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安在等一片密林。
一片遮蔽天光的密林。
她也在等邓弃的回复。
收拾包袱时,她特意将核桃挂件团在手中。
一路上借着调整包袱位置的时机她晃动了两次核桃挂件。
第一次邓弃没回她,第二次邓弃也没回她。
她再次晃动了核桃挂件。
如果还得不到回复,她将在下山之前烧掉包袱里的木匣子,烧不烂就丢在这密林里。
她活不下去,它也别想得什么好。
所幸,邓弃似乎懂得事不过三以及有台阶便下的道理。
“知道了。”
邓弃甩出硬邦邦的三个字。
池岁安得了回复后便开始咳嗽,一阵一阵的,咳得面红耳赤,听得几个逻卒都害怕她吐出来。
“你没事吧?”有人实在没忍住。
池岁安神经质地抬头往树梢看了一圈,然后清清嗓子,“赶紧走,不要停。”
那人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抬头望了望后没再说话。
一行人在密林里穿行,没人说话,只有池岁安的咳嗽声,裤腿与草叶的摩擦声,以及头顶偶尔掠过的几声鸟叫。
若说来时这几个逻卒只算得上是不情不愿,现在这几人觉得这趟差事简直是苦不堪言。
走在张家明后头的两人对视一眼。都怪那猎户,好好的跑来报什么官,害得他们碰到个烫手山芋,这下张头儿连话都不说了。
唉,沾上那兴圣宫就没好事。
走在最后的人最先发现不对劲。
脚下平白生出一股风,直接吹灭了他手中的火把。
起先他并没有当回事,逻卒惯常在山林里行走,难免会遇到一些关于风火雷电之类的异象,关令早就给他们说过很多都属自然。即便有些许超脱自然的现象,在照妖塔的影响下,也生不起什么风浪,更何况他们军中之人血煞气足,寻常魑魅根本不敢近身。
可接着他便察觉到旁边那人手中的火把熄灭了,再接着是前面那人。
他在意了。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那个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咳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兴圣宫人出没的地方,哪止寻常魑魅呢?!
能把兴圣宫的人伤成这样,岂是会惧怕区区血煞气的东西?
他刚想开口喊张头儿,一阵飞窜的气流从后方扑上来,将所有人手中的火把都熄灭,阴寒感拼命往骨头缝里钻。
恰头顶树冠密得遮蔽了天光,几个逻卒一时都顿住了脚步。
“怎、怎么回事?”有人艰难地开口。
没等他说完,林子里便阴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借着核桃挂件的红光,池岁安能看到那几个逻卒有些慌神,也幸好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否则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要慌,赶紧走。”她嘴上这么说着,力图展现出兴圣宫门人的风范。
有人说了一句:“火折子点不燃。”
池岁安心道这不废话吗?
过断崖时她就看到崖底有不少白骨,想是死了不少活物,现在恐怕满山的阴魂都被她唤醒了,正等着使者接引他们下黄泉呢,现在这林子里可以说是阴得没边了,能点燃火折子才怪。
她喝止他们点火折子的打算,语气里带着急促,“不要管什么火把了,赶紧往前跑。”
那几人再是胆大也觉出了异常,“是不是有、邪祟?”
池岁安冷硬道:“别问!赶紧走!”
她话音刚落,林子里又响起了一阵“咯、咯、咯、咯”的声音。
一会儿从地下传上来,一会儿又从头顶传下来,从左耳传到右耳,每响一声,他们的心尖就抖一下,亏得平时算是训练有素才能抱头乱窜。
张家明再是厌烦兴圣宫的人,这会儿也只得开口:“尊者可有解决之法?”
池岁安心里正急呢,这山林里的都是寻常阴魂,见着邓弃就惧上七分,也就刚才被唤醒时搞了点阵仗出来,现在已经不敢往上窜了,再等一下恐怕连阴风都要没有了。
“昨日与那邪祟纠缠令我伤重,又失了法器,眼下独木难支。”说归说,她还是就着红光一刻不停地往前跑。
张家明几人听她说完难免在心里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池岁安可不管他们铁青的面色,她的三板斧快要用完了,若是这几个人再不四散逃命就要露馅了。
得上强度了。
“啊!”池岁安大叫一声倒在地上,险些被后面的人踩上一脚。
“尊者!”
有人想要扶她,却听她呕了一声后用气音说:“它们是冲我来的,快走。”
张家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不行。”然后将她一把捞起架着左臂往前走。
张家明可不是想救死扶伤,只是他已经派人去报信了,如果兴圣宫的人死了他们很难交代,搞不好还会连累关令。退一万步讲,这个人即便要死,他也得亲眼看着她断气才放心。
池岁安简直是心如死灰,你要这么敬业吗?自己保命要紧不懂吗?
她实在是没招了,甚至在认真地想用他腰间的短刀能捅死几个?
