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安左看右看发现避无可避,心一慌打起了爬上柱子的主意,可惜柱子上没有几个着力点不说,她也确实是双臂无力,勉力爬上去也撑不了多久。
心底发凉之际她眼角余光瞄到地上的尸体,把心一横,钻进了尸体原先立着的柱子里,接着装作闭上双眼,希望能蒙混过关。
很快她就从眼缝中偷看到了邓弃说的东西。
是那些尖刺。
啊!想到札记上说的榕荫子和薶生榕,她终于知道那些尖刺为何那么眼熟了。
前两年她出差去过一座南方的省会,街道两旁全是经年的大榕树,树干上垂满了密密麻麻的根须。
这些尖刺不就像是那些一簇簇的根须倒竖起来的模样嘛。
看来这薶生榕真是一颗榕树,而且即便成为了妖邪之物也无法摒弃本身的特征。
只见那一簇簇尖刺像对血傀儡一样,蜂拥扎进地上的尸体里,然后顺着扎出的伤口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尸体里。
鼓胀,扭曲……
然后动了!
池岁安紧咬牙根。
原本在地上躺着的尸体动了。
他撑起颤颤巍巍的身体,接着左摇右晃地站了起来。
当这个“活死人”用他唯余两片灰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池岁安时,她心里只剩下三个字:完蛋了。
匕首上沾染过青色的液体,如果她用匕首割破手指,谁敢保证那些青色液体不会顺势沾染她的血液,导致那些根须直接刺过来?现在可没有血傀儡替她挡这遭了。
何况眼前这被根须填满的活死人应该已经发现她的不同了,她动作再快也没法抢在这些尖刺般的根须扎穿她之前唤出阴兵。
难道只能等死?池岁安一时方寸大乱。
“别动。”邓弃仿佛能感知到她的绝望,“早就告诉过你,这些尖刺是以体内的青色液体为介质。你如今体内并无那种青色液体,只要不去挑衅它们便能躲过去。”
邓弃的话确有几分可信,在大殿时这些尖刺最后没有“吞噬”血傀儡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相信了。
池岁安仍旧闭着眼睛,甚至两三分钟才敢偷摸着换口气。
她就这样跟那活死人对峙着,时间过去了不少,却一直不见这些贯穿他全身的尖刺有动作。
窸窣、窸窣。
听到这声音池岁安心中一动,她从眼缝中偷瞄到从地下冒出来越来越多的尖刺,它们不断地升高,将那个活死人包裹住,向上延伸,延伸,再延伸。
然后成为了一根新的柱子。
在一块透着白光的“玻璃”后面,那个活死人又恢复了池岁安初见他时的模样,闭着眼,头上一根管子不断吞吐吸吮。
就这样与池岁安相向而立。
原来这些柱子是这么来的,原来榕荫子是这么来的。
池岁安又等了有一刻钟,确定那些活动的尖刺已经不见踪影才狠狠吸了口气。
经过这一遭,她总算是弄明白了一件事。
札记上说榕荫子杀之不尽,是因为薶生榕母体不除,这些活死人便会无穷无尽地再生就是因为这些根须。
薶生榕的根须以青色液体为介质吞噬活人,而后将其拉入地下以地精饲养结为榕荫子并且复制出无数个相同的榕荫子。
她看着身旁那根不动的管子,想必这就是给榕荫子输送地精的管子了。
“我所见到的这些榕荫子,就是被薶生榕吞噬的活人吧?”
每一种相同面孔里都有一个曾是真正的活人。
反之,没有榕荫子的面孔,是什么呢?
尚未被吞噬的活人,或者根本不是活人?
高岳属于哪一类呢?
她见过他的血,是红色的。
“如今可能召唤神兵诛灭这薶生榕了?”
邓弃:“你随时可以召唤神兵,想诛灭薶生榕却是妄想了。”
池岁安气急败坏道:“为什么不行?!”
“你见过薶生榕吗?”
“我眼睛又没瞎,这个、这个、这个不就是薶生榕吗?”池岁安指了指周边的柱子。
“窥豹之管而已。”
池岁安暴躁不已,“那咋了!既见一斑,便如见豹。”
“只见一斑焉敢称豹?你……”邓弃发觉跟她辩论这问题纯属浪费时间,“神兵只能诛你所感之妖邪,你如今不知薶生榕之全貌,就算召他们出来,也只能诛灭你眼前这些榕荫子。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池岁安回想了一下,以往召唤出阴兵诛邪祟时,她确实见过邪祟本身,戾生、吸食了人体的墨虫皆是。这什么薶生榕,她确实不曾见过。
主要现在这匕首上沾了青色液体,若真像它所说试试很可能就逝世,试错成本太高了。
算了,池岁安决定不跟它犟,术业有专攻,她一向尊重专业人士。
“我何曾见过什么薶生榕?”说完她突地想起高家堡大门后那棵大树,“那不会就是薶生榕本体吧?”
