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胖子接到了闷油瓶。
下山前，我跟他说，我在福建找了一个村子，租了几间屋，打算去那里住段时间，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和胖子一起去。
他看着我，目光很淡，很安静，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很快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埋头赶路。答应了就行，不然现在就打断你的腿，绑起来，带回去。
胖子则显得很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我越往下走，越觉得脚底发飘，深一脚浅一脚的。思绪也涣散起来，知道胖子在说话，却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切如在梦中。
但我知道不是梦。胖子的一只手一直有力地托着我，使我走得很稳。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闷油瓶。我们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径直朝山外走去。
就这样走了三天，到达山脚时，天是完全黑的。接应的车队熄着灯，隐匿在路旁。偶尔有烟头的半点火星闪烁，明暗之间，宛若幽暗里的流萤。
我看了眼闷油瓶，又将目光转向胖子，后者点了点头。我再次看了眼闷油瓶，确定他在，这才举起手，朝路边打了个手势。
车辆渐次发动，有秩序地转向掉头。
走到我们的车旁，胖子拉开驾驶门，正要坐进去，我上前一步，拦住他道：“胖子，我来开。”说完，又对闷油瓶说了句：“你坐我旁边。”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没作声，安静地走去副驾驶。
系安全带，发动，打方向，掉头，我始终很镇定，操作得很稳。
胖子在后排笑道：“行啊天真，刚走了趟长白山还能开车，整得挺有实力，小家雀啄牛屁股——确实牛逼。”
我笑了笑，回了句“还行”。一脚油门，车子行云流水开了出去。我镇定着，用轻松的口吻道：“小哥，我们回家。”
这几个字一出口，某些东西涌上心头，越来越强烈，一发不可收拾。我的手开始发抖，渐渐控制不住，几乎握不住方向盘。不得已，只好换胖子来开车。
胖子把我推进后排，揶揄道：“得，装逼失败。”
我有些懊恼，“呵呵”两声含混过去，默然看着窗外——外面一片漆黑。
不一会儿，另一边的车门开了，闷油瓶沉默地坐了进来。
我看着他。想说的很多，能说的很少，百转千回，终是不知如何开口。多说也是无用。心一横，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冲前面道：“胖子，出发。”
胖子高声应道：“得嘞！小哥，天真，咱们回家。”
车开向南方。
被我握住的那一刻，闷油瓶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我避开视线，眼睛盯着前面，手上却握得很紧，十指交扣，丝毫不松。他没有说话。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态度，轻轻往后靠进靠背，大概是准备休息。
确实应该休整几天再出发的。闷油瓶需要补充营养，需要适应。他的手很瘦，很冷。
一定会很冷。我想过一千遍，一万遍了。
随即强行驱走这念头，紧紧地牵着他。冰冷清瘦的手指像一把枯枝，硌得我的手微微发痛。这痛感也让我清醒，清醒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我真的接到他了。
此刻归心似箭，只想回家。
我们一路向南。
闷油瓶闭着眼睛，呼吸微不可闻，身体几乎看不到起伏。
胖子轻声问道：“小哥睡着了？”
“嗯。”
“睡吧，让他多休息。我开慢点。”
“好。”我悄悄松了松手劲，身体前倾，想陪胖子聊会儿天。但聊来聊去，总有些走神，心中想这想那，静不下来。
“天真，天真，”胖子叫了几遍，我才反应过来，问他说什么。
“你没事吧？”
我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补了一句：“没事。”
胖子道：“你也别陪着我了，睡会儿吧。我听听广播。”说完，他打开电台，调低音量，开始搜索评书频道。
我想了想，小声道：“也行，那我打个盹儿，你过两个小时叫我，换我开。”
“知道了，你睡吧。”
我看着胖子宽厚的肩膀，又看了看身边的闷油瓶，轻轻舒了口气，靠进后背，闭上眼睛打盹儿。
我们一路奔波，马不停蹄，终于在一个傍晚到达雨村。夕阳晚照，给我们那个院子披上了一层温柔的霞光。
停了车，我和胖子也顾不上休息，先去买菜。村子里只有一家菜肉铺还开着，种类不多。我看上了肉案上那几根排骨，老板说不卖，有人定了。我又找了找，看到冰鲜柜里还有半只老母鸡，就想买这个。老板依旧不卖，说鸡也有人定了。胖子急了，刚要跟老板理论，一个女人从外面款款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和店老板打了声招呼，拿起排骨和鸡。
那女人长得相当漂亮，行为举止亲切大方。胖子瞟了瞟她，也不着急上火了，对着老板大声道：“老板您再给找找，我们也要排骨，从今天开始，我们天天儿地在您这儿定上十斤好排骨。鸡也要。”那女人听了这话，不觉看了胖子一眼，点头笑了一笑，拎着东西走了。
店老板听了胖子的话，倒很高兴，问道：“每天十斤，系不系真的啦？”
“必须真地啦。”胖子拍拍我，正色道：“不信你问他，他说了算。”
我点头，当然要。要最好的。
就这样，我们在雨村安顿了下来。
