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三大户,即是依托禅寺道观进行香烛法物售卖、经营邸店餐食以及进行田亩租佃的人家。
大梁立国起,朝廷便勒令和尚道士还俗归家,凡反抗者皆杀无赦,寺田等产业全部充入公中。以往依附禅寺道观经营且形成了规模的商户、佃户,法不及过往但不得再从事过往之营生,户籍有别于民、军、匠户等,全部被编入单独的一类,被称为三大户,与归家和尚道士等受朝廷管制,严禁离开户籍地。
而徐家,在大梁立国之前,于江陵最大的禅寺——汉水寺中经营香烛法物售卖的独门生意,短短五年便富甲一方。
池岁安听到杨婆子说完便在心里感叹:哟!这是干特许经营的啊。但凡是跟特许经营四个字沾上边,暴富指日可待。
细想一下徐家可真不简单。
大梁立国之前能够拿到大型禅寺的香烛法物特许经营权,这是寺庙里最赚钱的营生!大梁立国之后,在朝廷的监视下,徐家保住了万贯家财不说,竟还与佛道中人来往,在宅中燃烧香烛,行御邪之事,不仅兴圣宫没管他们,朝廷也没管他们。
池岁安心里的万般疑问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阿郎、娘子,高娘子来了。”杨婆子带人来到正房后便退至一侧。
屏风后面的男人开口:“现在能证明你的能耐了吗?”
池岁安在心里暗骂证明个屁,她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
邓弃忽地开口:“在行家面前谎话总会被拆穿,他未必不是存心试探,你倒不如实话实说。”
池岁安缓慢地往屏风前踱步,脑中想着邓弃的话。
“徐公既不怕我在宅中行走,想必也是内里行家。眼下这宅子里除了一道人畜无害的阴魂之外,干净得水洗一般,倒不知徐公想让我如何证明?”
屏风后的人等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旁人都是不由分说地起坛念咒,你倒是有几分不同。不如你将那阴魂召来看看如何?”
他的话倒也合了池岁安本意,只是有一桩小问题。
“将阴魂召来不难,只我术法霸道,一旦起势,附近的孤魂野鬼也会被强行唤来,若是动静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徐公可有把握解决?”
那徐公还没说话,张大娘子便语带讥诮道:“没本事就说没本事,还什么术法霸道,真是会找借口。”
张大娘子两番抢白让池岁安查觉出这人对自己的敌意,细想起来这人之前分明是直白地蔑视,看自己犹如在看一只虫子,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敌视的呢?不过现在来不及细想,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对有了年纪的男人来说,分量不会太轻,得好好应付。
“大娘子误会了,并非我有意推脱,我若招魂恐怕那七星台的人将夤夜而至。”池岁安稍一顿,“不过徐公和大娘子有句话说得对,别的人起坛念咒各显神通,我与他们派别不同,术法有异,既不便施召魂术,有一术用来却是方便。”
张大娘子:“你最好是有些本事。”
徐公想了想也道:“使来看看。”
“可。”池岁安闻言揖礼,放下双臂时暗中摇动核桃挂件,后退几步时瞥了一眼杨婆子,二人目光短暂相接之后都埋下了头。
“三界分层、四生万灵、十方无极,乾坤长明、五行常生……”站定后池岁安大声念起法咒,手中翻起手诀,勾、按、曲、伸、拧、扭、旋、翻,随着手中的动作越发令人眼花缭乱,口中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其他人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她嘴在动,“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听我号令,出!”在池岁安随机重复了好些动作,心里默念完歌词之后,她突地爆喝一声,以指为剑指向杨婆子。
“咯、咯、咯、咯”的声音同时响彻周围,在房内立体环绕,丝丝缕缕的黑气向杨婆子的方向蔓延而去。
“啊!”杨婆子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浸染了岁月痕迹的脸皮涨得发红,眼睛瞪得老大,而后像呼吸不畅似的张嘴大口喘息着,却又好像于事无补,颓然倒向地面痛苦地打滚。
屏风后的徐公和张大娘子被这变故惊到,尤其是徐公,顾不得自矜身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翻滚的杨婆子。
池岁安这才看清这位徐公的模样,年纪跟她猜测的大差不差,三缕长髯修剪得齐整,鬓边有几分霜色,称得上是风骨清俊,年轻时想必是不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这古代还是很流行俊男配美女的嘛!池岁安有些走神。
“你会巫术?”徐公神色莫辨。
池岁安想起四娘子也猜测她是巫,便垂下头表示承认。
张大娘子被核桃挂件的摩擦声吓得面色发白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还不快收了你的动作,想害死杨婆婆吗?!”
池岁安看向徐公,见他点头,便做了一个手势,“听我号令,收!”
下一瞬,那瘆人的声音消失了,杨婆子也不再掐着自己的脖子,转而趴在地上咳嗽,大口喘气。
“有意思。”徐公低声道。
“不知这样能否证明我绝非滥竽充数之辈?”