上面还缠着红绸,越说越像了。
“你若是那等邪祟,会明目张胆地将本体暴露在外吗?”
池岁安不意外会挨邓弃的数落,“那现在怎么办?现在又去哪里找薶生榕?”
“你可真是够蠢的。”
池岁安:?
“你找不到它,就不能让它来找你?”
池岁安:说得倒是轻巧。
许是她的白眼刺激到了邓弃,只听它怒道:“它既是棵树,就还是有树的习性,树最怕什么?”
池岁安过了一遍脑中关于植物有限的知识,“树最怕虫。那我也没法变成一条虫啊!”
邓弃:“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哦哦哦。”
这回她听懂了。
池岁安抽出匕首,又开始凿对面那根柱子上透明的“玻璃”,这回她凿得虎虎生风。
※
酉正的高家又只剩下两人。
小桐和她的同伴在高岳面前明晃晃地消失不见了。
“池岁安”抄着手望了望天,圆月隐隐绰绰,“珍惜今夜的月光吧,下次……没有下次了。”
高岳抬头,“你很遗憾吗?”
“遗憾又能如何呢?”
她被困于此不知岁月久长,未曾想过如今距她离家已三百多年,人世几番变迁,她的旧盟遗恨、夙业残念也随时间消散在风里了。
“既然没有下次了,不如聊聊你是谁,又是怎么做到从神庙中逃出来的吧。”
她百无聊赖,既不舍有人陪她说话,又觉得他的问题十分无趣,“还重要吗?”
高岳仍旧看着天上的月亮:“不说也可。”
他的语气轻淡,仿佛听也可,不听也可,反倒让她有了倾吐的冲动。
“我乃江都人士,因故离家,傍晚途径一处村子时被人误认为是她家弟妹,我因急于寻一处地方歇脚便打算暂行借住一晚,谁知这一去就再没能离开。”
“她们不顾我的解释,一直让我去给重病的夫君祈福,我想逃跑的,可还是被押进了神庙。我知道,我死在了神庙里。”
高岳听了她的话后低下望月的头颅。
跟高安的遭遇如出一辙,哦不,是高安的遭遇与她如出一辙。
三百多年了,花样都没变过。是没必要变还是不能变?
高岳出言将沉寂的人注意力拉回,“你是如何得知小桐非人?”
“哼,这群没魂的东西,不过是地里钻来钻去的烂坯子,也配有名字!”
高岳知道她心中恨极,也不打断她,任由她发泄。
“三百多年前,便是她佯装那户人家最小的妹子,骗我吃下饭菜中了毒,进入神庙不久就被害了。没想到三百多年了,她的模样没变,连准备的饭菜都没变。”说完她眼角流出眼泪,“不仅她,还有那些什么族老,三百年前便是郭家村的村长。这些年来也不知他们又骗了多少人。”
高岳注意到她的眼泪和小桐的血是同一种颜色,她不在意,他也没作声。
“这些邪祟,白日里幻化为人的模样出来骗人,日落之后就会变成树根,在地下钻来钻去。这三百年来我的意识时有时无,只知道自己的肉身被这些树根开膛破肚,化为给养。那地下又生出了无数个我。”
高岳虽不清楚这中间是如何变化的,却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凡被引诱来此的人,皆是食用了小桐准备的特殊饭食后被送入神庙,而后被邪祟夺取身体化为反哺的给养,进而又幻化出无数个同样的分身。
这样的邪祟,他还未曾见过。
他想到了一件事,“今日在树下祈福时,你十分惊恐,是看到了什么?”
她眼角流出了更多的眼泪,“哈哈哈哈,你这么聪明,你猜不到吗?”她用衣袖狠狠地揩掉眼泪。
高岳微微叹气。
她应该是看到了她自己,拥有她本来面目的自己。
那一刻到底谁是她自己?
不过有一事他还是不明,“你说是你亲手杀的阿青,可见你先就附在了这具跟阿青一样的身体上,可那时真正的阿青并没死,又怎会有分身?”这跟她的说法不符,可此时她没有必要骗他。
她摸了摸面皮,真是花容月貌的一张脸,跟她本来的面貌平分秋色,如果不是她那张脸,也不会被耶娘献给……
幽幽叹了口气后她道:“从她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这地下就生出了无数个她了。我曾听说有人是成双结对来到这里的,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地下就会提前结出目标人物的分身,邪祟将活人吞食,将假人换出,这些年来也不知道逃出去了多少人。”
她的举目远眺,目光仿佛穿过围墙,穿过城墙,却也不知道落在了何方。
高岳此时已明白是自己的存在给了她李代桃僵的机会,可这已经不重要了,如今更令他忧心的是已经有好些“人”借“尸”还魂藏匿于世间了。
“是谁教你……”
高岳正想问问可有分辨这些“人”的方法却被一阵悠远却刺耳的尖叫打断。
轰隆隆、轰隆隆。
他感受到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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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归乡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