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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古怪

谭柳真笑着说:“这是糍粑,用糯米做成的。”

她挑了一块已经烤得有些微微焦黄、还有点鼓起来的糍粑,递给谭晏:“尝尝,小心烫。”

谭晏接过来,烫得他在手里颠了两下,凑到嘴边吹了吹。

谭柳真又道:“你去厨屋里,从泡菜坛子里取点泡菜来。这要配上泡菜吃才香,光吃太腻了。”

谭晏点点头,揣着一块往厨屋走。他边走边盯着手里暖乎乎的东西看看,散发着一阵阵米香,外头烤得焦黄,里头白嫩嫩的。

他咬了一口,烫,但是真的很香。糯米的甜香混着一点点焦香,在嘴里化开,软软糯糯的,嚼起来又带点韧劲。谭晏眯了眯眼睛,又咬了一口。

等他从泡菜坛子里捞了几块酸萝卜、酸豆角出来,回到柴房时,手里的“白砖”已经少了一半。

谭柳真看见,笑了:“好吃不?”

谭晏点点头,把泡菜递给她,蹲回火堆边。他掰了一块,就着酸萝卜咬了一口,咸酸爽脆正好解了糯米的腻,确实更香了。

正吃着,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拱。

谭晏低头一看,是谭有福。

小狗仰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谭晏犹豫了一下。

谭柳真看见了,笑道:“给它尝一点,没事。”

谭晏便掰了一小块,喂到谭有福嘴边。小狗一口叼住,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咽下去,又仰起头看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谭柳真也在自己手上掰了一块,喂给有福,笑道:

“行了,它尝个味就得了,它吃过饭了。”

有福舔了舔嘴,似乎意犹未尽,在两人脚边转了两圈,见确实没有了,才乖乖趴到谭晏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盯着谭晏手里。

谭柳真指了指火堆:“那边还埋着红薯呢。”

谭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火堆边缘的灰烬里,有几个鼓包,隐隐能看见红薯皮的颜色。

谭柳真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这些都是张大娘拿过来的。”

谭晏愣了一下,抬起头。

“我都忘记还有烤红薯这一茬了。哪天等我手好了”谭柳真低头拨弄着红薯皮,

“张大娘一个人在家没事,就过来找我作伴。她提了一篮子东西来,说是家里刚打的,还有窖里存的红薯,让我们尝尝。”

谭晏没说话,默默又啃了一口。

“平时其实都是我去找她的,”谭柳真笑了笑,“这次不是手不方便嘛,她反倒过来了。”

“阿晏,张大娘是个好人。”

“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丈夫去世得早,儿子又充军,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回,”谭柳真把红薯掰成两半,吹了吹热气,

“有时候我心里也难受,她就来陪我说话。这些年,多亏有她。”

她看着谭晏,眼神认真:“我知道你看她……可能不太喜欢她。但她对咱们是真好。”

“她没什么坏心眼。”谭柳真轻声道,谭晏低下头,嚼着嚼着,慢慢点了点头。

“今天一直下雨,”谭柳真往火里添了根柴,“我想着,这雨下起来没完,被子潮乎乎的,再不烤一烤就该馊了。正好生堆火,烤烤被子,顺便烤点东西,今晚的晚饭也可以省了。”

谭晏这才注意到,柴房里拉了几根绳子,上头搭着两床被子。

被面离火堆不远不近,正好被热气烘着,潮气一点点散开,被子看起来蓬蓬松松的。

火光照在被面上,

谭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谭柳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道:“看我干什么?吃你的呀。”

谭晏猛地低下头,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嚼碎咽下去。

可那股异样的感觉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从心底涌起,一路往下,直冲得他浑身发僵。

他夹紧双腿,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脸烧得像要着火。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阿姐,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暴露什么。

可越是压抑,那股躁动就越是横冲直撞。

“你脸怎么这么红?”

谭柳真的声音忽然响起。

谭晏浑身一僵,声音都变了调:“没、没有……”

“还说没有,”谭柳真看着他,“跟烧着了似的。是不是烤火烤太近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你往这边坐坐,离火远点,那边没那么热。”

谭晏点点头,却没动。

“阿晏?”谭柳真疑惑地看着他。

“我知道,”谭晏声音发紧,“……一会儿再挪。”

谭柳真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低头继续拨弄火堆里的红薯。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破旧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直直扑向火堆。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一股浓烟从火堆里腾起,正好扑向谭晏。

“咳咳咳——”

谭晏被呛得满眼是泪,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倒把那股僵硬的窘迫咳散了几分,他赶紧借着咳嗽站起身,往旁边躲。

谭柳真连忙站起来,把窗户重新关严实,又回头看他:“呛着了吧?快过来,站这边。”

她指着上风向的一个位置:“这边烟飘不过来,你站这儿。”

谭晏揉了揉眼睛,点点头,却没动。谭柳真奇怪地看着他:“阿晏?”

谭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因为那股躁动还没完全消下去。他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

谭柳真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她站起身,向他走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抬起左手,就要去探他的额头。

谭晏瞳孔猛地一缩。动作大得差点摔倒。然后不等谭柳真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冲出了柴房,几步跑到门口,背对着她站定。

“阿晏?”谭柳真被吓了一跳,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谭晏背对着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冷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却浇不灭他脸上的滚烫。

“没事,”他声音发紧,“这里凉快。”

谭柳真愣了愣。

凉快?

外头下着雨,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这叫凉快?

她正要再问,谭晏已经抢先开口:“阿姐,我困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先去睡了。”

说完,他也不等谭柳真回答,抬脚就往自己屋里走,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样的。

谭柳真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屋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她掰开一个红薯,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金黄色的瓤露出来,甜香扑鼻。她吹了吹,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块喂给谭有福。

小狗吧唧吧唧嚼着,尾巴摇得欢实。

谭柳真看着它,笑了笑,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想来谭晏是真困了,已经睡下。她收回目光,正要低头继续收拾火堆,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

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谭柳真动作顿了顿,定睛看去,是一只鸟。

漆黑的鸟,站在枝头,一动不动。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它身上,它却像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谭柳真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那鸟的眼睛,红色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她。

隔着雨幕,隔着夜色,那双眼睛却像能看穿一切,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身上。谭柳真慢慢站起身,与那只鸟对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哗啦——

柴房旁边的矮树上,几只麻雀受惊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雨夜里。更远些的篱笆上,两只斑鸠也扑腾着飞走,转眼没了踪影。

可那只漆黑的鸟没动。它仍旧站在枝头,眼睛仍旧盯着谭柳真。

谭柳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绕过柴房,踩着泥泞的院子,一步一步向那棵老槐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只鸟的模样。通体漆黑,比寻常的乌鸦要小一些,羽毛在雨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它看着她,一动不动。谭柳真目光往下移,落在它的脚上。

那里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细麻绳缠得紧紧的。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左手,费力地把那个小竹筒解下来。竹筒很细,只有小指粗细,一头封着蜡。她捏着竹筒,指尖发凉。

那只鸟这才动了。

它抖了抖翅膀,振翅飞起,在谭柳真头顶盘旋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夜里。

谭柳真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竹筒,心跳越来越快。扑通、扑通、扑通。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用左手捏着竹筒,右手的手指颤抖着掰开那层封蜡。竹筒里卷着一小卷纸条。

展开纸条,雨打在上面,墨迹却没有晕开。谭柳真的脸色发白,她借着柴房里透出的微弱火光,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的山林里,忽然扑棱棱惊起一片禽鸟,从黑漆漆的树林里腾空而起,在夜空中惊惶地四散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