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安差点就要绝望时,邓弃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这世间是没有任何东西能直接消解违背魂誓后的反噬的。”
对呀!池岁安一下就来劲了。
违背魂誓的后果强如邓弃都无法承受,最直接的表现就是邓弃想干掉她都只能迂回行事,这么看的话哪有什么东西能直接对抗反噬?
事到如今,杨婆子也不可能是在试探她,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我所知,我高家不曾有过此种东西。”
杨婆子显然愣了一下,“可那东西明明就……”
话虽然只说了半截,但池岁安却很容易猜到,“徐公此前便有过违誓之举却毫发无伤?”
“阿郎也曾与人郑重起誓,违背诺言者立时毙命,永堕饿鬼道,不得血食。可如今,凭着那法器,阿郎毫发无伤,连那邪祟都要被你解决了,何谈反噬报应?”
报应?池岁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有意思,一般的人只会在不认可某件事、某个人时才会想到报应。杨婆子不认可徐公违誓,是什么誓?跟什么人许下的?
“吭吭。”邓弃见她半天没话,知道她思绪又跑远了。
池岁安回过神,还不是听八卦的时候。现在要么得让徐公认识到那法器并不能与反噬对抗,要么就直接破坏掉那法器,令徐公不得不重新把矛头对准兴圣宫。
这两者里面,前者实在难以找到佐证,她只能选后者。
“杨婆婆可知那法器是个什么东西?”
杨婆子喉咙间几番翻滚,最后挤出一句话,“是一尊石碑。”
池岁安皱眉,“石碑?坟墓上用的那种?”她实在无法想象高岳背着一块石碑四处行走的模样。
“上面两寸见方,下面只有一寸,约么有八寸这么高。”
池岁安将杨婆子说的尺寸在心里换算一番后用手比划出来,像奖杯那么大尺寸的石楔子?这玩意儿带在身上也够沉的。
“那东西是怎么起效的?直接放在那里即可,还是需要什么仪式和动作?”
“血。用血浇灌。”
“你是说血祭?徐家抓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血祭这东西?是为了消解徐公违誓的后果?”
杨婆子:“没错。”
原来邪祟是那个老东西违誓招惹来的,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他。不过这老东西确实没死,难道那石碑真有点什么说道?
她轻摇一下核桃挂件,邓弃:“不应誓的原因很多,眼下无法知道是何种原因。”
也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可有什么办法破坏那石碑?”她心里隐隐有个推测。
“你想毁掉那法器?”那东西有可能是高娘子先辈的,就算不是先辈传承,也是一件宝物,可她张口就要毁掉,这不得不让杨婆子多想她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如果她是来复仇的?如果她是受人指使专门来毁掉这尊保徐家全家人性命的石碑的?
杨婆子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想法,就像二十多年前面临那个会左右她一生的选择时一样,她预设了很多结果,却没想到后面会如此不堪,还害死了这么多人……现在的她到底该怎么选择?
池岁安可没想到杨婆子念头变化得如此之快,“要是没能解决掉兴圣宫的人大家都得死,任它是有通天彻地之能的法器又怎么样,只能沦为陪葬。徐公若是抱着法器能救他一命的想法,又怎么可能去解决兴圣宫的人?你就说这法器该不该毁吧?”
“你说你知道二郎的病为什么一直不好?”
池岁安听到杨婆子的话眉头一皱,怎么又说起王二郎了。
“王家二郎的病一直不好是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病,你不也知道吗?”
杨婆子听了半天没做声,池岁安心中警铃大作,杨婆子不会卖了她吧?眼下她说的一切都未及验证,而那座石碑在徐家人眼中却是实打实的保命的法器。让她自己选搞不好都会选站在徐公这边。
把她卖了,若她说的是真的,等她出手灭掉邪祟之后,既能解决心腹大患,又能表上一功,若她说的是假的,明晚拿她血祭,照样领一功,怎么看不亏。
她只能试探道:“婆婆若是助我一臂之力,不仅能保全自己,那王家二郎的毛病[sl10.1]能不能解也在婆婆一念之间。”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杨婆子,说完她明显感觉到红光笼罩下的人出了一口长气。于是她打定主意要用更多的好处吊着杨婆子。
“婆婆对我不必太过防备,我已身处死局,诛灭邪祟是我能做且必须要做的事情。至于其他,婆婆不妨想想我骗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再想想你帮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想好之后婆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全力。”
杨婆子:“你与阿郎说的可当真?”
“婆婆指的是?”