“确有几分真本事。”
看徐公轻捋胡须,池岁安觉得他大抵是满意的,不过她知道,这远远不够,毕竟徐家人想的是跑路,就算她能解决邪祟,兴圣宫和官署怎么解决?
“既如此,徐公不妨将府中那位懂得御邪之术的高人请出来一见,有些事情恐需我们合力。”
她说完之后,徐公和张大娘子皆未搭腔,等了片刻徐公才道:“你们都出去,我和高娘子单独聊几句。”
张大娘子闻言瞬间激动起来,“有什么好聊的!她若有本事,明日只管诛邪,她若没本事,明日便是她的死期。用得着多跟她说一句么?!”
“杨婆婆,带大娘子出去。”徐公不为所动。
“是。”
杨婆子踉跄着起身,用沙哑的声音劝着张大娘子。最后,池岁安得了一个白眼,屋里安静下来。
啧。池岁安想不通张大娘子到底为何这样,自己是在帮他们解决问题不是吗?
“你在四娘子哪里听说了些什么?”徐公在椅中落座,示意池岁安在对面落座。
池岁安揖礼后坐下,“徐公和大娘子的拳拳爱女之心让我无甚收获,四娘子对府里事务知之甚少。”她可不会傻到说四娘子想死。
“是吗?那你怎知府中有通晓御邪术之人?”
“这并不难猜。“池岁安直视对面之人的眼睛,”我被送来府中第一天就听大娘子她们说过十二那日送了人来,但显然已经死了,这府里却没有一个阴魂,后来又闻到香烛气味,想来是有通晓御邪术之人将阴魂送走了。”
“你说对了一半。”
池岁安:一半?
“不知徐公可愿告知实情?”
“眼下府里除你之外,并无通晓御邪术之人。”
“那?”
“照章办事,无需通晓术法。”
池岁安眨眼间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既有此等强横的法器法物,又何惧邪祟?”
徐公沉默了一瞬,“个中缘由已难赘述。我只问高娘子对明日之事有几分把握?”
池岁安在心中斟酌着该如何为自己博得一条出路。
“若徐公能解决兴圣宫的人,我当有九成把握能与你们一起逃离此处。”她必须再次重申自己的条件。
徐公:“兴圣宫?”
他声音无甚波澜,但池岁安心中却是一跳,难道这老家伙没打算告诉她邪祟跟兴圣宫之间的瓜葛?
她只得换了个说法,“明日邪祟到来,我再施以巫术,必定会引发照妖塔示警,难保附近没有兴圣宫门人,徐公可有把握解决?”
徐公随意拂袖,“高娘子多虑了。那邪祟在我府中来来往往这么多年,停留时间极短,兴圣宫的人还未及出动,便已失去线索,谈何上门。”
这话倒也说得通。池岁安想起在秦家野店时,她召出了秦二郎的阴魂,那什么掌令师兄虽然很快发现了不对,但因为时间极短便失去了阴魂行踪而不了了之,想来兴圣宫的人只能靠邪祟等持续存在才能顺藤摸瓜。
她心道那便是杨婆子说谎,毕竟兴圣宫阻止他人诛杀邪祟这种事真的很令人费解。
可不对啊,如果杨婆子在这件事情上撒谎,方才又为何会配合她做出一副被邪祟戕害的样子呢?还演得那么卖力!
“……可认识?”
嗯?什么?池岁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听清楚对面的徐公说了什么。在“主顾”面前走神不太礼貌,她只得故作严肃,皱眉道:“什么?”
徐公见她那副表情后似乎认定了某些事情,“看来高娘子认识高郎君。”
高郎君?池岁安心里狠狠一跳,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
“徐公可否详细描述一下那位高郎君的形貌?”
“二十年前,我受邪祟滋扰时,一位姓高的郎君以雷霆手段镇压了邪祟,不似佛家,也不像道门,倒与高娘子出手时有几分相似,他又授以法器遮掩阴魂……”
随着徐公的描述,一个人的模样在池岁安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身形清瘦,眉眼清澈,五官精致柔和,整个人憔悴易碎却有着雷霆手段,不管是杀别人还是捅自己都毫不手软。
高岳,连名字都未改。难怪这徐家人这么热衷放血,原来是得了他的“真传”。
也难怪张大娘子那时听说她姓高的时候,把声音拉得那么老长,原来他们怀疑她跟高岳是同出一门,搞不好还以为她说的阿爷就是高岳。
哇!二十年前高岳看起来就已经二十多岁了,那她前段时间遇到的……是时光走了神,还是岁月溜了号?
不!
等会儿!
池岁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高岳给了他们法器法物遮掩杀人之事,免于被兴圣宫发现阴魂,可高岳明明就是兴圣宫的人啊!
事情到底是哪里出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