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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江陵3

黑幡招摇的虚影在骆东山的瞳仁中逐渐凝实。

“他死了?”

身后传来一道轻问,像高兴,又不怎么高兴。

想到那消失的铃舌,骆东山轻嗯一声,给了身后之人一个确定的答案。

“谁干的?”

“你很在意?”骆东山摆弄着手里的木棍。

“他那种假模假式的东西,我巴不得他死。”

骆东山没理他,例行着公事。

“啪嗒。”

木棍从他手中掉落,最后停在一处符文旁。

骆东山眼神微闪,“荀子昱到了?”

“听说昨日便回府了。”

“哦?”

“哈,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告你的黑状有点出乎意料?”

骆东山听到他声音里的幸灾乐祸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一趟收获颇丰,可能还顾不上去告我的状吧。”

那人笑道:“也有可能是知晓了兴圣宫和谭、代两家刚被陛下申斥,心中愉悦暂饶你一次吧。”

骆东山失笑,并未理他。

那人道:“得给他找点事做,我可见不得人过得太顺意。”

骆东山没搭腔,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木棍。

有件事,比荀子昱更令他在意。

池岁安迷糊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上拍拍打打,勉强睁开眼睛后立时被吓得灵台清明,睡意全消。

三两个火把将半垮的棚子每个角落都照得亮亮堂堂。

五六个身着统一制式皂衫,腰间挂短刀,绑腿裤的男人将棚子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将她围着,其中一个人用手里的木棍在她身上戳来戳去,像是在试探她死没死。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王家湾那个一直撵她的猎户,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李,还真报官了啊?!

领头的人见她醒了,沉着脸,“蹲你四天了!户碟、过所。”说罢伸出手。

池岁安:我要是有这些,你们还能在这里见到我?

见她不语,领头的人略一点头,立即就有两个人将池岁安架起,她这才看到自己的包袱也被打开放在一旁。

领头之人直面她道:“梁律:私度关者,徒一年。越度者,加一等。带走!”

“等等。”池岁安也听不懂加一等是什么意思,只晓得是要坐牢,心里一急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不会二胡的人在乱拉弦。

“嗯?”

事实上池岁安在四日前走进这座山时就预想过要是被抓住了该怎么办?

钱财贿赂是行不通的。一旦被抓,身上所有的东西充公,没有贿赂的资格。

冒充猎户是行不通的。她背着包袱,没有武器,更没有强壮的体魄,黄口小儿都骗不过去。

当时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邓弃提前给她通风报信,以此躲避巡逻兵士。

所以在虚界里猜到高岳的身份时,她觉得事情迎来了转机。在高岳并不认识她的状况下,有什么能比跟着真正的兴圣宫门人四处走动更方便呢?于是她也竭尽所能地保他不死。

可惜那该死的虚界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更可惜的是她对他的自戕动了恻隐之心,拿起玉牌便走,忘了那把匕首,忘了那个铃铛,那个在宿世怨煞脸上烫出痕迹的铃铛。

如今只能拿这个玉牌赌一把了。

就看这个曾经血洗大梁十年的兴圣宫名头够不够响亮。

“你莫不是要耽误兴圣宫办事?”她努力回想着当初观岳两人是何等气势,只希望他们说的兴圣宫办事连官府都要退一射之地不是妄言。

领头那人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后又舒展开,“兴圣宫?”

感受到架着自己的两双手有些轻微的松动之后,池岁安立即挑眉直视领头之人的双眼,颇有点目空一切的意思。

那人目光朝四周一扫,语气里听不出意味,“兴圣宫可没有唱独角戏的。”

欸,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怕了,池岁安语气越发盛气凌人,“兴圣宫办事全以事体大小为准,何曾有过定数?不知为不知,岂可妄言!”

高岳便是独身一人。这人要么是诈她,要么是根本不知晓兴圣宫具体是如何行事,总归都是破绽。

那人被奚落之后眼眸微眯,“天下皆知兴圣宫只有四位女使,其余未见女子,不止尊驾是哪位女使?”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池岁安心脏猛地一沉,之前就担心兴圣宫可能没有女弟子,这会儿说只有四个女的,跟没有也差不多。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顿,不能犹豫。

“胡扯!”

池岁安大喝一声。

“兴圣宫弟子不知凡几,汝识几何?四位女使声名在外,我等弟子也是身兼重任,安敢谬称仅四人之数!”

她脸上厉色尽显,眼尖地看到对面那人有一瞬咬紧了后槽牙。难道真是对兴圣宫之事不甚了解?

待感受到架住她那两人扼住她的手放得更松,池岁安赶紧趁热打铁,“山中有变,俞掌令命我一旦确定必须立即将消息递给江陵的掌令师兄。”说罢她挣开手臂,将高岳给的信物取出来伸到那人面前晃过。“莫耽搁要事!”

