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落地巴塞尔的时候,很不巧,下雨了。
天阴沉了一大片,让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更巧的是,安晓出差了。但老天还是给了点温柔的,安晓的出差地点在苏黎世。
温婉应该在巴塞尔等的,如果她现在还能思考的话。
于是中午的航班落地后,温婉又坐上了去苏黎世的列车。
车窗外的景色应该是很好的,莱茵的碧绿河水和连绵起伏的山丘构成的自然风光交相辉映。天虽然阴着,大片的绿色草地和葱郁的森林环绕,像极了奇幻森林。温婉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她满脑子都是安晓是否已经 move on 了,她是否已经接受了 Clara 的告白,开始了新生活,亦或是,早便忘记了自己,毕竟她从未联系过。
所以一个小时后列车驶近苏黎世的时候,她打的那些腹稿,也全忘了。
她匆匆赶去苏黎世大学医院,金秀妍说她们今天在这有个医学讨论会。
雨下得越来越大,温婉穿得单薄,街上没什么人打伞,她的浅色牛仔裤全都打湿了。
当 tram 9 到达大学医院门口时,温婉才觉得自己有够蠢。
偌大的苏黎世,她要怎么找到一个人?在没有事先约定的情况下。
命运对相爱的人总有眷顾。
当温婉在SBB搜索从苏黎世回巴塞尔的车票时,穿黑色冲锋衣,内套黑色西装,以及打黑色雨伞的女孩出现了,对方甚至背了一个黑色背包。
在阴郁肃穆的9号线大学医院站。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在黑色雨伞的抵抗下成了一幕雨帘。
雨伞收起,温婉抬头就看见了对岸那双湿漉漉茫然的眼睛。
她顾不得再搜什么车票信息,她着急地想要穿过轨道,走到对面,去拉住那双魂牵梦萦的手。
她走进大雨,tram 从她眼前驶过,对面一身黑的女孩身影渐渐清晰。
“安安”,她的喉咙明明在颤动,却没发出声音。
对方在低头看手机,温婉快步上前,拉住了对方正在打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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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晓会议结束后,整个手机界面都是金秀妍的信息轰炸。
今天的苏黎世天跟漏了一样,雨不要钱地到处撒,她的冲锋衣都快被打透了。她不得不打了伞,在 tram 站回复要紧的消息时,一只细长的沾满雨水的手就这样递了过来。
当她反射性地抬头,看到对方的脸后,她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不知道的以为她见到了贞子。她边跑边抱怨自己今天穿什么乐福鞋,后鞋跟不断地掉,简直封印了她的运动天赋。
“安晓!”背后传来结结实实的一声连名带姓的叫声。那是只有在家里,她调皮捣蛋的时候,温婉才会那么叫她。
她条件反射地停下了,然后就跌入了一个拥抱。
安晓哭得很大声,就站在街头。
多谢这场大雨,让人认不清她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温婉扯着她回了旁边屋檐下,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安晓躲在她怀里不说话,也不抬头。
“安安,我们先回家。”温婉尽力地哄着她,她边拍着安晓的背边低语,“现在没事了,安安,没事了,没事了。”
安晓在 tram 的下一站下车后,去了停车场取车,带温婉回了家。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只有沉默。
加热的皮质座椅驱赶了车外的寒意。
温婉盯着驾驶座上的安晓。她头发长了很多,哪怕衬衣西装再套了冲锋衣,整个人也是纤细得很。那点好不容易在波士顿养出来的肉,现在只剩手背能看见的青筋。
汽车行驶得飞快,车窗外雨拉成线,汇成了雨帘,与天际融成一片,让人看不真切。
车下了高速公路驶向巴塞尔,温婉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的行李还寄存在火车站。
安晓认命地掉头去了车站取行李。
温婉在车上看着对方跟行李寄存的老板讲话,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真的哑了。
安晓租的房子没电梯,她住三楼,然后她就那么连滚带爬地把行李拉上了楼,任凭温婉怎么主动帮忙也不吱声。
浴室里的水放好了,像演默片一样,递浴巾、浴衣,安晓把人推进了浴室。
安晓没换衣服,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地板上。
巴塞尔的房子比她们在波士顿的老旧多了,她看着外边的落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婉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盘腿坐在窗前地板上的安晓。
她后悔了,极度地后悔。所以一年的分开到底是为了什么?温婉现在都说不清了,所谓的人格独立也是极其的可笑。她走过去在对方旁边坐下。结果安晓就这么起身,自己去浴室洗澡了。
房间是一室一厅的,跟安晓在 Allston 时的布局差不多,除了房子没那么新。
