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四娘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这么说十三日前后都有送来人了?”
池岁安:“似乎是呢。”
四娘子撂下笔,任由笔端的墨汁沁入纸里。她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小几上煮着茶水,待池岁安落座后,便打开盖子舀出一盏,“这是补气固表的饮子,你也可以用些。”
池岁安接过后轻嗅,有股淡淡的豆香味,应该是加了少量的黄芪,看来真是补气血的东西,刚好也适合自己,那就不客气啦!
“高娘子不是医女吧。”
池岁安的身份是在徐家夫妇那过了明路的,她也没隐瞒,“我的确不是。”
四娘子短暂地思考一番后,“你是巫?”
嗯……虽然不知道为何会被认为是巫,但池岁安一时也有些不好解释自己的身份,只得竖起一根手指,“嘘。”
四娘子也想起这不是能宣之于口的事情,沉默几息之后才压低了声音轻问:“你能救他们吗?”
“谁?”
“那些被送来的人。”
“你想救他们?你知道他们是为何被送到这里来的吗?”
四娘子看着池岁安的眼睛,“知道。他们是来替我死的。”
这小姑娘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是平静,而且显得很是真诚,但池岁安最近吃到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要相信任何看着人畜无害的人。
她没说能不能救,“若是他们得救,你怎么办呢?”
四姑娘撩起袖子,“总归能解决的。”除了缠着扎带的地方,其他地方有不少一两寸长的伤疤,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有新有旧。
这话题也算是被绕回来了。
“他们要是没被救出去,会怎么样呢?”
岂料这回四姑娘却是摇头,“阿耶阿娘不准我去西院,可我曾偷偷去过一次,那里有一间屋子,”说着她低下了头,“飘出很浓的血腥味。”
池岁安听到四娘子说的是飘出很浓的血腥味,意味着是在门外就闻到了,说明屋内有大量的血液洒在了地上或哪里,而且是经年累月的。
这倒跟她之前料想的不一样,闻到香烛气味后她以为的活祭方式是火烧,听四娘子的意思是血祭?可信度挺高的,至少四娘子手臂上的伤不是假的。
“四娘子可知府里为何会燃烧香烛?”既然他们是血祭邪祟,那燃香烛就不是为了求神拜佛,难不成真是为了死人?
四娘子再度摇头,沉默一会儿后她道:“我偶尔会在初三、十三闻到一些气味。”
初三、十三?这么巧?
每月逢十需要血祭,过三天就能闻到香火味,三天?一种熟悉的感觉冲上她心头。
邓弃:“逢十死人,三天内请接引使者送魂体下黄泉。”
啊!池岁安想起来了。邓弃说过,一般情况下,人或妖死后阴魂会在身死之处逗留,接引使者会在三日内将其魂体带走。
可总会有一些例外,比如因特殊原因魂体离身死之地过远,又比如人的魂体被打上了妖邪的标记,不拘是被诛邪的法器杀死,或是被邪祟之物害死,魂体成为了两不管,只能在三日内靠外力召唤接引使者将其强行带走。可她闻到似有似无的香烛味道是十七那日,味道再怎么持久的香烛都不可能持续七日。
如果按照时间倒推,十七还能闻到残余香烛味,有可能就是十六日晚燃的,以三天的最大期限计算,人最早就是十三那日死的,正合杨婆子说的十二那日晚间有送过来人的说法,即便时间上有所出入,也能推定一件事,十二那天送来的人已经死了!
以杨婆子、张大娘子等人对她病体的嫌弃程度来说,十二那日送来的人必定是康健的,至少表面是康健的,又还没到逢十,那人为什么会死呢?自戕还是被杀?现有的线索也猜不出那位徐公之前是想对她做什么。
等会儿!池岁安突然想到一件事,假设这徐家真是用香烛召唤接引使者,那就说明这家中有人会御邪之术!
难道这府里藏的有和尚道士、巫觋方士?
“四娘子可知道每回是谁在焚香点烛?”
“不知道。”四娘子摇摇头。
池岁安假作遗憾,“你想救那些被送来的人实是心善,可惜已经太迟了。”说罢她紧盯着四娘子的眼睛。
四娘子到底年纪不大,听到她的话之后眼中闪过明明白白的难过,还有一种她说不出的意味。
良久之后她听到四娘子说:“你能杀了我吗?”