这群逻卒的领头姓张,看到她手中的玉牌后再是狐疑也不敢对妖邪之事心存侥幸,“山中有变是?”

池岁安:“蠢货!你以为我为何只剩下一人!”说罢她还低声咳嗽了两声。只可惜她沾了血的外袍挂在了树上,不然可信度会更高一些。

众人难免想起之前她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越度之人他们不是没抓到过,即便受伤也是跌打伤、皮外伤居多,这人的伤情可不像是外伤。

别说,现在他们就觉得这棚子里阴森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一样。

“张头儿!”“张头儿!”

这下不仅是抓着她的,便是守在棚子外面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叫起了领头的名字,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谈邪色变。池岁安不得不感叹,兴圣宫的名头再营造点邪祟出没的氛围,简直太好使了!

“还请尊者将玉牌借予小子一观。”

池岁安之前还担心高岳故意设局给她一方假玉牌,所以方才只敢在这人面前一晃而过,看这群人的打扮应是官府之人,以他们的眼力,如果玉牌是假的,她早被摁地上了。

“张头儿是吧?尽管查验。”她将玉牌递出去。

张家明将玉牌反复翻看,确定此物就是半月前关令发给他们的拓印图里的纹样和字体。

关令当时吩咐他们三支小队,若见此物直接放行。

张家明道:“尊者既是出自兴圣宫,在山中又何须躲避──”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之人神色不善,又赶紧改口:“我并不是怀疑尊者身份,只是──”

“行了。”池岁安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说的是李姓猎户那群人。你也不想想,他们不过是一群稍有些气力的农人,即便我表明身份,他们是能助我诛邪还是能如何?再者要是被他们知晓这山中有邪祟,若恐慌之下做出什么事谁来担责?”

接着她话风一转,“此山中之事,在掌令师兄决断之前,我不希望再有其他人知道。”

“若是、若是……”逻卒里有人害怕,却又不敢说出口。

池岁安明白他想说什么,“邪祟眼下被镇国使的法阵拖住了,没有三日逃不出来,你们暂时无需担忧。至于该怎么处理,等我见到掌令之后自有分晓。”

张家明:“三日?尊者是何时困住那邪祟的?”

池岁安透过棚子的缝隙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光将明未明,脑中飞速计算一番,“眼下什么时辰了?”

一人道:“卯正时分。”

池岁安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掐算,“镇国使法阵成于昨日未初,如今已超过八个时辰了。”

张家明皱眉,“此地前往七星台快马尚需一日,再从七星台折返……”

池岁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张头儿还要与我在此饶舌吗?”

张家明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出了棚子,似乎在与外面的人说些什么。片刻后他又折返,“我已命人先行回去报信,事不宜迟,还请尊者与我等速速下山。”

暂告安全。池岁安面上一派镇定地收拾起包袱,随着剩下六人出了棚子。

有人将火把高举,“请。”

接着她便被几个逻卒夹在中间快步朝山下而去。

她猜这是个十人小队,已经有四个人先行下山,报信也好,验证她的身份也好,总归她现在是被辖制了。

依他们所说,兴圣宫在江陵的大本营在一个叫七星台的地方,距此地恐怕算不得近,她必须在到达七星台之前逃脱。

但兴圣宫不是她要面对的唯一考验。

池岁安猜想自己首先要面对的仍旧是关卡查验,她不觉得仅凭小小一方玉牌和她的一面之词就能摆脱身份不明的困境。

来之前她就打听过宜县和荆县之间设立关卡主要是因为江陵府西靠梁、成两地边界,东临梁、吴两国边界,既是边境重镇,又因水路发达走私猖獗,所以不仅江陵府境内关卡重重,江陵府通往其他州府的官道也广设关卡,既查人,也查货。

以她的脚程计算,这队人大概率是关卡巡逻的兵士,身份不算高,对兴圣宫的事知之甚少,这才让她有了唬住他们的机会,但下山后必有更为懂行之人来查验她的身份。

她现在只有一个玉牌,连兴圣宫门人皆戴着的铃铛都没有,实在难以令人信服。往最坏处想,如果此方玉牌有暗含身份的线索,她或许还会背上谋杀兴圣宫门人的罪名。

该如何脱身呢?

下山的七人一路沉默,脚步一刻不停。

天色渐明,林中晨露打湿她的裤脚和鞋面,寒意渗进身体,一种彻骨的冷让池岁安脑中的思绪逐渐清晰。

她问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回家。

要怎么回家?

先去江陵打听成国的消息。

为了回家愿意付出什么?

所有。

愤怒重要吗?

在这一刻不重要。

尊严重要吗?

在目标面前不重要。

想要逃脱只剩一途,她需要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