“与你达成魂誓后无论谁违约都会付出代价。”
嘶,又来。
池岁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不能随便应承,她正想搪塞过去就听见一道声音。
邓弃:“你可以答应她。”
这会儿又可以了……
“魂誓只在死生之际约定方能奏效。即便要发魂誓,不答应做不到的事情不就行了?”
死生之际?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魂誓是懂得术法的人所发之誓,至少其中一方需懂得术法。此前她一直默认徐公懂得术法,至少也是懂得皮毛,所以她一直没有怀疑徐公那个招来报应的魂誓有什么问题,一味地在想那尊石碑有什么关窍。
如果说魂誓只在死生之际约定方才有效,会不会徐公他们发誓时不在死生之际,所以根本没凑效,只是他们双方并不知道这件事。这就能解释为何徐公违誓这么多年一直没应誓。
确实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石碑也不是什么能消解魂誓反噬之物。那又是做什么用的呢?高岳不像是有闲情捉弄别人的人。
“高娘子怕了。”
池岁安被杨婆子的话打断思绪,“我并非怕了,而是在等婆婆说出你的条件,若有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又怎敢顺口胡诌,那样天雷比兴圣宫来得更快。”
她的话让杨婆子放下不少戒心,“我要你诛灭邪祟,保住四娘子的命,保住二郎的命。”
池岁安听完后掩饰不住诧异,竟然是保四娘子和王二郎吗?
“婆婆你不为自己吗?”
杨婆子低声道:“我老了,即便明日死了也不值什么。可他们还小,这些人的恩怨又干他们什么事呢?来这世上一遭,净受苦了。待明日事了,便让他们好好活着吧。”
池岁安:没提亲姐姐,甚至没提自己,反而提了四娘子,这是真好人啊。
“婆婆这要求我可不敢一口答应。”
杨婆子一慌,“什、什么意思?”
“婆婆说的保住四娘子的命,保住王二郎的命,保多久?怎么保?婆婆得拿出个章程来。”
合同陷阱什么的,她真的是很讨厌。
杨婆子以为她轻抚心口的动作别人看不见,“高娘子既然没说诛灭邪祟,那就是有把握。四娘子,我要她从此不被这邪祟辖制,至于二郎,我要他身上邪气全消。”
这要求其实不算太高,反是让池岁安想起另外一件事。
“我始终有一事不明,还望婆婆解惑。驱邪禳灾之事尽归于兴圣宫,为什么他们不管这邪祟和二郎呢?”
杨婆子:“说来说去皆是因这三大户之故。”
“怎么说?”
“大梁立国之初兴圣宫便有令,三大户于鬼神之事中得了好处,过往之事不究,但若遭鬼神之事反噬,他日之患不救。”
过往之事不究,他日之患不救?这才是真正在践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要不是当着杨婆子的面不太好,池岁安都快笑出声了。
别说,兴圣宫还真挺有个性。当然,要是不杀她就更好了。
“既然兴圣宫不管三大户的事情,那诛邪又为何要解决兴圣宫的人才行?”
杨婆子声音里有些无奈,“因为邪祟就是由他们每隔十日带来,血祭之后,再由他们带走的。”
池岁安惊了!这叫什么什么事啊?怎么搞得跟那放牛似的,带来这里吃草,吃完赶回家去。难怪要先解决兴圣宫的人,杀人家的牛,可不得先解决放牛的人么!
乱,实在是太乱了。
“婆婆提的这两个要求对我来说既简单又难。诚如我此前所说,诛邪去煞于我不算是登天的难事,可若是兴圣宫的人无法解决,什么魂誓都是镜花水月,根本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如若我有办法毁了那石碑呢?是不是就行了。”
池岁安闻言眸子亮了亮,但没有表现得很急切,“徐公既然有拿我抵罪的想法,恐怕就算石碑被毁,也不敢害兴圣宫的人吧?”
得到这些信息之后,她很快便想明白了徐公的打算。先利用她解决邪祟,再把她交出去抵罪,这样一来滋扰徐家的邪祟没有了,他又有石碑可以消解魂誓反噬,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
至于她会不会供出他,死人能说出什么东西?
“如果他今夜就死了呢?”
杨婆子的声音很轻,轻得池岁安打了一个激灵。
这一晚上到底是要震惊她多少次?她就算再不了解古代,也知道奴仆杀主是十恶之一,哪朝哪代都是如此。
她这个顶罪羊都还没想到要弄死那个老东西,杨婆子居然都想到这一层了。多大仇?多大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