什么?池岁安眉头一皱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想死你自己去死就行了,干嘛拖我下水!退一万步讲她要真帮了这四娘子死掉,徐公恐怕立即就能把她砸成肉泥。
小孩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四娘子低下头,“我活着只会害死更多人。”
池岁安差点想说:放心,你活不了多久了。不过她还是决定给“病人”一点信心,免得连累她今天被徐公解决了。
“只要解决了那个让你放血的东西,便不会再有人因你而死了。”
“不,解决不了的,都解决不了。”
看不起我?!池岁安抿了一口饮子,“放心吧,明晚我去会会它。”
四娘子却摇头,“他们不会让你杀了它的。”
他们是谁?不让杀什么?不让杀邪祟?
她刚想问,杨婆子却进来打断了交谈,“高娘子,阿郎请你过去。”
她不确定杨婆子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打断还是真这么巧,但现在已经不适合再问。
“可。”
※
池岁安眼神炙热地盯着前方沉默的杨婆子,恨不得在其衣裳上烫出个洞来。
最终还是杨婆子败下阵来。
“你可想好怎么向阿郎证明你的本事了?”
“没有。”池岁安如实答道。先前她曾想过用昨天打死那个人的阴魂做文章,可这府里有懂得御邪术之人,倒叫她不知如何下手了。
“那你可得想想你的下场了。”
池岁安:“只要阿婆愿意拉我一把,相信这关很容易过。”
杨婆子脚步不停继续朝前,“我可帮不了你。”
池岁安没顺着这话头,反是问:“阿婆和你阿姐感情好么?”
这下杨婆子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你想说什么?”
池岁安撇撇嘴,“前日阿婆对我也算有过几分善意,我便提醒一句,王大牛的阿娘似乎十分恨你,你们谋划的事成不了。不止明晚走不了,是永远也别想走。”
“是她?”杨婆子声音有些发紧。
“你应该很了解她,当然,她也很了解你。”
杨婆子:“大牛知道吗?”
池岁安:“他若不知道,谁替你阿姐跑腿呢?”
“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杨婆子等人是见过核桃挂件的,最开始估计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即便后来有猜测估计也只会认为那是个做法事的法器,她当然不会再把事情往核桃挂件上扯。
“我被送来的途中并不是完全昏迷了,听到了不少消息。例如,你阿姐吩咐王大牛去做的事情,例如王大牛的娘子心中并不是毫无怨言,啊,我好像还听到了官署两个字,还有什么来着?待我再想想。”
说完她便看见杨婆子衣袖下摆微微晃动,想来心里的滋味不好受。说来也是,平头百姓没谁愿意跟官署扯上关系,若王大牛一家真的提到了官署,必然是冲徐家来的,不管是什么事情,都没顾及杨婆子的死活。
“这件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阿郎?”
池岁安知道杨婆子会跟自己合作,“婆婆认为什么时候合适,我就什么时候说。”
“我觉得阿郎不必知道这种小事。”
“既是小事,婆婆顺手处理了就是。”
“自然。”
杨婆子重新迈步往正房去,“你若没有几分真本事,即便今天能糊弄过去,也活不过明晚。”
“不妨事,只要将今夜糊弄过去,明天我只有办法解决那东西。”
杨婆子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你要解决的可不止那东西。”
啊对!方才四娘子也说有人不会让她诛杀邪祟,是谁?
“还有谁?”
“兴圣宫。”
什么玩意儿?池岁安脑子里有些打结,兴圣宫会阻止她诛杀邪祟?是那个以诛邪为己任的兴圣宫吗?这像话吗?!不、不、不,这都不重要了,要是被兴圣宫的人发现她会御邪之术,她还能有命活吗?!
不会真被杨婆子说中了,她怎么都活不过明晚吧!
池岁安心中的疑问可以说是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但再多的疑问都赶不上被兴圣宫发现后暴毙的担忧。她可没忘记兴圣宫门人在秦家野店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场景。
她今天该想的不是怎么糊弄徐公,而是怎么逃命才对!
池岁安小声试探道:“杨婆婆没想过离开徐家吗?”
“那东西不会放过我的。”
完了,她就说这样闹邪祟的地方,杨婆子干啥这么死心塌地的,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感情是杨婆子跟这邪祟也有恩怨。
这下她想怂恿杨婆子一起逃命的路也被堵死了。
“再者,我乃奴籍,还是三大户家的奴籍,我跑不掉的。”
三大户,又是这三大户。
“何为三大户?”
杨婆子脚下一停转过身,声音里带着诧异,“你竟不知什么是三大户?你到底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4章 江陵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