如果说 Allston 的房子是空荡荡,那么这里就是完全酒店风,没有一点生活痕迹。连床品也是酒店风,纯白。客厅里连沙发也没有,一盏落地灯孤零零地躺在角落,温婉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吃饭。
浴室门打开时,水汽顺着门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穿着藏青色睡衣的安晓顶着滴答流水的长发。白色毛巾大力地摩擦头发,好吸走上面的水分。温婉走过去,接过毛巾,顺着发丝一点一点地帮她擦。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这么擦头发嘛,小心擦秃头。”温婉的声音温柔到像是阳光充沛的山间小溪。
然后安晓开口说了今天她们见面以后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不要我?”近乎控诉的,哽咽的,但又轻到没有重量的声音,从嘶哑的喉咙中发出。
眼泪再也忍不住的两个人,在空荡的房间、水汽充盈的浴室前,站着流泪。
安晓也不想的,她想做个酷 girl。
她曾无数次想象她和对方再次相见的场景:她早已功成名就,钱财加身,对方站在她面前祈求原谅说对不起;亦或是在某年某月某日,她早就忘记了对方,当对方出现在她面前求复合的时候,安晓轻轻说一句‘您好,您哪位?’。
可惜事实不以想象为转移。当温婉出现在她眼前时,她只想逃。逃不掉就开始委屈,眼泪是怎么也忍不住的。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喝水喝太多,她哭,温婉也哭,她看见温婉哭就更控制不住想哭。哭到呼吸困难,手脚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她伸出那只发麻的手,拉住了温婉浴衣的一角,把头轻轻地靠在对方肩膀上,自顾自地对着自己说了一句:
“算了,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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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2026年3月5日
写于巴塞尔
**关于后记:**
非常感谢有人能看这篇小说。如果真的有人看的话。
非常有意思,我的整篇小说的完成过程。
2026 年 1 月 5 号我去了马略卡,第二天在肖邦和桑的故居听到《Op.28 No.15(Raindrop Prelude)》,得到了一点灵感,然后当晚在海边狂风大作的酒店里完成了一篇意识流的游记,把它当作我的第一章(后来我把它删掉了)。
然后有了要写一个故事的想法,开始写第二章。但回到巴塞尔后天气太差了,又开始上班,完全失去了创作热情。直到二月底去柏林前,一共写了没几章。
然后在 2 月 19 日去柏林的火车上,灵感爆发,又加上柏林电影节,我在白天和晚上看电影的间隙,甚至在去往影院的 U-Bahn 上也依旧在用手机备忘录创作。23 号从柏林回来已经把一半写完了。
紧接着 3 月 2 号去了巴塞罗那,相对于柏林的创作热情有些回落,但还是坚持写。然后今天(3月5号)在落地巴塞尔后,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整篇小说完结了。真是不可思议。
我完全没有构思,也不知道这应该是本什么样的小说,甚至人物的名字也是偶尔想出来的,故事其实是自己慢慢地长出了血肉,然后就有了我们的安晓和温婉。这是我的第一部小说。没人分享的时候我就让 AI 帮我看,她就会一直夸我,说我写得好。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前 10 章我编得有点痛苦,直到在去柏林的路上,我仿佛能看见她们两个(安晓和温婉)。她们在成都的街头对话,去夜市,在家里坦白,搬家去波士顿。人物自然而然地说出了一些话,然后我就把她们记录了下来。很神奇的是,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我写得对还是不对,这话是不是她们说出来的。所以我删掉了很多我感觉不对的东西。
关于完结,相对于其他的网文来看确实是短了一些,但好似她们告诉我:“好了,偷窥我们的生活这么久了,该把**权还给我们了。”所以我就把结局定格在了巴塞尔。
如果真的问以后呢?她们肯定是会吵架,会 argue,会道歉,会和好,会接吻,会拥抱,会上床,会在生活中 consume each other,会分享,也会偶尔发疯。但这就是生活。
关于最后一章温婉的后悔,以及人格独立。如果有小朋友看到这个,千万不要被带跑偏。温婉后来觉得人格独立不重要,是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的后悔是在她得到了的基础上的。所以大家还是要去追求自己的事业的,实现自己的人格独立。“被包养的人没资格谈人格独立”,这是我想说的。
非常期望能得到大家的评论,我不知道是否有人会喜欢这篇小说,或者说喜欢温婉和安晓。
祝大家生活愉快,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温婉”或者“安晓”。
2026 年 3 月 8 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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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