东家多收一点,剩下的两家自行售卖,明年西家多收一点,剩下的也是自行售卖,这两年售卖的市价若是差距过大,便由卖了高价的给补上差额。徐家便是与隔壁庄子结了对。”

池岁安:居然实现了畸形的公平与诚信。

“可知是哪家的庄子?”该说不说,这家人胆子也算是大,三大户都不避讳。

“钟县一户姓王的富户。只是……”

“只是什么?”

“我曾听给阿郎赶车的车夫说,他家田庄的佃户无意间提起过,这些田地早先是王家的,前两年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易主了,眼下只是仍旧借着王家的名头。”

“哦?”池岁安来了兴趣,“可知道是替谁担的名头?”

杨婆子犹豫了一下,“那人略提了一个代字,但不知是戴还是代?”

池岁安有点想挖挖自己的耳朵,代?这个姓可有点特别哟,而且恰好她就知道一个姓代的。

“难不成是皇后殿下母家的那个代?”她试探到。

杨婆子:“不敢妄言。”

对方突然这么谨慎一下,不会真是她知道的那个代吧?

“我也就是猜测而已。”

“并非我有意否定。头些年,有妃嫔母家广置田地,以各种手段吞没了数百顷,结果吞到了邻县令一位妃嫔母家头上,两家闹得不可开交,还出了人命,被陛下得知后重罚了两家,两个妃嫔位阶直降三阶,所生皇子皇女全部交由无子妃嫔抚养,又下令外戚不得在原籍地以外置地,违者重罚。若是那个代家,不是等于打陛下的脸么,触怒龙颜,恐怕连太子都会受影响。”

“是这样啊。”池岁安顺口说到。

巧了不是,宋宇曾经说过,代家的管事甘冒得罪兴圣宫的风险接手秦大娘子那家邸店的地皮,就是为了吞并附近的田地。秦大娘子邸店那里属于襄州的附郭县——襄阳县,周边田地同样也是,可代家却是唐县的。

怎么办,她好像能确定就是那个代家了!

原来代家一直在暗中打皇帝陛下的脸,那叫一个啪啪响。

既然是那个代家,池岁安几乎可以认定徐公想离开大梁是准备走代家的路子,也非常符合她对代家管事的印象,贪财,有恃无恐的贪财。徐公既出得起金饼,又能献上十顷田地,可太合代家管事的胃口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稍安,代家管事是个收了钱就会办事的,想必真能把徐公一家私下送离大梁,她或许也能混在里面顺利离开。

也不知帮大梁的子民偷渡离开国境这事代家的当家人知道吗?若是知道,那对皇帝来说简直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背刺啊,也难怪杨婆子等人都不敢相信是那个代家。

不过,现在徐公可以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