不、不、不,她突然想到那些阴魂是惧怕邓弃才不敢上前,如果没有邓弃呢?池岁安默默将挂在肩上的包袱挪到身前。
“没声音了。”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中安静得要命。
几人差点要喜极而泣,但很快他们就发觉安静不是好事了。
风,阴风从一个人背后窜了上来。
接着是一张人脸,骨头上挂着一张皮的人脸,在他脖颈间绕了一圈之后,就那么大喇喇地对着他的面门,近得仿佛鼻尖都与他的碰在了一起,那张人脸嘴巴张开的瞬间,他仿佛都闻到了它嘴里的腐臭。
漆黑的林间,那张人脸散发着幽幽蓝光,挂在骨头上的人皮在它张嘴时不断绽开,露出森然头骨,那嘴张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好似能把他的脑袋吃进去。
这下,他再难维持住心神了,惨叫开始在林间回荡,倒下的前一瞬,他甚至看到有更多的人脸开始聚在他身前。
唰、唰、唰。
“张头儿!”“头儿!”
跑在最前面的张家明听到了身后几个弟兄的惨叫,接着是滚落山坡的声响。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这些可都是跟随他多年,跟他肝胆相照的兄弟,他心知不能抛下他们,但身旁这个人也很重要。
池岁安听到了那些声音,她没说话,却又一个劲地咳嗽起来。那些阴魂不知道是不是仍旧受邓弃的影响,还是不敢上前来,得把这个姓张的支开。
重伤难愈的兴圣宫门人和出生入死的兄弟,希望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到底谁对他更重要。
幸而他真的是个正常人。
“你在这里歇一下。”
说罢他把池岁安摁坐在草地上,一回身便发现了身后的森森阴魂,以及在阴魂里挥舞着短刀的弟兄。
原本的五个人,只剩下两个了。
“赶紧过来!”
那两个人已经慌了手脚的逻卒在恐惧中听到他一声暴喝,总算是有了一丝清明,寻着声音朝他靠拢。
他们这一动,把阴魂也引了过来。
池岁安见状赶紧爬起来,“快跑!”
张家明此时已经顾不得她了,拉起两个弟兄一言不发地朝前奔去。
池岁安腿脚不及他们,很快便被他们超过,见状她又加了一把火,“我跑不出去了,我来拖住它们,你帮我把这个带给掌令。”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玉牌抛给张家明,“告诉掌令,高岳于江陵探查之事为真,望宫主早做打算。”
说罢她干脆回身朝那堆阴魂里扎去,很快便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快跑、跑!”
张家明一头冷汗,不敢停,不敢看,更不敢回头。他手里攥着玉牌,架着弟兄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路,早就找不到路了。可他只能凭着直觉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兴圣宫的人死就死吧,禳灾祛邪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
池岁安一言不发地看着在自己面前表演“变脸”绝活的阴魂,倒不是她真有这么镇定,但是,怎么说呢,这些玩意儿不及谭家二郎万一,她那时都没叫唤,现在嘛,忍一忍也就过了。
普通的阴魂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实质的损害,顶多能让身体虚弱的人病上一病。
她躲在一棵树后,等了约么有一刻钟,确定周围没有任何的动静才起身。这是观岳二人教会她的道理,小心回马枪。
她不耐烦地挥开贴着她面门的阴魂。这个一看就是被饿死的,旁边还有胸口带个大洞的,估计是被崖底的石棱戳死的。
阴魂被她挥开又很快聚在一起,继续变着花样恐吓她。
她突地意识到这堆阴魂竟然没有一个去追那几个逃走的逻卒?这不科学啊!
不过她很快便想明白了,高岳给的那方玉牌可能也有一些辟邪的效力。
幸亏她方才大义凛然地说要拖住它们,不然等张家明反应过来没有阴魂追他们就会露馅。
池岁安没耐心欣赏阴魂变脸了,火速从包袱里摸出核桃挂件,周边几米的阴魂瞬时消失不见。
得赶紧走。
她从身上撕下几根布条抛洒在周边,而后一刻不停地朝南去。
“那几个逻卒你不管了?”
池岁安知道它说的是那几个受了惊吓滚下山坡的,没死,估计就是受伤昏迷了。
“等那姓张的逃出去,自会带兴圣宫的人来搜山,至多不会超过今晚,与其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我会不会被抓住吧。”
“这些阴魂被你唤醒,你总得处理一下吧。”
池岁安觉得好笑,“我又不知他们姓甚名谁,难道还能请使者来接引他们不成?”说罢她想到另一种可能,“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请阴兵出来灭了它们吧?”
邓弃没说话。
池岁安:“我跟他们可没有什么仇。”这些阴魂怎么也算是帮了她,再怎么无情无义也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吧。
邓弃:“若有阴魂溜出这片山林伤人害人,损的就是你的阴德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若真有这么一遭,那也是我应得的。再说了,兴圣宫的人不会放任它们在林中流窜的。”
池岁安避开草丛里被踩出的痕迹继续快步朝山下而去。
除开虚界里的恶业,邓弃总是对邪祟痛下杀手,偶尔倒是对人很体贴。
要说是有慈悲心肠却也不像,这么久以来它也是眼睁睁看着不少人死而无动于衷的。
难道是想借她的手排除异己?甚至到了连这些没什么杀伤力的玩意儿都不放过的地步?
好歹毒的老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