第三天一早，我接到王盟的电话，说之前交代他办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只等本人亲自过去。我看着闷油瓶，心说此事要紧，不可夜长梦多。狠狠心，简单收拾了一下，立马开车带着他直奔杭州。
到了吴山居，我们带着闷油瓶去拍了证件照，王盟拿着回执就出去了。半天后，这小子兴冲冲地回来，挥了挥手中的文件袋，“老板，办好了。”
这件事实乃我平生一大夙愿，如今得以实现，我不禁心花怒放，心满意足，接过王盟手里的文件袋，拿出户口本，正要仔细欣赏欣赏，手指一捏，忽然就感到手里是空的。
原来是美梦一场。赫然惊醒。手中却真是空的。
赶紧向右边找人，人在。
我们停在一个服务区。
闷油瓶醒了，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窗外。我暗自收了一身冷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向远处的幽暗。
他是什么时候把手收回去的呢。我也不提，只是问道：“胖子呢？”
“出去了。他说休息半个小时。”
我“哦”了一声，推开车门，打算活动活动身体。刚起身，想了想，回头问道：“要不要下去活动一下？”
闷油瓶沉默地摇头。
我半站在车门边，倒踌躇起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闷油瓶看着我。我拿出手机，解释道：“有个事情要先交待一下。”说完，打开手机，给王盟发信息，边发边说：“到了雨村，就给你买新手机，现在都用微信联系，到时候也给你注册一个。”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手机，神情淡然，看不出有没有兴趣。我也没有多说，继续给王盟发送各种无聊的表情包，心说有没有兴趣都要给你搞一个，先加上我和胖子。
直到胖子回来，我才起身去放水，自去开车不提。
车进天津界，休整时，胖子和我商量，让一部分伙计先撤。这部分伙计是小花的人，大多时候都呆在北京待命，从这里回去也方便。我想了想，点头同意。
他们领头的叫刘青山，这人办事相当精干利索，是个靠谱的人。我和胖子过去跟他说了，谢过一帮伙计，大家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看着车辆渐次离去，胖子又道：“我们自己的人跟到浙江，也可以撤了。”
我有些犹豫，迟疑着，没有说话。
胖子靠着车门，点了根烟，道：“天真，放心吧，我俩肯定能全须全尾地把小哥带回去。”
我从胖子那儿拿了根烟，默然半晌，才道：“胖子，我不能冒一点风险。”
“明白。”胖子递过打火机，“我明白。天真，我们已经接到小哥了，人就在车里坐着，你也别绷得太紧了，放松点，啊。”
我捏着手里的烟，轻轻地道：“这件事不能放松。”
“是，是。我说错了，这事儿不能放松。那你至少也得让自己喘口气吧，还有一千多公里，再这么撑下去，我怕小哥没事，你先倒了。”
“我肯定不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小哥离开半步。”
胖子看了我一眼，“他答应了跟你走，就一定会跟你走。”
“我知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
“……”
我没说话，把打火机点燃，又熄灭，递回给胖子。
胖子接过打火机，深吸了口烟，吐出连绵不断的烟圈，一个套着一个，还挺好看。我心说俄罗斯套娃，胖子套圈，但我现在有点赶时间，可以到了雨村再表演。
还没等我开口，胖子伸手挥散烟圈，神神秘秘地小声道：“天真，你有没有觉得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胖子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我，盯了好几秒，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龇牙咧嘴的，挺吓人。他压低嗓子，“我说天真，你快点搞定他吧，我看着都着急。”
我手上的烟一抖，下意识回头瞟了眼车内——没什么动静。使劲瞪了胖子一眼，却也没有分辨，无声地叹了口气。
胖子一脸吃瓜相，冲我举起拳头，比着口型道：“加油。”
是啊，加油。要加油。我打起精神，挤出笑脸跟胖子碰了碰拳。
抽完最后一口烟，胖子道：“天真，听我的，我们的人跟到浙江就行了，战线拉得太长，反倒扎眼。而且，”他眯起眼睛，道：“你难道没发现，还有一队好手，早就在暗中护驾了吗。这帮人不跟到雨村，大概是不会撤的。”
我看着远处的幽暗，点了点头，“我知道。”
胖子笑道：“你猜，他们是不是想把人带走？”
我把烟捏进掌心，双手插袋，轻轻“哼”了一声，“他们可以试试。”
胖子看着我，“小三爷，装起来了？”他再次眯起眼睛：“对嘛，就要这样。凡事自信一点，你可以的。”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径直拉开车门进了驾驶座。
我散了散身上的烟味，也回到车内。看了眼闷油瓶，心说他知道吗，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夜幕降临，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月色皎皎，洒落满地的白霜，向远方无限蔓延。我们的车沿着白霜，在暗夜里穿行，越过山川，旷野，城市和村庄，一路不停。
在这样的穿行中，车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车窗上，依稀映照着闷油瓶的侧影，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倒映里的他，依旧是那年分别时的模样，未曾改变。十年离别，在这一刻，终于终结。
我想保证，雨村不会很冷。
默默想了很久，我闭上眼睛。情出自愿，得失有命。长路漫漫，总有人心甘情愿。